“帶她來見本官。”李御史不容置疑道。
“是,是!” 吳縣丞連忙應聲,對身邊一個親信衙役使了個眼色,“速去請馮小姐前來,就說李御史李大人到了,要問話,讓她好生回話。” 那衙役會意,匆匆向後院跑來。
馮蘅見那衙役過來,心知不能再等。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裙發髻,未等那衙役靠近客舍,便自己快步從月亮門後走了出來,迎着那衙役和衆人驚愕的目光,徑直走向二堂前,在那一片緋紅與青黑色的官袍之前,盈盈跪倒。
“民女馮蘅,叩見李大人!” 她的聲音清越而堅定,帶着一絲竭力壓抑的顫抖,卻字字清晰,瞬間壓過了場中所有細微的嘈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只見她一身素淨衣裙,未施粉黛,臉色蒼白,眼圈微紅,身形纖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然而,她挺直的脊背,低垂卻並不畏縮的姿態,以及那雙抬起時、盛滿沉重悲痛與某種灼人亮光的眸子,都讓人無法將她與“哀毀過度、神思恍惚”聯系起來。
李御史目光如炬,落在她身上:“你便是馮縣令之女,馮蘅?”
“正是民女。” 馮蘅再次叩首,“家父馮道延,蒙聖恩擢升景安縣令,赴任途中,於老鴉峽遭遇埋伏截!凶手並非尋常流寇,其行事狠辣果決,目標明確,分明是沖着家父新任縣令身份而來!”
她語速加快,不再給吳縣丞話的機會,“家父、管家馮二、丫鬟小桃當場罹難,民女僥幸跳崖,得遇異人相救,方能苟全性命,攜家父官印,前來景安報官申冤!”
她說着,從懷中取出那枚包裹仔細的銅印,雙手高舉過頭:“此乃家父景安縣令官印,請大人驗看!印上猶有家父血跡!” 最後四字,她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李御史示意隨從接過官印查驗。隨從仔細看過,對李御史微微點頭。
吳縣丞臉色變了變,連忙道:“大人明鑑!下官絕無懷疑馮小姐身份之意!只是那夥匪徒……”
“吳大人!” 馮蘅忽然轉向吳縣丞,目光灼灼,打斷了他的話。
“民女自三前將此印交予大人,報明案情,懇請大人稽查凶手、收斂父骸,大人當時滿口應承,言道‘即刻安排’。可三過去,衙門未曾派出一人一馬前往老鴉峽勘驗現場,未曾發出一紙海捕文書緝拿凶犯,甚至未曾認真詢問過民女當匪徒形貌、所用兵器、口音等任何細節!反而將民女安置在此,好吃好喝,言語寬慰,卻無任何實際行動!昨民女偶然聽得衙中議論,方知大人早已認定凶手乃無法追查之流民,意欲拖延時,將民女打發走了事!敢問吳大人,這便是您所謂的‘悉心照料’、‘悲痛萬分’、‘全力追查’嗎?!”
她言辭鋒利,邏輯清晰,句句直指要害,將吳縣丞幾來的敷衍搪塞揭露無遺。聲音不大,卻因情緒激動而微微拔高,在寂靜的二堂前回蕩,讓一衆官吏臉色各異,吳縣丞更是面皮紫漲,張口結舌,一時難以辯駁。
李御史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目光銳利如刀,掃向吳縣丞:“吳縣丞,馮小姐所言,可是實情?”
“大、大人!下官…下官絕無此意啊!” 吳縣丞冷汗涔涔,“實在是衙門人手不足,又恐那匪徒凶殘,馮小姐安危要緊,才…才暫緩行動,從長計議啊!”
“從長計議?” 馮蘅悲憤道,“家父屍骨曝於荒野,已近十!爲人子女,心如刀絞,寢食難安!這便是大人‘從長計議’的結果?民女不需要好吃好喝,不需要寬慰拖延!民女只求兩件事!” 她轉向李御史,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磚:
“一求李大人做主,徹查此案!凶徒絕非尋常流民,其組織、其目標,皆有待深究!民女願將當所見所聞,巨細無遺,稟明大人!懇請大人發下海捕文書,懸賞緝凶,不使元凶逍遙法外!”
“二求大人,即刻派人隨民女前往老鴉峽,收斂家父及兩位忠仆遺骸,讓他們……入土爲安,不至淪爲孤魂野鬼,曝屍荒山!”
說到此處,她終於抑制不住,淚水滾滾而下,聲音哽咽,卻依舊倔強地挺直着脊梁,那悲慟與懇求,直擊人心。
場中一片寂靜。李御史看着眼前這個雖然流淚、卻異常清醒堅韌的少女,又看了看面如土色、支吾難言的吳縣丞,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馮道延是他親自考察後保薦的官員,如今未到任便慘死,於公於私,他都無法坐視。而吳縣丞等人的行事,顯然大有蹊蹺。
“馮小姐請起。” 李御史的聲音緩和了些,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令尊乃朝廷命官,清廉剛正,本官亦深爲敬重。其罹難之事,本官既已知曉,斷不會置之不理。”
他目光掃過在場衆官吏,最後落在吳縣丞身上,語氣轉冷:“吳縣丞,馮小姐所陳諸事,你即刻一一核實!調集衙中得力人手,並報請府衙協查,詳繪凶徒形貌,廣發海捕文書,懸賞緝拿!另,點齊二十名衙役,備好車馬棺槨,由你親自帶隊,隨馮小姐前往老鴉峽,務必尋回馮縣令及遇害者遺骸,妥善收斂安葬!若再有延誤推諉,本官定當嚴參不貸!”
“是!是!下官遵命!立刻去辦!立刻去辦!” 吳縣丞如蒙大赦,又驚又懼,連連叩首,爬起身來,擦着冷汗,忙不迭地去安排。
馮蘅伏在地上,聽着李御史清晰的指令,心中那塊壓得她幾乎窒息的大石,終於鬆動了一絲。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她知道,父親沉冤得雪、入土爲安的第一步,終於在這位剛正御史的到來下,艱難地邁出了。她朝着李御史再次深深拜下:“民女…叩謝李大人青天之恩!”
然而,就在她心緒激蕩、以爲見到曙光之際,眼角餘光卻似乎瞥見,遠處更高的衙門籤押房閣樓窗後,有一道深青色的衣角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是他嗎?
馮蘅心頭莫名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