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分,傅涵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不是自然醒,是生物鍾。
十七年來,她每天這個時間起床,洗漱,背英語單詞,然後等六點半的鬧鍾叫醒父母。
即使在這個囚籠般的白樓,身體依然記得。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間裏很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絲灰白的光——黎明前最冷的時刻。
她轉頭一瞥,身旁早已不見簡晗煜的身影。
她坐起身,拉開被子,低頭一瞥,當看到潔白床單上的那一抹鮮紅色時,她清楚地知道了,現如今,她已經完完全全地成爲了簡晗煜的女人。
走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傅涵屏住呼吸。
鑰匙轉動,門開了。
瑪丹站在門口,手裏托着一個托盤。
“起床。簡先生六點晨練,你要在餐廳準備好。”
托盤上是一套衣服:米白色的棉質襯衫,淺卡其色長褲,還有一雙帆布鞋。簡單,淨,像學生裝。
傅涵坐起身,接過衣服。
“謝謝。”
瑪丹沒回應,轉身離開,但門沒關,意味着她可以在二樓活動了。
傅涵換好衣服,走到衛生間。
鏡子裏的自己讓她怔了怔:臉色蒼白,眼下有淡青色的陰影,但衣服合身,甚至好看。
比B區那些粉色連衣裙好太多。
她洗漱完,把長發扎成簡單的馬尾。
鏡中的女孩看起來淨清爽,像要去上學,而不是開始囚徒的第一天。
但手腕上的淤青和勒痕,還有脖頸上的紅色草莓印,卻在提醒她現實。
六點整,她下樓到餐廳。
餐廳空無一人。
長餐桌擦得光亮,擺着簡單的早餐:白粥,小菜,水煮蛋。
傅涵站在餐桌旁,不知該做什麼。
幾分鍾後,簡晗煜走進來。
他穿着黑色的運動服,金發微溼,額上有細汗。
剛晨練完的樣子。
他看到傅涵,腳步頓了頓,似乎沒料到她已經在等。
“坐。”他說。
傅涵在昨天同樣的位置坐下。
簡晗煜在主位坐下,瑪丹端上兩碗粥。
沉默的早餐。
傅涵小口喝粥,偷偷觀察對面的男人。
他吃飯很專注,動作規範,但眼神放空,像在思考什麼。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讓那雙淺灰色眼睛看起來沒那麼冰冷。
但這只是錯覺,傅涵提醒自己。
飯後,簡晗煜擦擦嘴,看向她:“今天瑪丹會教你基本規矩。明天開始,你要學些東西。”
“學什麼?”
“老撾語,基本術,還有……”他頓了頓:“如何分辨毒品的種類和。”
傅涵手中的勺子差點掉下。
毒品?他要她學毒品?
“爲……爲什麼?”她聲音發顫。
“在這裏,不懂這些,死得很快。”
簡晗煜站起身。
“下午三點,我會檢查你的進度。”
他離開餐廳。
傅涵僵在原地,粥在胃裏翻滾。
瑪丹走過來收拾餐具。
“跟我來。”
傅涵跟着瑪丹來到一樓一個偏廳。
房間不大,擺着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一塊白板。
“坐。”瑪丹說。
傅涵坐下。
瑪丹站在白板前,拿起一支筆。
“第一條規矩:絕對服從。”
瑪丹寫下這四個字。
“簡先生說什麼,就是什麼。不要問爲什麼,不要質疑。”
“第二條: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說的不說。”
“第三條:未經允許,不得離開白樓。如果必須外出,必須有人陪同。”
“第四條:不得與B區的人有任何接觸,不得傳遞任何信息。”
瑪丹一條條寫,一條條念。
總共二十三條規矩,涵蓋衣食住行每一個細節。
傅涵努力記,但越記心越涼。
這不是教規矩,這是在抹她作爲人的自主性。
“都記住了?”瑪丹問。
傅涵點頭。
“重復第一條。”
“絕對服從。”
“第十條。”
“不得以任何方式試圖聯系外界。”
“第二十三條。”
傅涵卡住了。
第二十三條是什麼?
瑪丹盯着她:“第二十三條:簡先生的情緒就是這裏的天氣。晴天,你可以活得好些;雨天,自求多福。”
傅涵記起來了。
這條最荒謬,也最真實。
“現在……”瑪丹放下筆。
“開始學老撾語。”
她從最簡單的問候語開始。
“薩拜迪(你好)”。
“考普齋(謝謝)”。
“擴托(對不起)”。
傅涵跟着念,努力記住發音。
語言是鑰匙,她心想。
如果能掌握當地語言,也許能找到機會。
上午三小時,學了三十個單詞和簡單句式。
瑪丹教學嚴厲,但耐心。
傅涵發現,這個看似冷酷的女人,在教語言時眼神會柔和一些。
“你是老撾人?”傅涵試探地問。
瑪丹看她一眼:“緬甸人。”
“那中文說得很好。”
“簡先生的母親教的。”
瑪丹說完,立刻抿緊嘴唇,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簡先生的母親。
傅涵記下這個信息。
中午十二點,午餐時間。
簡晗煜不在,傅涵獨自用餐。
飯菜依然簡單但淨:米飯,炒青菜,一點魚肉。
她安靜吃完,瑪丹來收餐具。
“下午學術。”瑪丹說。
“去換運動服。”
傅涵回到房間,衣櫃裏果然有一套運動服。
她換上,下樓到偏廳。
瑪丹已經在等,旁邊還站着一個男人——阿泰,簡晗煜的保鏢。
傅涵記得他,昨晚在崗哨,今早站在餐廳門口。
阿泰很高,很壯,臉上有道疤,但眼神不像其他守衛那麼凶狠。
他看傅涵時,甚至有一絲憐憫。
“開始。”瑪丹說。
阿泰教得很基礎:如何掙脫手腕被抓,如何攻擊要害,如何倒地時保護自己。
每個動作他先演示,然後讓傅涵重復。
“用力。”阿泰抓住她的手腕:“你現在是在逃命,不是在跳舞。”
傅涵咬牙,用力掙脫。
手腕的傷被扯到,疼得她皺眉。
“疼也要做。”阿泰說:“在這裏,疼比死好。”
練了一個小時,傅涵渾身是汗,手腕和膝蓋都磨破了。
阿泰叫停,遞給她一瓶水。
“謝謝。”傅涵接過,小口喝。
阿泰看着她,突然壓低聲音:“別想着逃跑。外面比這裏危險。”
傅涵愣住。
阿泰說完就轉身離開,像從沒開過口。
瑪丹走過來對傅涵說:“休息十分鍾。接下來,學辨認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