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雨林起了霧。
濃白的霧氣從南娥河面升起,漫過高牆,滲進園區每一個角落。
傅涵站在陽台邊,看着白霧中朦朧的景物:崗哨的燈光變成模糊的光暈,B區的樓房只剩下模糊輪廓,連遠處雨林的樹冠都隱沒在霧海裏。
像一場巨大的、無聲的掩埋。
瑪丹比平時早半小時來敲門。
“起床。今天特殊,穿正式些。”
傅涵睜開眼睛,身旁已經沒有了簡晗煜的身影。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她只知道她很早醒過來睜眼時,想了一會兒心事後,又不小心睡着了。
櫃子裏有件淺藍色的連衣裙,棉麻質地,剪裁簡單。
傅涵換上,梳好頭發。
鏡子裏的人看起來淨得體,如果不是眼神裏那抹揮之不去的驚惶,她會覺得自己這樣是要去參加學校舉行的什麼比賽或者活動。
“要去哪裏?”她問。
瑪丹沒有回答,只是說:“下樓,簡先生在等。”
餐廳裏,簡晗煜已經坐在那裏。
他穿着黑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金色狼尾長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昨晚那個崩潰的男人只是傅涵的幻覺。
“吃快些。”他說,語氣平靜。
“七點要去中心廣場。”
傅涵坐下,機械地進食。
粥是溫的,但她嚐不出味道。
“去中心廣場?做什麼?”她終於忍不住問。
簡晗煜抬眼:“審判。”
兩個字,讓餐廳溫度驟降。
“審判誰?”
“逃跑的人。”簡晗煜放下筷子:“昨天下午,B區三個女孩試圖翻牆。兩個當場被抓,一個摔斷了腿,還在醫務室。”
傅涵握勺子的手開始發抖。
“按照規矩,逃跑者要當衆受罰。”
簡晗煜繼續說,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所有B區的人必須到場觀看,作爲警示。”
“那……我會去嗎?”
“會。”簡晗煜看着她:“你是我的女人,需要知道這裏的規矩,也需要讓所有人知道你是誰。”
他的女人。這個詞讓傅涵胃部一陣翻滾。
六點五十分,他們離開了白樓。
霧氣依舊濃重,能見度不足二十米。
阿泰和另外兩個保鏢跟在身後,腳步聲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回響。
傅涵走在簡晗煜身邊,第一次踏出白樓的範圍。
園區比從陽台看到的更大。
水泥路縱橫交錯,兩側是不同功能的樓房:宿舍樓、食堂、工作樓、還有一棟標着“醫療室”的建築——但傅涵知道,那可能也是摘取器官的地方。
越靠近中心廣場,人越多。
穿着粉色連衣裙的女孩們排着隊,被持棍的守衛驅趕着往前走。
她們低着頭,不敢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偶爾壓抑的抽泣。
傅涵看見其中一些人臉上有傷,手腕有淤青,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隊伍裏,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是個短發女孩,傅涵認得——是她第一天在房間見到的,那個臉上有淤青的、告訴她很多信息的女孩。
兩人目光相觸的一瞬,短發女孩迅速低下了頭。
但傅涵看見了她眼裏的情緒:驚訝、不解、還有一絲鄙夷……
是啊,傅涵想。
在她們眼裏,她是叛徒。
是選擇站在壓迫者身邊的、穿着淨衣服的“寵兒”。
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中心廣場是一個籃球場大小的水泥空地。
一側有個水泥台,像簡易舞台。
此刻台上站着幾個人,吳昂穿着鮮豔的花襯衫,正對着台下的人訓話;他旁邊站着幾個打手,還有兩個被綁着跪在地上的女孩。
傅涵看清那兩個女孩的臉後,心髒一緊。
很年輕,可能只有十六七歲。
渾身溼透,頭發凌亂貼在臉上,衣服被撕破,露出青紫的皮膚。
她們被反綁着,嘴被布條堵住,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眼淚混着雨水往下流。
台下,上百個B區女孩站成方陣,四周是持槍的守衛。
空氣裏有種壓抑的死寂,只有吳昂粗啞的聲音在回蕩。
“這就是逃跑的下場!以爲能跑出去?外面是雨林!是軍閥混戰!是比我們更狠的人販子!在這裏,至少還有飯吃,有命活!一群不知好歹的東西!”
傅涵感到簡晗煜的手輕輕按在她肩膀上。
“站到我身後。”他低聲說。
傅涵機械地挪到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這個位置讓她既能看清全場,又不會太顯眼,但已經足夠顯眼了。
所有B區女孩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她。
吳昂看見了他們,咧嘴一笑,露出金牙:“喲,晗煜來了!還帶了小美人兒?”
簡晗煜沒回應,只是微微點頭,然後走到台側的一個位置站定。
那裏已經擺了幾把椅子,坐着幾個男人——傅涵認出其中一個是那晚在書房見過的,叫黎叔的財務主管。
吳昂繼續訓話,唾沫橫飛。
傅涵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盯着台上那兩個女孩。
其中一個女孩突然抬起頭,眼神在人群中掃視,最後停在傅涵身上。
那雙眼睛裏有太多東西:絕望、怨恨、哀求,還有一絲瘋狂。
傅涵下意識移開視線。
就在這時,簡晗煜突然開口:“開始吧。”
聲音不大,但全場瞬間安靜。
吳昂愣了愣,隨即笑道:“好好,聽晗煜的。來人,把她們拖過來!”
兩個打手上前,粗暴地把女孩拖到台中央。
台下的女孩們開始動,被守衛呵斥壓制。
“按照規矩。”吳昂提高音量:“逃跑未遂,鞭刑三十!以儆效尤!”
鞭子拿上來了。
黑色的,浸過油的皮鞭,在晨光中閃着冷光。
第一個女孩被按在地上,後背的衣服被撕開,她的皮膚蒼白,很是惹人憐愛。
打手舉起了鞭子。
傅涵閉上眼睛,不敢看。
第一鞭落下。
“啪!”
皮肉撕裂的聲音,緊接着是女孩被堵住的、沉悶的慘叫。
傅涵渾身一顫。
第二鞭,第三鞭……
她數不清了。
只聽見鞭子落下的聲音,女孩逐漸微弱的嗚咽,還有台下壓抑的哭泣。
她睜開眼睛,強迫自己看。
女孩的後背已經血肉模糊,鞭痕縱橫交錯,鮮血順着脊背流下,在水泥地上匯成一小灘。
打手還在繼續,每一下都用盡全力。
三十鞭結束,女孩已經不動了,只有背部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着。
輪到第二個女孩。
這個女孩掙扎得更厲害,被按在地上時還在扭動。
打手一鞭下去,她猛地弓起身體,發出淒厲的悶哼。
傅涵感到簡晗煜的手輕輕按在她肩上。
“別動。”他低聲說。
她在動嗎?傅涵不知道。
她只覺得自己像被釘在原地,眼睜睜地看着這場暴行在她眼前發生,可是,她卻無能爲力。
第十五鞭時,意外發生了。
女孩嘴裏的布條不知怎麼鬆脫了,她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了我!了我!求求你們了我!”
打手一愣。
吳昂皺眉:“堵上!”
但已經來不及了。
女孩突然轉頭,目光直直射向傅涵,用盡最後力氣喊:“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你看到他們是怎樣一夥人面獸心的禽獸了!我告訴你,早晚有一天,你也會——”
布條重新塞回她嘴裏,後半句被堵住。
但傅涵聽懂了。
“你也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