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道上,塵土被腳步揚起。秦慕雪走在石階中間,腰間的短劍隨着步伐輕輕晃動。她沒再像前幾那樣低頭走路,肩膀也不再繃得發緊。布巾纏着的劍柄貼在身側,觸感熟悉。
天玄門的牌坊立在遠處高處,兩石柱撐起橫匾,上面刻着四個大字。來往的人三五成群,大多穿着統一制式的練功服,腰佩長劍,說話帶着笑意。她一個人走着,衣裳洗得發白,袖口還有補丁。
守門弟子站在入口旁,查驗身份玉牌。她從懷裏取出一塊青灰小牌,遞了過去。對方掃了一眼,抬手放行。
“考核在廣場東側,登記台前排隊。”
她點頭,穿過拱門。
石板鋪成的廣場寬闊平坦,中央豎着一旗杆,掛着一面靜止不動的旗幟。四周搭了幾個木台,最前方那個高台上站着一位老者。他穿灰紋道袍,眉骨突出,手裏拿着一本玉冊。身邊擺着一張長桌,上面放着兵器架。
考生已經排成長隊。她走到末尾站定,手不自覺地碰了下劍鞘。
前面有人回頭看了她一眼,隨即扭頭和同伴低語。那兩人穿着深藍勁裝,腰間佩劍樣式規整,劍穗鮮紅。
“這人誰啊?穿得跟藥鋪打雜的一樣。”
“說不定真是哪個鋪子裏跑出來的,想撞運氣。”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她聽見。
她沒抬頭,也沒動怒。只是把背挺直了些,目光落在前方登記台。
輪到她時,執事長老抬起眼。他的視線先停在她臉上,又緩緩移到她腰間。
“姓名。”
“秦慕雪。”
他低頭翻冊,手指劃過一行字跡。“原籍何處?”
“北嶺鎮。”
“修行經歷?”
“無。”
他合上玉冊,看向她。“爲何習劍?”
“爲了自保。”
這話出口後,周圍安靜了一瞬。幾名正在交驗兵器的考生停下動作,朝這邊望來。
長老沒追問,只點了下頭。“解劍,放桌上。”
她握住劍柄,將短劍取下。青鞘朝上,輕輕放在木台邊緣。
長老伸手撫過劍鞘。指尖在一道淺紋上停住。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低聲說了句什麼。
旁邊記錄的弟子問:“長老,您說什麼?”
“沒什麼。”他收回手,“此劍可入考。”
她拿起劍,轉身走向候考區。
身後傳來壓抑的笑聲。
“就這把破鐵也值得長老多看一眼?怕不是鏽住了拔不出來吧。”
是剛才那名藍衣青年。他走近幾步,站在她斜後方,語氣輕佻。“你知不知道這次考核要過三關?第一關辨草,第二關試招,第三關對戰。你以爲帶把玩具就能混進去?”
她沒回頭。
“你這種人我見多了,”他繼續說,“窮得連靈石都沒見過,還妄想進天玄門。等會兒上了擂台,別連劍都拿不穩。”
她終於轉過身。
目光平視過去,聲音不高。“你說它是玩具,是因爲你不明白它的快。”
藍衣青年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好啊,還挺能嘴硬。那你告訴我,這把破鐵叫什麼名字?總不能連個名都沒有吧?”
“它叫流螢。”
“流螢?”他嗤笑,“聽着就像螢火蟲,一閃就沒。我看你還不如拿木棍來得實在。”
她不再理會,邁步向前。
候考區按編號劃分區域。她在自己的位置站定,把劍抱在前。手指摩挲着布巾上的結扣,想起那天洛千山說的話。
“每天練半個時辰。先學收,再學出。別想着砍人。”
她閉上眼,呼吸放慢。耳邊嘈雜漸遠。
不知過了多久,鼓聲響起。
所有人睜眼。
高台上,長老舉起右手,全場安靜。
“天玄門入門考核,現在開始。”
他翻開玉冊。“第一關,百種靈草辨識。考生按序進入辨識殿,限時半炷香,答對八十題以上者過關。首位考生,入場。”
人群微微動。有人鬆了口氣,有人臉色發白。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編號還沒到她。
藍衣青年經過她身邊時故意撞了一下肩膀。他佩劍撞在她劍鞘上,發出一聲輕響。
“等你上去的時候,可別連‘凝氣藤’和‘枯脈草’都分不清。”
她站穩腳跟,沒退。
“你剛才那一撞,”她睜開眼,“下次我會躲開。”
青年冷笑一聲,大步走開。
她低頭看劍。
布巾一角有點鬆了,線頭翹起。她用拇指壓了壓,重新纏緊。
鼓聲再次響起。
“第十一名,秦慕雪,入殿。”
她起身,握緊劍柄,朝辨識殿走去。
殿門開着,裏面光線明亮。牆上掛着一排木盒,每個盒面都有編號。正中央擺着一張答題案台,上面放着筆墨和空白卷軸。
她走進去,把劍放在門外兵器架上。
監考弟子遞來一支筆。“時間從你落筆開始計算。”
她點頭,走到案台前。
第一題:三號盒中之物,氣味辛烈,葉呈鋸齒狀,主脈泛紫,生長於陰溼岩縫。請寫出名稱及主要用途。
她提筆寫下答案。
第二題:七號盒內枯莖,斷面呈星芒紋,久聞令人昏沉。請問其是否有毒?若無毒,請說明處理方式;若有毒,指出解法。
她繼續寫。
筆尖穩定,字跡清晰。
前十題很快完成。她抬頭看向牆上的盒子,目光掃過十五號位。
那裏放着一株黑色短,表面有細密裂紋。她記得這東西——在藥鋪曬架上見過兩次,一次剛采回,一次已曬。掌櫃說過,遇易腐,但若用低溫烘,可提煉出安神成分。
第十六題正好問到它。
她寫下答案。
時間過半。香爐裏的線香燒到中段。
她寫完第七十九題,停頓一秒。
第八十題:四十八號盒中葉片薄如蟬翼,光下透出淡金脈絡,夜間微光自生。請判斷是否爲‘月華露葉’,並說明依據。
她盯着題目。
這不是普通考題。真正的月華露葉極爲罕見,而盒中之物雖然相似,但脈絡分布略有偏差。她在空間裏見過真正的樣本——那一片葉子漂浮在泉水上方,光暈流轉。
眼前這個,是仿品。
她提筆寫下:“非真月華露葉。真品夜間光暈均勻,此物偏左;且葉緣弧度不符,應爲‘金絲苔’染色僞造。”
最後一題完成。
她放下筆。
監考弟子收走卷軸,快速瀏覽一遍,抬頭看了她一眼。“時間到。你可以出去了。”
她起身,走向門口。
手指剛碰到劍鞘,忽然聽見外面傳來急促腳步聲。
有人沖進殿門,差點撞上她。
是個年輕考生,臉色發白,手裏攥着半截斷筆。
“我……我沒寫完……求您讓我補……”
監考弟子攔住他。“超時一刻都不能算。出去。”
那人踉蹌後退,撞在兵器架上。架子晃動,幾把劍滑落。
其中一把直直砸向她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