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的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王柳的心髒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無法呼吸。
他想推開窗戶,想沖她大喊,想告訴她快點回家。
可他不能。
房間的門被反鎖着。他是一只被關在籠子裏的野獸,只能隔着玻璃,看着唯一的光亮在寒風中搖曳。
他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也許是十分鍾,也許是一個小時。
直到樓下一戶人家的窗戶打開,傳來一聲咳嗽,她才像是被驚醒,身體動了動。
高青青最後看了一眼他的窗戶,然後轉身,慢慢走進了黑暗裏。
那個夜晚,王柳徹夜未眠。
第二天,王柳變了。
他不再沉默對抗,也不再絕食反抗。
他準時起床,安靜地吃飯,然後去上學。
飯桌上,母親王秀琴試探地看着他,眼神裏充滿了警惕。父親王建國依舊板着臉,但緊鎖的眉頭似乎鬆動了一絲。
王柳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用行動證明自己的“悔改”。
上課的時候,他不再走神。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板,手裏的筆飛快地記着筆記。
下課的時候,他不再趴在桌上發呆。他會拿着習題冊,去講台前向老師請教問題。
晚自習,他總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台學習機器,瘋狂地吸收着知識,仿佛要將所有雜念都從腦子裏擠出去。
他的改變,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父母的臉色一天天緩和下來。家裏的氣氛不再那麼壓抑。
一個星期後,學校組織了一次小規模的隨堂測驗。
成績出來那天,王柳拿着一張數學卷子回了家。
一百三十七分。
班級第二。
王秀琴接過卷子,手指在那個鮮紅的分數上摩挲了很久。她的眼圈紅了,轉過身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晚飯的時候,飯桌上多了一盤王柳最愛吃的紅燒排骨。
王建國第一次主動給他夾了一塊,聲音依舊生硬,卻少了幾分怒氣。
“吃吧,學習費腦子。”
王柳知道,時機到了。
周五放學,他特意磨蹭了一會兒,等教室裏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自己的死黨李浩身邊。
李浩是個胖子,性格開朗,是班裏爲數不多知道他和高青青關系的人。
“耗子,幫個忙。”王柳壓低聲音。
李浩正收拾着書包,聞言抬起頭,用眼神詢問。
“明天下午,如果我媽給你打電話,你就說我在你家。”王柳快速地說,“咱們在討論一道物理題,一道特別難的題,可能要弄到很晚。”
李浩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他沒有多問,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拍了拍王柳的肩膀。
“放心,包在我身上。題我都想好了,就說那道關於電磁感應的附加題,保準你媽聽不懂。”
“謝了。”王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周六下午。
王柳背上書包,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習題冊,走到客廳。
王秀琴正在看電視。
“媽。”王柳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秀琴回頭:“嗯?要出去?”
“嗯。”王柳的表情很平靜,他甚至努力讓自己擠出一個自然的微笑,“我和李浩約好了,去他家討論一道題。上次小測那道附加題,我倆都沒做出來,老師講了還是有點迷糊。”
他說得很詳細,每一個細節都像是真的。
王秀琴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猶豫。
她看了一眼兒子手裏的習題冊,又看了看他坦然的臉。
這一個星期,兒子的努力她都看在眼裏。孩子知道錯了,知道上進了,自己不能再把他得太緊。
“去吧。”她終於鬆了口,“早點回來,別在外面吃飯。”
“知道了。”
王柳應了一聲,轉身走向門口。
在他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敢回頭,怕被母親看出破綻。他迅速換好鞋,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王柳靠在冰冷的牆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了。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處心積慮地對父母撒謊。
一股巨大的負罪感包裹着他,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但緊接着,是另一種更加強烈的、即將見到心上人的期待,像電流一樣傳遍四肢百骸。
兩種極端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感覺自己的腳步又輕快,又沉重。
他沒有走常走的那條路。
他特意繞了一個大圈,穿過幾條陌生的街道,確保不會碰到任何一個熟悉的鄰居。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柳的心跳得飛快,他幾乎是小跑着,沖向了那個約定的地點。
市裏最大的新華書店。
書店裏很安靜,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空氣中彌漫着油墨和紙張混合的獨特香氣。
王柳的心情慢慢平復下來。他放慢腳步,裝作一個普通的讀者,在書架間穿行。
他的目光,卻在不動聲色地搜尋着。
終於,他在社科區的書架背後,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高青青穿着一件白色的衛衣,正背對着他,手裏捧着一本書。
她站得很直,像一棵安靜的小白楊。
王柳慢慢走過去,在她身旁的書架前停下,也隨手拿起一本書,假裝翻看。
他的心髒又開始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很輕,很淺。
幾秒鍾後,高青青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她的眼睛裏,先是閃過一絲驚慌,然後迅速被喜悅所取代。
王柳看着她,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高青青也笑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
所有的隔閡,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委屈,都在這個笑容裏煙消雲散。
他們什麼也沒說,只是並肩站着,享受着這份失而復得的默契。
過了一會兒,王柳放下書,朝她遞了一個眼神。
高青青心領神會,將書放回原位,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像兩條遊魚,在迷宮般的書架間穿行。
他們走得很慢,感受着周圍安靜的氛圍。這裏沒有老師銳利的目光,沒有父母沉重的嘆息,沒有那張紅得刺眼的成績單。
這裏只有書,和他們兩個人。
像一個與世隔絕的、絕對安全的世外桃源。
他們最終走到了書店最裏面的角落,詩歌區。
這裏的書架很高,光線也有些昏暗,幾乎沒有什麼人會過來。
兩人在一排書架前停下。
他從校服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小小的MP3,和一副白色的耳機。
這是他被禁足前,藏在床板夾層裏的,是他唯一的娛樂。
他笨拙地解開纏繞的耳機線,然後抬起頭,看向高青青。
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王柳將其中一只耳機,輕輕地塞進了她的耳朵裏。
冰涼的耳機觸碰到她溫熱的耳廓,高青青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然後,王柳將另一只塞進了自己的耳朵。
他按下了播放鍵。
一首溫柔的民謠,緩緩流淌出來。吉他聲淨清澈,男歌手的嗓音帶着一絲沙啞的暖意。
音樂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將他們與外界隔絕開來。
世界安靜了。
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同一段旋律。
兩人靠在書架上,肩膀挨着肩膀。
王柳甚至不敢轉頭看她,他只是僵硬地站着,貪婪地呼吸着空氣中屬於她的、淡淡的洗發水香味。
他能感覺到她肩膀的溫度。
也能感覺到她細微的呼吸。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蜷縮着,掌心裏全是汗。
他想牽她的手。
這個念頭像一棵瘋狂生長的藤蔓,瞬間纏住了他的心髒。
王柳的喉嚨發,他做着激烈的思想鬥爭。
音樂還在繼續。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他的手,在身側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移動。
一厘米。
兩厘米。
空氣仿佛凝固了。
終於,他的指尖,輕輕地觸碰到了她的手背。
她的手很涼。
高青青的身體又是一顫,像一只受驚的小鹿。
王柳的手停住了,懸在那裏,不敢再有任何動作。
幾秒鍾後,他感覺到,她的手沒有縮回去。
一股巨大的勇氣涌了上來。
王柳不再猶豫,伸出手,將她冰涼的小手,完全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
她的手很軟,很小。
在他的掌心裏,微微發抖。
王柳緊緊地握着,仿佛握住了整個世界。
高青青也慢慢地放鬆下來,任由他握着。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着,閉上了眼睛。
他們沉浸在這份來之不易的靜謐和甜蜜中,感受着彼此的溫度和心跳。
這是他們的世界。
安全,溫暖,無人打擾。
就在這時。
一個清脆又無比熟悉的聲音,在他們身旁響了起來。
那聲音裏,帶着一絲驚訝和疑惑。
“王柳?你不是說你在同學家學習嗎?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