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流蘇端着一只盛着溫水的青釉瓷盞,走進臥房,炕邊的腳踏上,湯田花正歪着身子打盹,聽見動靜,猛地睜開眼,抬手揉了揉泛紅的眼角,咧嘴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你可算來了!我這眼皮子都快粘到一塊兒去了,再撐一會兒,怕是要栽倒在地上。”
許流蘇將瓷盞擱在炕頭的小幾上,放輕腳步走到搖籃邊。陸子瑜裹着一身杏色暗紋錦緞襁褓,小臉白裏透紅,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垂在眼瞼上,嘴角還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想來是做了什麼甜美的好夢。她放柔了聲音,生怕驚擾了小家夥:“小少爺睡得沉,沒鬧你吧?”
“還算乖。”湯田花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咯吱”聲,她瞥了一眼小幾上的瓷盞,又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碗紋絲未動的溫水,撇了撇嘴,“這府裏的規矩真是多如牛毛,伺候小少爺的娘,竟連口茶都喝不得,整裏只能守着這寡淡的溫水度。我昨兒個饞得緊,偷摸泡了一小撮花茶,剛抿了兩口,就差點被巡房的劉麽麽逮住,指着鼻子罵了我半天,說我不知輕重,不怕寒了水,耽誤了小少爺的口糧。”
許流蘇聞言,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她來陸府一個月,早就將這裏的規矩摸得透透的。娘的飲食要清淡溫補,蔥姜蒜都要少碰,更別說茶水了。府裏的老人說,茶水性寒,喝多了容易讓水變少,還會讓小少爺拉肚子,所以她們這些娘,就只能守着一碗溫水,解解喉嚨裏的渴。她拿起瓷盞,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水滑過喉嚨,帶着一絲淡淡的水汽,倒也驅散了幾分晨起的困頓。
湯田花是個閒不住的性子,見許流蘇只是笑,不怎麼搭話,便又湊了過來,手肘撐在小幾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語速快得像打豆子:“說起來,我竟還不知道你幾歲呢!我先報個底,我今年二十一,娘家在城南的湯家村,家裏還有個半大的弟弟,再過兩年,怕是就要被爹娘催着娶媳婦了。”
她說話爽利,嗓門清亮,帶着一股子鄉下姑娘的鮮活勁兒,讓人聽着就覺得親切。許流蘇放下瓷盞,指尖輕搖着搖籃,聲音溫軟得像棉花:“我十八。”
“十八?”湯田花眼睛瞪得溜圓,驚訝地咂了咂舌,“看不出來啊!你行事沉穩,說話也慢條斯理的,我還以爲你跟我一般大呢!十八好啊,正是花兒一樣的年紀”
許流蘇只是抿着嘴笑,沒有接話。她的十八,卻要拋下剛滿七個月的兒子天賜,在這深宅大院裏做娘,靠着自己的水,掙一口活命的飯錢,連見兒子一面,都要受盡委屈。
湯田花見她不怎麼說話,也不在意,依舊小嘴叭叭地說個不停。一會兒抱怨府裏的飯菜油水太少,清湯寡水的沒滋味;一會兒念叨劉麽麽的刻板刻薄,眼睛裏揉不得半點沙子;一會兒又說起前兒個看見府裏的憐雀穿着一身新做的水紅羅裙,鬢邊簪着珠釵,美得像畫裏走出來的人。許流蘇就坐在一旁的杌子上,安靜地聽着,時不時點點頭,或者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算是回應。她本就不是多話的性子,更何況,在這府裏,言多必失,少說話,總是沒錯的。
臥房裏靜悄悄的,只有湯田花清脆的說話聲。許流蘇聽着聽着,緊繃了許久的神經,也漸漸放鬆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搖籃裏的陸子瑜忽然動了一下,小小的身子扭了扭,緊接着,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就睜開了。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頭頂的青紗帳,隨即小嘴一扁,翻身坐起來,嘴巴一撇就是要哭了,顯然是醒了餓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醒了!”湯田花立刻來了精神,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搖籃邊,將陸子瑜抱了起來。她熟練地坐在炕沿上,撩起衣襟,將溫熱的來源遞到小少爺嘴邊。
陸子瑜聞到了熟悉的香味,立刻張開小嘴銜住,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來。只是沒吸幾口,湯田花就皺起了眉頭,低頭看了看,小聲嘀咕:“怪了,這水怎麼越來越少?莫不是昨兒個夜裏沒睡好?”
她連忙換了另一邊,將另一邊遞過去,陸子瑜依舊是急切地銜住,小腦袋還一拱一拱的,可沒吸兩下,就迅速癟了下去。小家夥顯然是沒吃飽,小嘴巴空落落的,頓時不樂意了,小嘴一撇,眼眶瞬間就紅了,那一聲響亮的啼哭,眼看着就要沖破喉嚨。
“哎哎哎,小祖宗別哭!別哭!”湯田花慌了手腳,連忙拍着陸子瑜的背哄着,可小家夥哪裏肯聽,小臉憋得通紅,哭聲的前奏已經冒了出來,她手忙腳亂地拍着哄着,轉頭朝着許流蘇連連擺手:“流蘇!快!快救救急!我要是真惹哭了他,姨娘那裏,我可擔待不起啊!”
許流蘇早就站了起來,伸出手,從湯田花懷裏小心翼翼地接過陸子瑜。小家夥的身子軟軟的,帶着一股香的味道,被抱進許流蘇懷裏的那一刻,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哭聲的勢頭頓時弱了下去,小腦袋在她口蹭了蹭,喉嚨裏發出委屈的“嗚嗚”聲。
許流蘇坐在炕沿上,輕輕撩起衣襟,陸子瑜像是尋到了最安心的歸宿,小腦袋一偏,準確無誤地銜住了。
“咕咚,咕咚……”
小家夥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來,那聲音清脆又響亮,聽得湯田花都鬆了口氣,拍着脯道:“好家夥,可算把這小祖宗哄住了。我今兒個怕是真撞邪了,往常也沒這麼少啊!”
許流蘇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着懷裏的陸子瑜。小家夥的眼睛又閉上了,長長的睫毛垂着,小臉上滿是滿足的神情,小身子還時不時地蹭一蹭,像是在表達着歡喜。溫熱的汁從口涌出,源源不斷地送進他的嘴裏,許流蘇的心頭卻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楚,天賜那麼小,那麼瘦,小臉蠟黃蠟黃的,眼窩都微微凹陷下去。他也渴盼着娘親的水,渴盼着娘親的懷抱,可她不能。她是陸府的娘,她的身子,她的水,都是屬於陸子瑜的。她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兒子那張消瘦的小臉,想起他夜裏撕心裂肺的哭聲,悄悄躲在被子裏,抹一把眼淚。
湯田花在一旁看着,見小少爺吃得香,也鬆了口氣,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來:“還是你厲害,你這水,就跟取之不盡似的,小少爺每次吃你的,都能吃得飽飽的,一覺能睡上兩個時辰。不像我,時多時少的,真是愁人。姨娘也常誇你,說你本分踏實,水也好。”
許流蘇抬起頭,她的水多,是因爲府裏給她燉鯽魚湯、豬蹄湯,頓頓都有肉吃,是因爲她被精心伺候着,只爲了讓她能有足夠的水,喂飽陸家的金孫。
許流蘇抱着小少爺,指尖輕輕撫摸着他柔軟的胎發,她看着陸子瑜滿足的睡顏,陸子瑜吸了許久,終於心滿意足地鬆了口,小嘴巴砸吧了兩下,在她懷裏蹭了蹭,又沉沉地睡了過去,嘴角還噙着一絲漬。許流蘇小心翼翼地將衣襟系好,抱着他,輕輕放進搖籃裏,又掖了掖襁褓的邊角。
湯田花湊過來,看着搖籃裏睡得香甜的小家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還是你有法子。”
許流蘇看着她爽朗的笑容,她點了點頭,輕聲道:“都是爲了小少爺。”
湯田花“嗯”了一聲,又瞥了一眼小幾上的溫水,撇了撇嘴,一臉的嫌棄:“這子,可真是寡淡。等過些子,我非得求姨娘賞我一口茶喝不可,不然,我這嘴巴都要淡出鳥來了。”
許流蘇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