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老宅,燈火通明。
餐廳內,那張足以容納二十人的花梨木長桌旁,此刻座無虛席。除了剛回國的老爺子傅震天,旁支的叔伯姑姑們一個個正襟危坐,眼神卻不住地往主位瞟。
傅寒川和姜離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姜離低眉順眼,那副乖巧模樣,仿佛剛才在畫室裏那個張牙舞爪的小妖精被誰奪了舍。走在她前面的傅寒川單手兜,神色淡漠,所過之處,寒意人。
“父親。”傅寒川走到主位旁,微微頷首。
傅震天雖年過七十,但那雙鷹眼依舊銳利如刀。他拄着龍頭拐杖,目光在小兒子身上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回來了,坐。”
這一個“坐”字,像是解除了某種封印。
原本大氣不敢出的旁支親戚們紛紛起身寒暄:“九爺回來了。”“九爺氣色不錯。”
傅寒川連眼皮都沒抬,徑直拉開老爺子左下首的位置坐下,將那些阿諛奉承全擋在身外。
姜離則走向長桌另一側,那是屬於孫輩的位置。
剛一落座,旁邊的椅子就被拉開。傅誠一瘸一拐地坐了下來,膝蓋顯然還沒消腫,姿勢怪異得像只剛做完絕育手術的公貓。但他臉上卻掛着一種詭異的興奮,眼神陰鷙地掃過姜離,又迅速瞥向對面的傅寒川。
“開飯。”老爺子發話。
傭人們魚貫而入,精美的菜肴流水般呈上。
姜離剛拿起筷子,一只剝好的蝦就被重重地“砸”進了她的碗裏。
“老婆,吃蝦。”傅誠的聲音突然拔高,甜膩得讓人起雞皮疙瘩,“你最近太瘦了,我看着心疼。”
姜離手一抖,差點沒拿穩筷子。
她側頭看了一眼傅誠。這貨吃錯藥了?
傅誠卻沒看她,餘光死死鎖在對面的傅寒川身上。他在等,等小叔那個“野男人”露出嫉妒的馬腳。
白若教過他:男人對自己睡過的女人,占有欲是最強的。只要你當面碰她,他絕對忍不了。
傅寒川正慢條斯理地切着盤中的牛排,刀叉與瓷盤碰撞,發出輕微而有節奏的聲響,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傅誠咬牙,這都能忍?那就加點猛料。
他又夾了一塊肥膩到流油的紅燒肉,直接遞到姜離嘴邊,一臉深情:“來,張嘴。這是你最愛吃的。啊——”
那塊肉還在往下滴着油,姜離胃裏瞬間一陣翻涌。
結婚三年,這狗男人連她最討厭吃肥肉都不知道,演戲都不做功課?
“我自己來……”姜離剛想避開。
“聽話。”傅誠強硬地把肉往她嘴唇上懟,聲音越發溫柔,眼神卻帶着警告,“爺爺看着呢,別耍小性子。”
姜離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想演戲是吧?行,成全你。
她強忍着惡心,張嘴含住那塊肉,隨即露出一副感動到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聲音軟糯:“謝謝老公,你對我真好。”
桌子底下,她那穿着尖頭高跟鞋的腳,快準狠地踢在了傅誠腫脹的膝蓋上。
“嘶——!”
傅誠倒吸一口涼氣,五官瞬間扭曲成一團,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巨大的動靜瞬間吸引了全桌人的目光。
“怎麼回事?”老爺子皺眉,威嚴的目光掃射過來。
傅誠疼得冷汗直冒,卻不敢說被姜離踢的,只能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沒事,太激動了,手滑。”
“毛毛躁躁,成何體統。”老爺子冷哼一聲。
傅誠吃了個啞巴虧,心裏憋屈得要炸。但轉念一想,自己這番“恩愛”秀得如此到位,小叔肯定已經怒火中燒了吧?
他猛地抬頭看向傅寒川。
傅寒川剛好切下一塊牛肉,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優雅至極。咽下後,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掀起眼簾,目光涼涼地落在傅誠身上。
那眼神,沒有嫉妒,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看垃圾的淡漠。
“食不言,寢不語。”傅寒川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天然的上位者威壓,瞬間讓整個餐廳的溫度降到了冰點,“傅家百年的規矩,都讓你就着紅燒肉吃了?”
傅誠臉色一白,像是被無形的巴掌抽在臉上,辣的疼。
周圍的親戚們紛紛低頭扒飯,生怕被波及,恨不得把頭埋進碗裏。
傅誠不甘心。
計劃不能就這麼失敗。如果小叔不生氣,只能說明還不夠!
他的目光在傅寒川身上瘋狂遊移,試圖尋找破綻。突然,他的視線定格在傅寒川的手腕上。
左邊的、右邊的,全部空空如也。
那串從不離身的奇楠沉香佛珠,不見了!
傅誠腦海中靈光一閃,瞬間聯想到前天晚上,他透過門縫,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珠子!
當時他以爲是錯覺,現在看來……
那極有可能是兩人激烈纏綿時扯斷的!
傅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興奮得連膝蓋的疼都忘了。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驚訝地大聲說道:
“哎?小叔,您手上的佛珠呢?”
這一問,滿座皆靜。
所有人都知道,那串佛珠是傅寒川的命子,戴了十幾年,代表着他在佛前的修行,更是不可觸碰的禁忌。
姜離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看向傅寒川。
那串珠子,已經在佛堂那晚,被她扯斷了。
傅震天也放下了筷子,目光凝重地看向小兒子:“老九,珠子怎麼沒戴?”
“斷了。”
傅寒川神色淡然,吐出兩個字。
“斷了?”傅誠像是抓住了什麼驚天大把柄,語速飛快,“怎麼會斷了?小叔您一向愛惜……啊!我想起來了!”
他猛地看向姜離,語氣裏帶着掩飾不住的惡意:“前天晚上!姜離被您罰去佛堂抄經,我在外面聽到裏面動靜很大,好像有什麼東西撒了一地!”
傅誠越說越興奮,身體前傾,指着姜離:“當時只有你們兩個在裏面,孤男寡女的,那佛珠……該不會是扯斷的吧?”
餐廳裏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
“扯斷”這個詞,用得極其曖昧,讓人浮想聯翩。
老爺子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在傅寒川和姜離之間來回審視,試圖看穿兩人之間的貓膩。
姜離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緊。
傅誠這招雖然蠢,但確實歪打正着。如果傅寒川解釋不清,老爺子生性多疑,一旦起疑心,肯定會查到底。
“老九。”老爺子沉聲開口,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怎麼回事?”
處於風暴中心的傅寒川,卻只是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從容得仿佛在聽一出拙劣的戲曲。
他淺啜一口,才緩緩抬眸,視線如刀鋒般刮過傅誠那張寫滿“快露餡了吧”的臉。
“你很關心我的私事?”
傅寒川語氣平淡,卻讓傅誠背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不、不是,我是擔心小叔……”傅誠結結巴巴地辯解,“畢竟那是您戴了十幾年的……”
“侄媳婦心不靜,抄經時手抖,碰翻了供桌。我去扶她,不小心掛斷了繩子。”
謊話信手拈來,連草稿都不用打。
“碰翻供桌?”傅誠冷笑,覺得自己勝券在握,“小叔,這理由未免太牽強了吧?那可是幾百萬的奇楠沉香!而且,既然是罰抄經書,那經書呢?我第二天問姜離要,她說燒了!我看是本沒抄,怕露餡才毀屍滅跡吧!”
傅誠覺得自己這波穩了,這邏輯簡直無懈可擊。
只要坐實了兩人在佛堂不不淨,老爺子絕對會大發雷霆,把這兩個人都趕出家門!
“燒了,是因爲她抄得太差,字跡潦草,心浮氣躁。這種東西留着,是對的不敬。所以我讓她當場燒給,算是懺悔。”
傅寒川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神卻冷得掉渣。
“至於爲什麼心浮氣躁……”
他目光幽幽地轉向傅誠,意有所指:“丈夫把懷孕的小三領進家門,公然和長輩對抗,還要着正妻給小三剝蝦。換做是你,你能心靜如水地抄經?”
一聽這話,老爺子的臉色黑如鍋底,抓起手邊的茶杯狠狠砸向傅誠。
“混賬東西!你自己作孽,還有臉在這質問長輩?!”
“砰!”
茶杯在傅誠腳邊炸開,碎片四濺。
傅誠嚇得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爺爺!我錯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滾出去!”老爺子怒吼,“去佛堂跪着!沒我的允許,不準起來!”
“爺爺……”
“滾!”
傅誠連滾帶爬地跑了,臨走前怨毒地瞪了姜離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給我等着”。
餐廳裏終於清靜了。
老爺子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姜離連忙起身,走到老爺子身後幫他順氣,聲音輕柔:“爺爺,您別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老爺子拍了拍姜離的手,嘆了口氣:“阿離啊,讓你受委屈了。這混賬東西,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我不委屈。”姜離垂眸,一副溫婉賢淑的模樣,眼底卻閃過一絲嘲諷。
傅寒川看着這一幕,指尖輕輕摩挲着空蕩蕩的手腕。
飯後。
老爺子率先離席。
姜離看了一眼一動不動坐着的傅寒川,轉身上樓。
傅寒川餘光追着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這才慢悠悠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剛想走,一道聲音把他叫住,是去而復返的老爺子:
“跟我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