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行舟順着女兒手指的方向看去。
街角陰影裏,一個女人正靠着牆,身子晃得厲害。
她穿着洗得發白的工裝,衣服空蕩蕩的,人瘦得脫了形。
女人低着頭,臉白得像紙,五官卻很精致,哪怕一身破爛,也藏不住那股清冷的氣質。
路過的人看她一眼,都嫌晦氣似的,加快了步子。
突然,那女人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就朝石板路上栽了下去。
“小心!”
人群裏有人低呼。
傅行舟幾乎沒思考,鬆開兩個孩子的手,只說了一句“別動”,人已經躥了出去。
在那女人後腦勺磕上地面的前一刻,一只胳膊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背,順勢將她帶進懷裏。
傅行舟單臂攬住她,心裏咯噔一下。
太輕了。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都能摸到清晰的骨頭棱子。
這是餓了多久才能成這樣?
“爸爸!”
傅念安和傅盼盼兩個小家夥也跑了過來,懂事地從傅行舟背簍裏拿出水壺。
“給姨姨喝水!”
傅行舟接過水壺,看清了懷裏女人的臉。
那張臉雖然沒有血色,卻漂亮得驚人。
蘇清!
傅行舟腦子裏嗡的一聲。
竟然是她!
幾十年後,在京城的古董圈,蘇清這個名字,代表的就是傳奇。
她是圈子裏最頂尖的女性鑑寶宗師,一手“蘇氏掌眼法”,從沒出過錯,人稱“一眼準”。
傳聞她出身滬上大資本家家庭,家學淵源。
傅行舟沒想到,這個未來的傳奇,會以這副快要餓死的模樣,倒在自己懷裏。
他立刻就想通了。
在這個年代,她那個出身,就是原罪。
“黑五類”子女,下放到這窮鄉僻壤,子能好過就怪了。“ ”看她這樣子,是低血糖加飢餓,暈過去了。
傅行舟眼神動了動。
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他正愁自己空有鑑寶知識,卻缺個掌眼把關的行家,蘇清就送上門了。
他掃了眼四周,沒人注意這邊,便抱着蘇清挪到更僻靜的牆角。
他飛快地從兜裏掏出一顆大白兔糖,剝開糖紙塞進自己嘴裏。
就着水壺裏的溫水,把糖在嘴裏化開。
懷裏的蘇清牙關緊閉,人已經半昏迷,直接喂水本灌不進去。
傅行舟沒多猶豫,一手捏開她的下巴。
低下頭,將自己嘴裏那口溫熱的糖水,貼着她的唇渡了過去。
她的嘴唇冰涼,又很軟。
蘇清在昏沉中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本能地想躲。
但那股濃烈甜味的液體,還是順着她的喉嚨滑了下去。
甜味。
對一個快餓死的人來說,這口糖水就是救命的甘露。
蘇清的身體本能地汲取着這股熱量,緊鎖的眉頭也漸漸鬆開。
傅行舟看她臉上恢復了點血色,心裏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蘇清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一張英俊的臉近在咫尺。
那雙眼睛很深,正低頭看着自己。
她隨即反應過來,自己竟整個躺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懷裏,姿勢親密得嚇人!
“你……”
蘇清的臉一下就紅了,羞憤又警惕。
她想推開傅行舟,掙扎着要坐起來。
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身子一軟,又跌了回去,臉上泛起一陣紅。
“別動。”傅行舟的聲音很沉,“你低血糖,剛緩過來,亂動還得暈。”
蘇清正要開口,一個小小的身影湊了過來。
傅念安舉着一小塊烤紅薯,是最甜的薯心,聲氣地遞到她嘴邊。
“姨姨,吃,這個甜。”
小家夥的眼睛黑亮,臉上全是天真的關心。
蘇清看着孩子,又看看旁邊另一個同樣滿臉擔憂的小女孩。
那顆被批鬥和飢餓凍住的心,被輕輕撞了一下。
一股熱乎乎的酸意涌上眼眶。
多久了……多久沒人給過她這樣的善意了?
自從家道中落,下放到這裏,她見過的只有鄙夷和欺凌,所有人都躲她像躲瘟疫。
今天,要不是這個男人和他的孩子……自己是不是就這麼死在街上了?
蘇清的眼眶溼了,看着那塊小小的紅薯,卻不敢動。
她怕這溫暖是假的。
她怕這善意背後,有她付不起的代價。
傅行舟看穿了她的戒備,直接拿過紅薯,掰了一小塊塞進她嘴裏。
“吃了補充體力。”
蘇清被迫嚼着嘴裏香甜軟糯的紅薯,眼淚掉了下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
“都給我找仔細了!那個從牛棚跑出來的,肯定就在這附近!”
“媽的,讓她跑了,咱們都得挨批!”
蘇清的身體猛地一僵,剛有點血色的臉又白了。
她像只受驚的兔子,渾身發抖,下意識伸出那只皮包骨頭的手,死死抓住了傅行舟前的衣袖。
幾個戴紅袖章的糾察隊員,正凶神惡煞地朝這邊搜過來。
蘇清的身份太要命了。
“黑五類”,還是從牛棚“跑”出來的,被抓回去,一頓毒打都算輕的。
她抓着傅行舟衣袖的手抖得厲害,眼裏全是絕望。
“別怕。”
傅行舟的聲音不大,卻很穩,像塊石頭砸進蘇清慌亂的心裏。
他迅速將蘇清從地上拉起來,讓她站在自己身後。
他一米八幾的個子,很輕易就用身體把瘦小的她擋得嚴嚴實實。
同時,他臉上的神情也變了。
那份溫和關切不見了,換上了一副不耐煩的表情,活像個正在“辦公事”的基層部。
“喂!那邊的!什麼的!”一個領頭的糾察隊員發現了他,指着他大喝。
蘇清在傅行舟身後嚇得心都快停了,指甲掐進了他的肉裏。
傅行舟卻像沒聽見,慢悠悠地轉過身,眉頭一皺,很不高興。
“嚷嚷什麼?沒看見我正對落後分子進行思想教育嗎?”
他聲音比對方還沖,理直氣壯。
那幾個糾察隊員被他這一下給懵了。
領頭的走上前,懷疑地打量他:“思想教育?你哪個單位的?”
傅行舟不慌不忙地從兜裏摸出一包“大前門”香煙。
這可是好煙。
他自己叼上一,又抽出一遞到糾察隊長面前。
“紅星生產隊的,知青副隊長。”
他隨口編了個身份,用下巴朝身後抖成篩子的蘇清點了點。
“我們大隊新來的,思想有問題,我帶她來縣城接受革命思想熏陶。”
話半真半假,神態卻拿捏得死死的。
那糾察隊長看見大前門,眼睛一亮,但還有點猶豫。
傅行舟直接把煙塞他手裏,又給旁邊幾個人一人散了一,順手幫隊長點上火。
“呼……”隊長吸了一口,吐出個煙圈,臉色緩和多了。
傅行舟立刻用家鄉話套近乎。
“聽您這口音,是王家莊的吧?我姥姥家就是那兒的,咱們還是半個老鄉。”
“最近工作挺忙吧?抓思想,促生產,就數你們糾察隊同志最辛苦。”
幾句後世聽爛的口號,從他嘴裏說出來,卻格外真誠。
那隊長一聽是“老鄉”,又被捧得舒坦,戒心立馬放下了。
他朝傅行舟身後瞟了一眼,見那“落後分子”低着頭看不清臉,也懶得再問。
“原來是自己人。”隊長拍拍傅行舟的肩膀,親熱多了。
“行,那你繼續‘教育’,覺悟很高嘛,小同志!我們還得去抓人,不打擾了。”
說完,他揣好那半包煙,大手一揮,帶着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一場能要了蘇清半條命的危機,就這麼被幾煙、幾句話給化解了。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蘇清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軟,腿軟得差點癱倒。
傅行舟及時扶住了她。
“沒事了。”
他扶着她在巷口坐下。
蘇清抬起頭,看着這個男人。
他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淡淡的神情,好像剛才那個把糾察隊耍得團團轉的人不是他。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他爲什麼要救自己?
她正胡思亂想,傅行舟從背簍裏拿出兩個白面饅頭,還有一個用手帕包着的東西,塞進她手裏。
“拿着。”語氣不容拒絕。
蘇清低頭,手心是兩個溫熱的饅頭,和幾張疊得整齊的鈔票。
她打開手帕,是五塊錢。
五塊錢,兩個白面饅頭!這對一個食不果腹的“黑五類”來說,是救命錢!
“我……我不能要……”蘇清聲音帶了哭腔,想把東西推回去。
非親非故的,她憑什麼收這麼大的禮?
“讓你拿着就拿着,廢話真多。”傅行舟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吃了東西趕緊找地方躲好,別再被抓了。”
“我……我叫蘇清,是隔壁紅旗大隊牛棚的……我以後會還你的……”蘇清哽咽着說。
她死死地看着傅行舟,想把這張臉刻進骨子裏。
這是第一個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這份恩情,太重了。
傅行舟只是點了點頭,沒再多話,轉身回到兩個孩子身邊,牽起他們。
“爸爸,那個姨姨爲什麼哭呀?”傅盼盼小聲問。
“因爲她餓了。”傅行舟淡淡地答。
他沒再回頭,帶着兩個孩子,鑽進了一條陰暗狹窄的死胡同。
那裏,是通往縣城黑市的入口。
巷口的蘇清,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裏。
她終於忍不住,捧着那兩個溫熱的饅頭,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