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攝像機工作的微弱電流聲。門口和窗外,不知何時已經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市場裏的商戶、路過的遊客、淘貨的藏家,都伸長了脖子,屏息凝神地注視着這間小小鬥室裏即將上演的對決。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沒有戴手套,只是伸出淨的手指,輕輕地、穩穩地,將那尊青銅觚從錦盒中捧了出來。
入手一片冰涼沉實,是千年銅鏽特有的質感。
就在我的指尖與那冰涼的青銅器壁接觸的刹那——
世界再次安靜了。
店外的喧囂,李教授灼人的目光,圍觀者的竊竊私語,所有的一切都迅速遠去、模糊,最後徹底消失。我的視野裏,只剩下手中這尊青銅觚,它在我的“眼”中,開始發光,開始呼吸,開始訴說。
眼前的鏽色如同活物般層層剝落、消退,露出了器物最初鑄造完成時的金黃銅質。我“看”見了熊熊燃燒的熔爐,看見了工匠們汗流浹背地用陶範法澆鑄,看見了銅水在範腔中奔流、凝固……我“看”見了它在宏大的祭祀典禮上,盛着醇酒,在繚繞的香煙和巫祝的吟唱中,被奉上神壇……我“看”見了它被深埋入土,在黑暗溼中,與土壤、礦物質發生着緩慢而奇妙的反應,鏽蝕一層層疊加,色彩一點點沉澱……千年的歲月,如同快進的影像,在我眼前奔騰流淌。
然而,在這漫長而連貫的“時光影片”中,我敏銳地捕捉到了幾處不和諧的“斷點”和“雜音”。
器身中部,那流暢的時光之流,有着一絲極其細微的滯澀和重復。圈足與器身連接的部位,原本渾然一體的“氣”場,出現了微小的裂隙和駁雜。那種感覺,就像一幅完美的古畫,被技藝高超的匠人精心裁切,又用同時代的舊絹補上了一塊,雖然用料相同,畫意連貫,但拼接處的“神”卻無法完全彌合。
我“聞”到了新的焊接劑和酸腐做舊劑的味道,雖然極其微弱,且被刻意用土鏽、煙炱等氣味掩蓋,但在我的感知裏,依舊刺鼻。
畫面清晰起來。這尊觚,曾在某個動蕩的年代碎裂成幾段。後來,它落入了一位技藝精湛的修復大師手中。大師尋來了另一件損毀更甚、但部分完好的同時期青銅器的殘片,精心打磨、拼接、焊接,再用高超的做舊手法,仿造出足以亂真的鏽色,將它復原成了如今的模樣。這是一次成功的“手術”,賦予了它第二次生命,卻也在我這雙眼睛下,留下了無法完全抹去的“疤痕”。
時間重新流動,聲音和色彩回歸。
我輕輕地將青銅觚放回錦盒的絲絨襯墊上,動作輕柔,仿佛怕驚擾了它千年的沉夢。
“如何?”李文淵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刻意壓抑的、勝券在握的得意,以及等待獵物落入陷阱的期待。
我抬起眼,迎上他審視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器型標準,符合商晚特征。紋飾精美,饕餮夔龍,刻畫有力,是典型的殷墟風格。皮殼鏽色,大部分自然天成,層次過渡,堪稱教科書級別。”
李文淵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似乎已經準備接受我的“臣服”。他身後的學生也微微放鬆了緊繃的身體,攝像機的鏡頭推進,似乎想捕捉我認輸的表情。
圍觀的衆人中,有人發出了然的噓聲,有人露出失望的神色,仿佛好戲還沒開場就要落幕。
但我話鋒一轉。
“但是——”這兩個字清晰地吐出,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李文淵的笑容瞬間凍結在臉上。
我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店內,甚至穿透門窗,傳到外面豎起耳朵的人群中:
“這是一件拼接品。而且,是高手所爲。”
“胡說八道!”李文淵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動作之大,讓椅子都發出了“吱呀”的抗議聲。他的臉因憤怒而漲紅,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我刺穿,“孫曉!你知道這位收藏家是誰嗎?你知道我們爲了鑑定這件東西,動用了多少資源,做了多少檢測嗎?X光透視顯示範線連續,成分分析銅錫鉛比例符合商代特征,鏽蝕層分析顯示自然生成!所有的數據!所有的科學證據!都支持這是一件完整無缺的真品!你空口白牙,就敢信口雌黃?!”
他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顫抖,帶着學術權威被冒犯後的震怒。
我沒有被他的氣勢嚇倒,只是伸手指向觚身與圈足連接的那一道看似天衣無縫的接縫處,那裏被巧妙的紋飾所掩蓋:“這裏的鏽色,雖然模仿得極像,幾乎可以亂真,但在微觀層面,晶體結構、孔隙率,與上部器身和下部圈足的老鏽,存在無法完全消除的差異。這種差異,人的肉眼難以分辨,但儀器……如果足夠精細,應該能捕捉到。”
“顯微鏡?”李文淵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帶着濃濃的不屑,“你連放大鏡都沒用!就這麼憑空一看,就能看出微觀結構的差異?孫曉,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些搞了幾十年研究的人,都是瞎子?都是傻子?”
店外圍觀的人群再次動起來。
“這也太玄乎了……”
“李教授說的在理啊,科學檢測還能有假?”
“我看這姑娘是下不來台,硬撐呢!”
“等着看她怎麼收場!”
各種議論聲嗡嗡作響,像一群擾人的蒼蠅。
李文淵顯然也聽到了這些議論,臉色更加難看,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最後的決心:“好!好!既然你如此肯定,言之鑿鑿,敢不敢當衆驗證?!”
他朝那個拿着攝像機的學生一揮手。學生立刻會意,從隨身攜帶的專業背包裏,取出一台高倍便攜式電子顯微鏡,迅速連接上筆記本電腦。顯然,他們是有備而來。
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台小小的顯微鏡和錦盒中的青銅觚上。空氣仿佛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請!”李文淵做了一個手勢,目光死死地鎖住我。
我沒有退縮,走上前。在他的監督下,我和他幾乎同時俯身,將顯微鏡的鏡頭,精準地對準了我所指出的那條接縫區域。
電腦屏幕上,清晰地顯示出放大數百倍後的微觀景象。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真的凝固了。
屏幕上,青銅觚的鏽色呈現出驚人的細節。大部分區域的鏽層,如同古老的地層,層次分明,結晶自然,色彩過渡柔和,是歲月緩慢沉澱的傑作。然而,就在那條細細的接縫線上,情況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一道極其細微,但確實存在的色差分界線,蜿蜒顯現。線的一側,鏽色深沉古樸,結晶緊密;另一側,雖然做舊者極力模仿,但鏽色的飽和度、晶體的排列方式,仍有着難以完全復制的差異。更明顯的是,在超高倍率下,可以隱約看到一些非自然形成的、用於粘合或補配的現代材料的微小殘留痕跡,與周圍古老的銅鏽格格不入。
這些差異極其微小,若非事先被我精準點出,且有如此高倍的顯微鏡觀察,幾乎不可能被發現。但它們確實存在,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無聲地訴說着這尊青銅觚曾經斷裂又重生的秘密。
店內店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電腦屏幕和李文淵教授的臉上來回移動。
李文淵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扶住了工作台的邊緣,手指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將那畫面燒穿。他的臉色由最初的漲紅,迅速褪去血色,變得蒼白,進而泛起一種受到巨大沖擊後的鐵青。
“這……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澀沙啞,充滿了震驚、困惑,以及一種信念崩塌般的茫然,“怎麼會……所有的檢測都顯示……這說不通……”
他猛地抬起頭,再次看向我,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無法接受的震驚,有被打敗的挫敗,有深深的不解,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還要繼續驗證其他部位嗎?”我平靜地問,收回了目光。指尖似乎還殘留着那青銅的冰涼觸感,以及那跨越千年的、破碎又重聚的悲涼。
李文淵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窗外的陽光都移動了位置,在他身上投下更長的陰影。最終,他深深地、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般地,嘆了口氣:
“不必了。”
他沒有再看我,也沒有看那些圍觀者。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絕世珍寶——或許此刻在他心中,這尊被揭穿秘密的青銅觚,反而因爲其離奇的身世而擁有了另一種價值——將那尊青銅觚重新用明黃錦緞包裹好,輕輕放入皮箱,鎖好。
他的動作緩慢而鄭重,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
收拾停當,他在學生的攙扶下,轉身向店外走去。他的背影,在那一刻顯得有些佝僂,來時那股睥睨一切的權威氣勢,消散了大半。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了腳步,在秋明亮的陽光裏,緩緩回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穿透金絲眼鏡,不再銳利,不再充滿審視,而是帶着一種極其復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
“年輕人,”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你這雙眼睛……”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化爲一聲悠長的嘆息:
“……是天賜的禮物,也是沉重的負擔。好自爲之。”
說完,他不再停留,帶着他的學生和那個裝着秘密的皮箱,融入了古玩市場川流不息的人中,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去,帶着滿足的唏噓和熱烈的議論。可以想見,今天發生的這一切,很快就會成爲圈內茶餘飯後最精彩的談資。
店裏重新恢復了寧靜,只剩下我和滿屋承載着無數故事的舊物。
我走到窗邊,望着窗外。夕陽正緩緩西沉,給古玩市場高低錯落的青瓦飛檐、斑駁的馬頭牆,都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懷舊的金色光輝。遠處傳來隱約的鍾聲,悠揚而空曠。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在這行當裏的路,注定不會太平坦了。李文淵教授或許不會公開承認今天的“失敗”,但“明心齋”孫曉的名字,連同我這雙“真知之瞳”,必將被推到風口浪尖。
......
望着李文淵教授遠去的背影,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在這行當裏的路,注定不會太平坦。
這雙能看透真相的眼睛,讓我失去了平凡的童年,如今又將把我帶向不可知的未來。但既然這是老天給的,我就得好好地用它走下去。
窗外,夕陽西下,給古玩市場的青瓦飛檐鍍上了一層金光。我正準備關上店門,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來人身着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約莫四十歲年紀,手指上戴着一枚滿綠的翡翠戒指。令我驚訝的是,那枚戒指在我眼中竟泛着純淨的綠光——這是頂級翡翠才有的光澤,而且我能"看"到其中細膩的晶體結構,確實是天然A貨。
"孫先生?"他的聲音低沉而有磁性,"在下周慕遠,慕名而來。"
他遞來的名片簡潔典雅,只有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但在我眼中,這張名片卻透着不凡——紙張的纖維密度、印刷的墨層厚度,都顯示出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周先生有何指教?"我謹慎地問道。
他微微一笑,從隨身的手提箱中取出一個錦盒。打開盒蓋的瞬間,我幾乎屏住了呼吸。
裏面是一塊約莫拳頭大小的石頭,表皮呈灰黑色,帶着些許鬆花狀的紋路。但在我的眼中,這塊石頭卻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光芒——表皮之下,是濃鬱得化不開的綠色,那綠色如此鮮活,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動。
"這是緬甸摩西沙場口的原石,"周慕遠的聲音帶着幾分試探,"想請孫先生幫忙看看。"
我強壓下心中的震動。這就是傳說中的賭石?一塊看似普通的石頭,內部卻可能藏着價值連城的翡翠。
"周先生找錯人了吧?"我盡量保持平靜,"我主要看古玩,不懂賭石。"
"是嗎?"周慕遠意味深長地笑了,"可我聽說,孫先生有雙能看透本質的眼睛。賭石這行當,最需要的不就是這樣的眼睛嗎?"
他輕輕撫摸着那塊原石:"下周在雲南有場私人拍賣會,都是這樣的石頭。如果孫先生願意同行,報酬...絕不會讓你失望。"
我沉默着。這塊石頭在我眼中幾乎透明,我能清晰地"看"到內部翡翠的種水、顏色、甚至細小的棉絮。這種能力用在賭石上,簡直是如魚得水。
但直覺告訴我,這潭水太深。賭石圈裏龍蛇混雜,一夜暴富和傾家蕩產往往只在一線之間。
"我需要考慮。"我說。
周慕遠也不強求,留下那塊原石:"這塊石頭就留在孫先生這裏把玩。三天後,我再來聽您的答復。"
他離開後,店內重歸寂靜。我獨自對着那塊原石,內心的掙扎卻如水般涌來。
這雙眼睛帶給我的,究竟是上天的恩賜,還是命運的考驗?在古玩行當,我尚且要面對李文淵這樣的權威質疑;若是踏入賭石這個更凶險的領域,等待我的又會是什麼?
但那塊原石內部涌動的綠意,就像命運的召喚,讓我無法抗拒。
三天後,當周慕遠再次出現在店門口時,我已經做好了決定。
"我答應你。"我說,"但我有個條件——只看不說,我的判斷只告訴你一個人。"
周慕遠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成交。"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人生將走向一個全新的方向。這雙真知之瞳,即將帶我見識一個更加驚心動魄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