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謬贊。”
張輔卻謙遜地低下頭,“末將不敢居全功。
此戰能勝,首功當屬他人。”
“哦?”
朱棣眉鋒一挑,露出訝色,“此言何解?”
“來人,將東西抬上來。”
張輔轉身喝道。
幾名親衛應聲將帖爾的屍身再次抬至帳前。
“王保保麾下頭號猛將,帖爾木兒。”
朱棣一眼便認出了死者身份。
“殿下請看此處。”
張輔指向屍身上那三支奪命的箭矢。
朱棣凝神細觀。
多年戎馬生涯,使他瞬間洞察了關鍵。
箭杆入肉極深,尾羽猶自微顫,顯示出駭人的穿透力與精準。
“好霸道的箭!三箭皆中要害,無一虛發。
我北平軍中,竟藏有如此神射手?”
朱棣亦不禁驚嘆。
“正是。”
張輔語氣中充滿感慨,“末將當時深陷重圍,險象環生,若非這位神箭手及時狙帖爾,末將絕無生還可能。”
“三箭便取了帖爾性命,這一手不僅挫了北元的銳氣,更緊要的是保住了張將軍的安危。”
帳中,燕王朱棣朗聲一笑:“這般功勞,本王豈能不賞?”
張輔當即抱拳應命,心頭暖流涌動。
朱棣話裏話外,將救他性命一事置於射敵將之功之前,這份體恤,他如何不感念。
“張玉將軍。”
朱棣轉向另一側,“眼下北元軍心已亂,折兵損將,正是時機。”
他聲音陡然一提:“傳令全軍,即刻進元邊城——本王要趁這股勢頭,一舉壓上。”
又看向張輔:“先鋒軍此戰損耗亦重,張將軍且率部於後方整補,暫作休整。”
“末將領命!”
張玉、張輔父子二人齊聲應諾。
此刻,戰場形勢已變。
先鋒軍先前一役重創元軍突騎,主力大軍趁勢壓境。
而先鋒各部則就地扎營,由萬餘後勤兵馬清掃戰場、核計傷亡。
張輔再度踏入殘戈斷戟之間,向一名主簿詢問:“傷亡幾何?”
“回將軍,”
主簿神色凝重,“此戰我軍亦損傷頗重。
陣亡三千三百餘人,傷者二千二百餘衆。”
“敵軍兵力三倍於我,能以如此代價換其兩萬餘傷亡俘獲,值得。”
張輔面色平靜,“保家衛國,本就是我大明將士的宿命。”
“將軍,”
一名總旗近前稟報,“清點時遇上一件異事……屬下不知該如何錄功。”
“何事?”
張輔抬眼。
“請將軍隨我來一看。”
張輔隨他前行,只見數十具元兵屍身橫陳於地,死狀如出一轍:皆是被一箭貫穿咽喉,當即斃命。
“屬下已清點,共七十六具。”
總旗低聲道,“看痕跡,似乎皆出自同一人之手。”
張輔眼中掠過一絲驚異,上前拔起一枚箭矢。
箭杆之上,刻着一個清晰的“口”
字編號。
軍中弓手敵,每箭皆留獨有記號,以便核功。
“果然是他。”
張輔嘴角浮起笑意。
“這記號對應何人?”
他握箭問道。
“回將軍,已查實——此記號屬弓軍第一營,一名叫朱江的小旗專有。
不過,屍身上亦有其他箭矢,記號屬其麾下兵卒。”
“朱江?”
張輔一怔,目露訝色。
“據弓軍第一營名冊記載,正是此人。”
朱江……這個名字忽地將數月前的記憶勾了起來。
那時此人力能開硬弓,自己曾動念收爲親衛,卻被他婉拒,只言願赴陣前,爲弓手效力。
事後張輔未再多想,他身居高位,深得燕王信重,當招攬不過一時興起,轉眼便忘。
一個小卒,終究難入常慮。
可如今,這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竟以這般姿態重現眼前。
“無心所植柳,竟成蔭蔽。”
張輔心下暗嘆,“當初將他編入弓軍,陰差陽錯,反救了我一命。”
“將軍,”
總旗低聲請示,“這七十六人的戰功,該如何劃分?”
“咽喉一箭斃命,如此精絕箭法,必是同一人所爲。”
張輔斬釘截鐵道,“戰功盡數歸於朱江。”
“遵命!”
弓軍第一營的駐地,原本一千一百人的編制,此刻已空去了數百個位置。
硝煙方散,刀劍的寒意尚在空氣中遊蕩。
元軍的鐵蹄如水般合攏,便是藏身於陣後的弓手們也未能幸免,許多人已無聲無息地倒在了血泊裏。
營帳之中,氣氛沉滯得如同灌了鉛。
昨還在身側說笑打鬧的面孔,此刻已然冰冷僵硬,這般生與死的驟然對照,總令人喉頭哽塞,無言以對。
“朱家小子,可是身上不痛快?”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卒看着獨自 的朱江,只道這年輕人初歷戰陣,又親手取了性命,心下恐怕正翻江倒海。
“趙伯,我無事。”
朱江抬起眼,勉強扯了扯嘴角,“只是惦念那些受傷的同袍。”
他在這第一營中已度過了數月光陰,與衆人同食同寢,豈能沒有情分?此一戰,他熟識的幾張面孔已永遠消失在元兵的刀鋒下,更有不少人身上掛了彩,生死未卜。
老卒長嘆一聲,嗓音沙啞:“若是皮肉輕傷,倒還罷了。
倘若重傷致殘,往後的子……怕是生不如死。
有時想來,痛快戰死反倒淨,朝廷的撫恤銀也能徑直送到家人手中。”
“這便是沙場。”
他頓了頓,布滿老繭的手無意識地摩挲着刀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哪有不流血的?”
正言語間,弓軍第一營休整之地的哨卡木門前,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數十名身着騎兵營衣甲的兵士正朝這邊走來。
“諸位來此,有何貴?”
值守哨位的兩名弓兵見狀,面露詫異,上前一步問道。
爲首一名 抱拳,聲如洪鍾:“某乃騎兵第一營千戶,張定。”
“見過千總大人!”
兩名哨兵立刻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
張定擺了擺手,眉宇間凝着一股顯而易見的焦灼,“我等前來,是爲尋一個人。”
“可是要見我們弓軍營的劉千總?”
哨兵試探問道。
“並非劉千總。”
張定搖頭,目光掃過營內,“我們要找的,是一個名叫朱江的兵士。”
“朱江?”
一名哨兵露出疑惑神色。
另一名哨兵卻接口道:“朱江?我認得他,是個四月前才入營的新兵。
只是不知他此刻是否在營中,又是否安好。”
“煩請行個方便,容我等入營尋人。”
張定語氣沉凝,不容置疑,“無論朱江是生是死,今必須得見。”
看眼前這陣仗,確是有緊急之事,又同屬一軍,料無惡意。
兩名哨兵對視一眼,側身讓開道路:“千總請。”
“多謝。”
張定略一頷首,便帶着身後數十兵卒,大步踏入營盤之內。
營帳一角,朱江正閉目凝神,於心底無聲喚道:“結算。”
一道唯有他能感知的意念即刻回應:“陣斬四十六人,獲二百三十點歷練值。”
“所屬部曲殲敵三十六人,獲十八點歷練值。”
“擊敵軍統領,獲一百點歷練值,賞賜《馭馬術》一卷。”
“達成‘初陣斬將’之功,賞賜黃階中品武技《八極拳譜》。”
“果然,唯有征戰伐,方是淬煉己身的正道。”
朱江心緒微瀾,“這八極拳,乃近身搏之利器,恰可補我短板。”
他隨即默念:“修習《馭馬術》,參悟《八極拳譜》。”
“指令已受。”
那意念應道。
刹那間,種種關於控繮馳騁的訣竅、人馬合一的要領,如溪流般匯入朱江識海,原本對騎術一竅不通的他,頃刻間便跨過了漫長學徒的時光,直接登堂入室。
緊接着,八極拳剛猛暴烈、直取要害的招式精義,亦烙印於他的筋骨記憶之中。
“好一個八極拳,招招追魂,式式奪命,無愧‘近戰絕藝’之名。”
初步掌握拳理,朱江暗自驚嘆。”這般將軀殼與武技皆化作可度量、可提升之物,着實玄妙。
若我一路征戰,歷練不息,等級攀升無止,待到數十上百級時,能否……窺得那超凡脫俗之境?”
一念及此,他中不禁涌起一股熱望。
這變強之路,並非虛幻,而是真切握於手中的未來。
“錦兒,你且安心等待。”
他眼前仿佛浮現一張溫柔容顏,心中誓言錚錚,“我既許諾娶你,便無人可擋。
倘若他我真能擁有仙神般的力量,這茫茫人世,又有誰能阻我前程?”
正自思量間,帳外腳步紛至。
張定領着那數十兵卒,已然尋到了他所在的這一片營區。
一聲中氣十足、帶着急切與探尋的喝問,穿透了略顯嘈雜的環境,清晰傳來:
“朱江何在?”
張定一步踏入弓營駐地,嗓門洪亮地嚷了一嗓子。
營中衆人的視線頓時齊刷刷投向他,帶着困惑與打量。
“朱江,這群人是沖你來的。”
“瞧陣勢不太對勁,烏泱泱二三十號。”
“你暫且別動,看看情形。”
朱江身旁幾名同袍壓低了聲音提醒。
朱江抬眼望去,心裏也泛起嘀咕——他入伍這幾個月一直待在弓軍營裏練,平極少與其他營的人打交道。
劉磊聞聲從一旁踱步上前。
“張千總今怎麼有閒情來我弓營?”
劉磊開口問道。
“特來尋貴營一位弟兄,名叫朱江。”
張定抱拳行禮。
“朱江確在我麾下。”
劉磊瞥了眼他身後那二三十名兵卒,眉頭微蹙,“不知他何處開罪了張千總?”
“劉千總誤會了。”
“今來此,是爲道謝。”
“還請千總喚朱江出來一見。”
張定臉上露出笑意。
“道謝?”
劉磊面露訝色,卻未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