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一天,晴。
清晨五點半,林川就醒了。他沒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聽着窗外的鳥叫聲。
六點,母親來敲門:“小川,起來了嗎?”
“起來了。”
早餐很豐盛:小米粥、煮雞蛋、鹹菜,還有一小碟昨晚剩的紅燒肉。母親不停地說:“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
父親拄着拐杖站在門口,目送他出門。
“爸,您回去吧。”
“我看着你走。”
林川推上車,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和母親站在院子門口,像兩棵老樹,在晨光中佝僂着,卻努力挺直。
“我走了。”
“路上小心。”
騎車到鎮口時,他遇到了王胖子。胖子騎着一輛嶄新的電動車,看到他,停下來。
“川子,一起走?”
“好。”
兩人並排騎車,誰也沒說話。清晨的街道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川子,”王胖子突然開口,“考完了,咱們就各奔東西了吧?”
“也許吧。”
“我可能去讀個大專,或者跟我爸跑運輸。”王胖子語氣有些落寞,“咱們班,能上本科的沒幾個。你算一個。”
林川沒接話。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
到了縣一中,校門口已經擠滿了人。考生、家長、老師,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緊張和期待。
林川找到了自己的班級點。班主任老李正在點名,看到他們,點點頭:“來了?東西都帶齊了?”
“帶齊了。”
“好,放鬆心態,正常發揮。”
唐小艾也到了。她今天穿着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馬尾辮扎得高高的,看起來很精神。
“林川。”她走過來,聲音很小,“加油。”
“你也是。”
八點,考生開始入場。林川排在隊伍裏,慢慢往前走。經過安檢門時,他突然想起三年前中考,也是這樣排隊進場。
那時他以爲,考上高中就好了。
現在才知道,人生沒有“好了”的時候,只有“還沒更糟”的時候。
找到座位,坐下。考場裏很安靜,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林川把準考證和身份證放在桌角,深呼吸。
八點半,監考老師開始發答題卡。他按照要求填寫信息,手很穩。
八點五十五,試卷發下來了。語文。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基礎知識、文言文、現代文閱讀、作文。作文題目是“守望”。
他思考了幾分鍾,在草稿紙上寫下提綱。
九點整,鈴聲響起。
“考試開始。”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像春蠶食葉,沙沙作響。林川埋頭答題,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時間過得很快。當他寫完作文最後一個字時,離考試結束還有十分鍾。他檢查了一遍答題卡,確保沒有塗錯。
十一點半,鈴聲再次響起。
“考試結束,請立即停筆。”
走出考場時,陽光很刺眼。林川眯起眼睛,在人群中尋找熟悉的身影。
“林川!”唐小艾跑過來,“考得怎麼樣?”
“還行。你呢?”
“挺好的。作文你寫的什麼?”
“寫我爸媽。”林川說,“他們一直在守望我。”
唐小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真好。我寫的是守望夢想。”
中午,大部分考生都在考點附近的餐館吃飯。林川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吃母親準備的雞蛋和饅頭。
唐小艾想叫他一起去吃飯,被他婉拒了。
“我媽準備了。”
“好吧。”唐小艾沒勉強,“下午數學,加油。”
“加油。”
下午的數學很難。最後三道大題,林川只做出來一道。交卷時,他手心全是汗。
走出考場,他聽到有女生在哭:“最後一道題我完全不會……”
“我也是……”
“太難了。”
林川心裏一沉。數學是他的強項,如果他都覺得難,那很多人可能更糟。
但這意味着分數線可能會降低,也可能意味着他失去優勢。
他不知道。
回到家,父母沒有問他考得怎麼樣,只是說:“累了吧?快吃飯。”
晚飯時,父親破天荒地開了電視。新聞裏在報道高考,鏡頭掃過各個考點,考生們表情各異。
“今年考生比去年多了三萬。”播音員說,“競爭更加激烈。”
母親趕緊換台:“看這個嘛,影響心情。”
晚上,林川沒有復習。他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考試。語文應該還行,數學……不確定。
手機震動,是唐小艾:“別想太多,明天還有兩科。早點休息。”
他回復:“你也是。”
然後關機。
他需要絕對的安靜。
第二天考理綜和英語。
理綜題目中規中矩,林川發揮正常。英語是他的弱項,聽力部分有幾個沒聽清,閱讀也有點趕。
但不管怎樣,下午五點,當最後一科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一切都結束了。
監考老師收完試卷,說:“同學們,恭喜你們,高中生活正式結束了。”
有人歡呼,有人哭泣,有人沉默。
林川坐在座位上,沒有動。他看着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很美。
結束了。
三年,一千多個夜,無數張試卷,無數次凌晨的燈光。
結束了。
他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走出考場,他看到唐小艾在等他。她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
“怎麼了?”
“沒什麼。”她搖頭,“就是覺得……一切都結束了。”
“是啊,結束了。”
他們並肩走出校門。校門口擠滿了家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期待和焦慮。
“林川!”母親在人群裏喊他。
他走過去。母親手裏拿着一瓶水:“渴了吧?快喝點。”
“媽,您怎麼來了?不是說不用來嗎?”
“媽不放心。”
父親也來了,拄着拐杖站在不遠處,對他笑了笑。
那一刻,林川突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
“爸,媽,咱們回家。”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川推着車,父母慢慢走在旁邊。
“考完了,就別想了。”父親說,“好好休息幾天。”
“嗯。”
“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都行。”
那天晚上,林川睡了十八年來最沉的一覺。沒有鬧鍾,沒有噩夢,沒有對明天的焦慮。
他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九點。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裏跳舞。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覺得,時間可以這樣慢,這樣安靜。
但他知道,這安靜只是暫時的。
成績還沒出來,志願還沒填,學費還沒着落。
戰鬥,才剛剛開始。
但至少今天,他可以暫時休息。
至少今天,他可以暫時忘記那些數字,那些債務,那些不確定的未來。
至少今天,他只是一個剛考完試的、普通的十八歲少年。
窗外,鳥在叫,孩子在笑,生活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