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宇回到書房時,天已經快亮了。
他打開電腦,屏幕上同時運行着十幾個窗口——股市數據、法律文件、媒體監控、警方通訊……所有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推進。
收購蘇家的行動在凌晨四點正式啓動。顧氏的盤手在資本市場瘋狂掃貨,蘇家的股價開盤即暴跌15%。與此同時,三家主流媒體同時爆出蘇家企業財務造假、偷稅漏稅、行賄官員的猛料。
但這還不夠。
顧承宇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裏面是他準備了多年的證據:蘇蔓僞造懷孕證明的原始文件掃描件、她賄賂醫院工作人員的口供錄音、她雇人跟蹤偷拍林清的照片記錄……
還有最致命的一份——蘇蔓在三年前因“邊緣型人格障礙”和“病態偏執”接受心理治療的診斷報告。
他把這些材料打包,分別發送給警方、檢察院、和五家影響力最大的媒體。
標題很簡單:《蘇氏千金不爲人知的一面:八年陰謀,毀人毀己》。
點擊發送的那一刻,顧承宇的手沒有抖。
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蘇家徹底完了,蘇蔓可能面臨刑事指控。而他自己,也會因爲公開他人隱私和醫療記錄,面臨法律風險和道德譴責。
但他不在乎。
八年前,他選擇了家族、責任、體面。
八年後,他選擇林清。
哪怕代價是一切。
---
公寓臥室 · 無眠的等待
林清沒有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再變成灰白。手機已經關機了——他不敢開機,不敢看那些消息,不敢面對這個突然崩塌的世界。
八年前,他只是失去了顧承宇。
八年後,他失去了工作、名譽、和作爲一個人的尊嚴。
敲門聲輕輕響起。
“林清,我能進來嗎?”
是顧承宇的聲音。
林清沒有說話。門被推開,顧承宇端着一杯熱牛走進來。
“喝點東西。”他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你一天沒吃飯了。”
林清沒動。
“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他問,聲音澀。
“正在處理。”顧承宇在他身邊坐下,“24小時,我答應你的。”
“然後呢?”林清轉過頭,看着他,“就算你刪掉了所有帖子,就算你告倒了蘇蔓,然後呢?顧承宇,人們不會忘記的。他們會永遠記得,林清醫生是個同性戀,是個暗戀自己兄弟的變態。”
“你不是變態。”顧承宇的聲音很堅定,“林清,愛一個人沒有錯。錯的是利用這份愛傷害你的人。”
“那又怎樣?”林清笑了,笑容苦澀,“這個世界不會因爲我沒有錯,就對我溫柔一點。”
顧承宇看着他眼裏的絕望,心髒像被狠狠撕扯。
他想起八年前,林清也是這樣看着他,問:“你真的相信她,不相信我嗎?”
那時候他怎麼回答的?
他說:“林清,別讓我爲難。”
多的話。
“這次不一樣。”顧承宇握住他的手,“林清,這次我會站在你前面。所有的傷害,所有的惡意,我都會替你擋住。”
林清想抽回手,但顧承宇握得很緊。
“你拿什麼擋?”他問,“錢?權?還是更多的謊言?”
“拿真相。”顧承宇說,“林清,八年前的事情,所有的真相,我都會公開。包括我的……懦弱和背叛。”
林清愣住了。
“你……”
“等爺爺的情況穩定一些,我會召開記者會。”顧承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會告訴所有人,當年是我錯了,是我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傷害了最重要的人。我會向他們道歉,向你道歉。”
“你瘋了?”林清不敢相信,“顧氏正在收購蘇家,這個時候你開記者會自曝醜聞?你的股東、你的客戶……”
“讓他們去死。”顧承宇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林清,這八年我爲了顧氏,失去了你。現在我不想再失去了。”
他鬆開手,從口袋裏拿出一個U盤。
“這裏面,是蘇蔓所有罪證的完整版。還有……我這八年收集的,關於我們當年所有誤會的證據。”他把U盤放在林清手心,“你看看。等你看完了,再做決定。”
說完,他站起身。
“牛趁熱喝。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門輕輕關上。
林清握着那個U盤,很久很久。
最後,他還是打開了電腦,入了U盤。
---
U盤裏的真相
文件夾按照年份排列。
2009年,高一。
第一份文件是一段音頻。林清點開,是顧承宇父親暴怒的聲音:“你要是敢跟那個男孩有什麼,我就打斷你的腿!顧家不能出這種醜聞!”
接着是顧承宇顫抖的聲音:“爸,那是僞造的錄音……”
“我不管是不是僞造!人言可畏你懂不懂?從今天起,離那個林清遠點!否則,我就把他家那點破事全抖出來!聽說他媽媽病得很重?醫療費……”
音頻在這裏中斷。
林清的手開始發抖。
他從來不知道,顧承宇的父親說過這些話。也不知道,自己的媽媽曾經被拿來當作威脅的籌碼。
第二個文件,是一份銀行轉賬記錄。時間是他媽媽病重最需要錢的時候,一筆五十萬的匯款,匯款人……顧振東。
備注寫着:“給孩子媽媽的醫療費,別讓承宇知道。”
林清的眼淚掉了下來。
原來當年媽媽突然好轉,是因爲顧爺爺暗中幫忙。而顧承宇……可能本不知道這件事。
2011年,高三。
文件夾裏有幾十張照片——都是蘇蔓偷拍的。他和顧承宇在籃球場、在圖書館、在天台……每一張都選在最曖昧的角度,配上誤導性的文字說明。
還有一份聊天記錄,是蘇蔓和一個匿名賬號的對話:
匿名:“你要的假病歷做好了,保證看不出破綻。”
蘇蔓:“錢打過去了。記住,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匿名:“放心。不過那小子挺可憐的,你這麼害他……”
蘇蔓:“他活該。誰讓他搶我的人。”
林清閉上眼睛。
所以當年顧承宇收到的所謂“曖昧聊天記錄”,全都是蘇蔓一手僞造的。
2012年,畢業晚會。
這個文件夾最重。
裏面有三段視頻。第一段是晚會前,蘇蔓在後台和顧承宇的對話——她拿出僞造的懷孕報告,哭着說“孩子是你的”。
第二段,是她和一個男生的交易錄音:“等會兒你去天台,假裝和林清說話。我會帶承宇過去,讓他‘正好’看到你們親密的樣子。”
第三段……是晚會結束後,顧承宇一個人在天台喝醉的視頻。
視頻裏,他對着夜空,一遍遍喊:“林清……林清……對不起……”
聲音嘶啞,滿臉是淚。
那是林清從未見過的顧承宇——脆弱,絕望,痛苦。
他哭得像個孩子。
林清也哭了。
原來那個在他面前永遠冷靜強勢的顧承宇,也會這樣哭。
原來這八年,痛苦的從來不止他一個人。
後面的年份,一年一年,記錄着顧承宇的掙扎和努力。
2014年,他開始調查蘇蔓。
2016年,他找到當年做假病歷的人,拿到了口供。
2018年,他秘密收購蘇家的股份,開始布局。
2020年,他拿到蘇蔓的心理診斷報告……
每一個文件,都指向同一個事實:這八年,顧承宇從來沒有忘記過真相,從來沒有停止過想要挽回。
只是他走得太慢,而時間走得太快。
最後一個文件夾,名字是:“給林清的信”。
林清點開。
裏面是幾十封沒有發送的郵件,時間跨度八年。
最早的一封,期是他們決裂後的第三天:
“林清,對不起。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沒用,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
中間的一封,是他醫學院畢業那天:
“聽說你今天畢業了。真好。你終於成爲了你想成爲的人。可惜,我不能在場。”
最近的一封,是一周前:
“林清,我又見到你了。你還是那麼好看,那麼瘦。我想抱抱你,想跟你說對不起,想告訴你這八年我每一天都在後悔。可是我不敢。我怕你恨我,怕你不想見我,怕你……已經不愛我了。”
“但就算你不愛我了,我還是想保護你。用我的一切,保護你。”
林清關掉電腦,趴在桌子上,肩膀劇烈顫抖。
八年的委屈,八年的不甘,八年的恨……
在這一刻,全都化成了眼淚。
原來他不是一個人在痛苦。
原來顧承宇,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他。
---
書房 · 最後的戰鬥
顧承宇接到電話時,是上午十點。
“顧總,蘇氏集團宣布破產保護。”助理的聲音透着疲憊,“蘇蔓的父親……半小時前突發心髒病,送醫院了。”
顧承宇沉默。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想要的是蘇蔓受到懲罰,不是她家破人亡。
“蘇蔓呢?”
“警方已經找到她了。在她準備去機場的路上。她好像……精神不太正常,一直說有人要害她。”
“醫療記錄提交給警方了嗎?”
“提交了。警方會安排精神鑑定。”
掛斷電話,顧承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八年恩怨,終於了結。
但他沒有感到輕鬆,只有無盡的疲憊。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醫院。
“顧總,顧老醒了。他說想見您,還有……林醫生。”
顧承宇立刻站起身。
“我馬上過來。”
---
醫院 · 臨終的托付
顧振東的狀態比預想的還要糟糕。
老人躺在病床上,渾身滿管子,呼吸微弱,但眼睛依然清明。
他看見顧承宇和林清一起進來,嘴角微微上揚。
“來了……”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爺爺。”顧承宇在床邊蹲下,握住老人的手。
顧振東的目光轉向林清。
“孩子……過來……”
林清走過去,在另一邊蹲下。
“顧老。”
“叫爺爺……”顧振東說,“你小時候……都叫我爺爺的……”
林清的鼻子一酸:“爺爺。”
“好……好……”老人笑了,“你們兩個……終於……又在一起了……”
顧承宇和林清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承宇……”顧振東看向孫子,“你爸當年……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顧承宇愣住。
“我攔不住他……”老人喘了口氣,“他怕……怕你走他的老路……所以……你……”
“爺爺,別說了。”顧承宇紅了眼眶,“都過去了。”
“沒過去……”顧振東搖頭,“欠的債……要還……”
他看向林清:“孩子……承宇欠你的……我這把老骨頭……替他還……”
他從枕頭下摸出一個信封,顫抖着遞給林清。
“打開……”
林清打開信封,裏面是一份……遺囑公證書。
上面寫着,顧振東將自己名下30%的顧氏股份,全部贈與林清。
“爺爺!”顧承宇震驚。
“不行!”林清連忙推回去,“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顧振東握緊他的手,“這是你應得的……你媽媽當年的醫療費……承宇不知道……但我知道……”
他看向顧承宇:“那筆錢……是我以你的名義給的……但我沒告訴你……我怕你……有負擔……”
顧承宇的眼淚掉了下來。
“爺爺……”
“現在……我還給你……”顧振東看着林清,“孩子……顧家欠你的……還不清……這些股份……算是一點……補償……”
林清搖頭,眼淚止不住地流:“爺爺,我不要補償。我只想您好好的……”
“我好不了了……”顧振東苦笑,“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能在走之前……看到你們和好……我……安心了……”
他的呼吸越來越弱。
“承宇……”
“我在。”
“答應我……好好對林清……別再……弄丟了……”
“我答應。”顧承宇哽咽,“我答應您。”
顧振東又看向林清。
“孩子……也答應爺爺……給承宇……一次機會……他……不容易……”
林清咬着嘴唇,點頭:“我答應。”
“好……好……”
老人的手緩緩鬆開,眼睛慢慢閉上。
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爺爺!”顧承宇大喊。
醫生護士沖進來,但顧振東抬起手,制止了他們。
“不用了……”他說,“讓我……安靜地……走吧……”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漸漸渙散。
“承宇……林清……”
“我們在這兒,爺爺。”兩人同時握住他的手。
“要……幸福啊……”
最後這句話,輕得像羽毛。
然後,監護儀上的曲線,變成了一條直線。
時間,下午兩點十七分。
顧振東,永遠閉上了眼睛。
---
病房外 · 遲到的告白
葬禮很簡單,按照顧振東生前的意願,只邀請了最親近的幾個人。
林清一直陪着顧承宇,從守靈到下葬。
三天後,兩人回到醫院,處理顧老的遺物。
在病房的抽屜裏,他們發現了一本相冊。
翻開,裏面全是他們小時候的照片——兩個男孩在院子裏玩泥巴,在樹下讀書,在籃球場上奔跑……
每一張,都笑得那麼開心。
翻到最後,是一張泛黃的紙條。
上面是顧承宇十六歲時寫的話:“等我長大了,要永遠和林清在一起。”
下面,是顧振東蒼勁的字跡:“那就好好在一起,別辜負了。”
顧承宇看着那張紙條,眼淚又掉了下來。
林清輕輕抱住他。
這是八年來,他們第一個擁抱。
“對不起……”顧承宇的聲音悶在他肩膀上,“對不起,林清……對不起……”
“都過去了。”林清拍着他的背,“爺爺說得對,要往前看。”
顧承宇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
“林清,我……”
“別說了。”林清打斷他,“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不,我要說。”顧承宇執拗地看着他,“我已經晚了八年,不能再晚了。”
他退後一步,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
打開,裏面是兩枚簡單的鉑金戒指。
“這不是求婚。”顧承宇說,“這是我遲到的……告白。”
他單膝跪地,仰視着林清。
“林清,我愛你。從十六歲開始,就愛你。這八年,每一天都愛你。我知道我現在不配說這些,我知道我傷你太深……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他的聲音在顫抖,手也在顫抖。
“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用這輩子剩下的時間,補償你,愛護你,守護你。讓我……重新愛你。”
林清看着他。
看着這個他愛了整個青春的男人,看着他眼裏的淚水,看着他顫抖的手。
他想起U盤裏那些沒有發送的郵件,想起顧爺爺臨終前的囑托,想起這八年,他其實從來沒有真正停止過愛他。
“戒指……”他輕聲說,“是誰的尺寸?”
顧承宇一愣,然後連忙說:“左手這枚是你的,右手這枚是我的。都是……八年前的尺寸。我不知道你現在……”
林清伸出左手。
顧承宇顫抖着,把戒指戴在他的無名指上。
尺寸,剛剛好。
“你怎麼知道……”林清問。
“我記得。”顧承宇說,“你身上的一切,我都記得。”
林清拿起另一枚戒指,戴在顧承宇手上。
然後,他俯身,吻住了他。
很輕的一個吻,像羽毛,像嘆息,像遲到了八年的回應。
顧承宇愣住了,然後,用力抱緊他,加深了這個吻。
眼淚,混在一起。
鹹的,澀的,也是甜的。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兩人相擁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要延續到永遠。
---
尾聲 · 新的開始
一個月後,林清回到了醫院。
王院長親自迎接他:“林醫生,歡迎回來。之前的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所有對你的指控都是誣陷。醫院決定恢復你的一切職務,並且……晉升你爲心外科主任。”
林清接過聘書,深深鞠躬:“謝謝院長。”
“要謝就謝顧總吧。”王院長拍拍他的肩,“他這一個月,幾乎住在了衛生局和媒體委員會,爲你澄清一切。”
林清笑了笑。
是的,他知道。
這一個月,顧承宇幾乎沒怎麼睡覺。他開記者會,上訪談,接受調查……用自己的一切信譽,爲林清正名。
現在,輿論已經完全反轉。
人們知道了蘇蔓的惡毒,知道了顧承宇的悔恨,也知道了林清這八年承受的痛苦。
同情、支持、祝福……水般涌來。
但林清知道,這些都只是表象。
真正的路,還很長。
下班後,顧承宇的車準時停在醫院門口。
林清上車,系好安全帶。
“今天怎麼樣?”顧承宇問。
“還好。”林清看着他眼下的烏青,“你又沒睡好?”
“做了個噩夢。”顧承宇握住他的手,“夢到你不要我了。”
林清反握住他的手:“不會的。”
“真的?”
“真的。”林清看向窗外,聲音很輕,“顧承宇,我已經浪費了八年恨你。不想再浪費更多時間了。”
顧承宇的喉嚨動了動。
“那……我們回家?”
“嗯,回家。”
車子駛入暮色。
前方,燈火闌珊。
後方,往事如煙。
而他們握在一起的手,終於不再放開。
這一次,是真的重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