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安排在早晨八點。
林清六點就到了醫院,最後一次核對手術方案。會議室的白板上畫滿了心髒解剖圖和各種數據,團隊成員個個面色凝重。
“林主任,家屬籤字了。”陳醫生遞過文件,“他們說……相信您。”
林清看着那份同意書,上面兩個父親的籤名並排在一起,筆跡都有些顫抖。
“準備得怎麼樣?”
“已經評估過了,但患者肺動脈高壓嚴重,風險很大。”
“體外循環機呢?”
“備用兩台,所有設備都檢查了三遍。”
林清點頭,環視整個團隊:“大家都知道這台手術的意義。不僅是爲了救一個孩子,也是爲了證明——愛不同的人,依然可以做個好醫生,可以做好一台手術。”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輕聲說:“林主任,我們跟您。”
“謝謝。”林清深吸一口氣,“那就,上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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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外 · 等待的煎熬
顧承宇七點半到的。
他沒去公司,穿着簡單的襯衫長褲,手裏提着給林清準備的早餐——雖然他知道林清不會吃,手術前林清從不進食。
兩個父親已經等在走廊裏了。年長些的姓周,年輕些的姓陳,他們並排坐着,手握在一起,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顧總。”周先生站起來,“林醫生他……”
“他會盡全力的。”顧承宇說,“相信他。”
“我們相信。”陳先生的聲音很輕,“只是……怕。”
顧承宇在他們旁邊坐下。他理解這種怕——八年前爺爺做手術時,他也是這樣,怕得渾身發冷。
“我爺爺的手術,也是林清做的。”顧承宇忽然說,“那時候情況也很危險,但他救回來了。”
兩個男人抬起頭看他。
“林醫生他……和您……”
“是。”顧承宇坦然承認,“我們在一起。”
周先生的眼眶紅了:“那您更該知道,我們有多怕。怕孩子出事,也怕……因爲我們的關系,連累林醫生。”
“不會的。”顧承宇說,“林清不是那樣的人。”
手術室的燈亮了起來。
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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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內 · 生死博弈
無影燈下的心髒,是一顆畸形而脆弱的器官。
林清戴上放大鏡,視野裏的一切變得清晰而遙遠——只有這顆心,只有這血管,只有這個必須完成的手術。
“體外循環開始。”
機器啓動,血液從體內引出,經過氧合,再輸回。心跳停止,監護儀上的曲線變成一條直線。
林清的手穩如磐石。
他切開右心房,暴露室間隔缺損——比預想的更大,位置更刁鑽。
“缺損直徑2.5厘米,邊緣脆弱。”他報告,“準備補片。”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三個小時後,室間隔修補完成。但肺動脈的壓力依然居高不下。
“血壓下降。”
“60/40。”
“林主任……”
林清沒有慌。他早就預判到這種情況。
“啓動肺動脈球囊擴張。”
“可是患者承受不了……”
“按計劃執行。”林清的聲音冷靜,“,給我三分鍾時間。”
三分鍾,必須完成球囊擴張,降低肺動脈壓力。
否則,患者會死於右心衰竭。
計時開始。
林清的手在作,但腦子裏卻閃過一些畫面——十六歲的顧承宇在籃球場上奔跑,十八歲的顧承宇在天台對他笑,二十八歲的顧承宇跪在他面前說“我愛你”。
那些畫面給了他力量。
還有這個孩子——他才十七歲,他有兩個愛他的父親,他該有未來。
“時間到。”師報時。
林清收回導管。
“肺動脈壓……下降了!”器械護士的聲音帶着驚喜。
“血壓回升!”
“80/50……90/60……穩定了!”
手術室裏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但林清知道,最難的還在後面——心髒復跳。
有些心髒,停了就再也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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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 · 三個男人的沉默
手術已經進行了七個小時。
走廊裏的電子鍾顯示下午三點,沒有人離開,沒有人說話。
顧承宇看着那扇緊閉的門,想起八年前——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等,等林清從手術室出來,告訴他爺爺的情況。
但那時候他還能騙自己,說林清只是個醫生。
現在呢?
現在林清是他的愛人,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如果手術失敗……
顧承宇不敢想。
手機震動,是助理發來的消息:“顧總,蘇蔓的案子今天下午三點開庭。您要過來嗎?”
顧承宇回復:“不去。我在醫院。”
“但法官可能會傳喚您作證……”
“那就傳喚。”顧承宇打字很快,“我現在哪裏都不去。”
發完信息,他看向周先生和陳先生。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周先生愣了愣:“十四年。小安是我們領養的孩子,他生下來就被遺棄在醫院,有先天性心髒病。我們撿到了他。”
“撿到?”
“我是兒科醫生。”周先生說,“值夜班時在樓梯間發現了他。那時候他才三天大,臉都紫了。我救了他,然後……就放不下了。”
陳先生接話:“我們本來沒想領養。但看着他一天天長大,教他說話,教他走路……就真的,離不開了。”
顧承宇聽着,心裏涌起復雜的情緒。
他也曾“撿到”過一個人——十四歲那年,林清轉學到他們班,瘦瘦小小的,總是低着頭。他走過去,勾住他的肩:“喂,以後我罩你。”
然後就真的,放不下了。
“會好的。”顧承宇說,“林清不會讓你們失望。”
話音剛落,手術室的門開了。
一個護士匆匆走出來,臉色發白。
“家屬……患者出現室顫,正在搶救!”
三個男人同時站起來。
“林醫生呢?”顧承宇問。
“林主任在搶救,但……”護士咬着嘴唇,“情況很不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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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 · 第二次心跳
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
室顫,心室肌肉無規則顫動,心髒無法泵血。
“200焦耳,準備除顫!”
“充電完成!”
“所有人退開!”
林清按下按鈕,電流通過孩子的身體。
無效。
“300焦耳!”
“再來!”
依然無效。
林清的額頭滲出冷汗。他見過太多這種情況——心髒復跳失敗,然後就是死亡。
但他不能放棄。
“腎上腺素1毫克靜脈注射!”
“繼續外按壓!”
他接手按壓,手掌按在少年單薄的膛上。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次按壓,都拼盡全力。
“小安,醒過來。”他在心裏默念,“你的爸爸們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時間過去了一分鍾。
兩分鍾。
三分鍾……
超過四分鍾,就算心跳恢復,大腦也會因缺氧受損。
“林主任……”師的聲音帶着絕望。
林清沒有停。
他不能停。
如果這個孩子死了,那所有人都會說——看,同性戀家庭的孩子,連上帝都不眷顧。
如果他死了,周先生和陳先生的愛情,又會多一道傷痕。
如果他死了……那他這些年的堅持,又算什麼?
“小安!”林清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你答應過我的!你說等你好了,要和我還有我愛的人一起吃飯!你不能食言!”
奇跡,就在那一刻發生了。
監護儀上的曲線,波動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
心跳,恢復了。
雖然微弱,雖然不穩定,但確實在跳。
“血壓回升!”
“血氧飽和度85%……90%……”
“自主呼吸恢復!”
手術室裏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林清退後一步,靠在牆上,汗水已經浸透了手術服。
他做到了。
他又做到了。
但這一次,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不只是身體的,還有心靈的。
救一個孩子,證明一種愛,原來這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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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 · 遲來的宣判
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時,已經是傍晚六點。
林清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是濃重的疲憊,但眼睛很亮。
“手術……成功了。”他說,“小安已經送去ICU,接下來的72小時是關鍵期,但……他活下來了。”
周先生和陳先生抱在一起,泣不成聲。
顧承宇走過去,握住林清的手,發現他的手在抖。
“你還好嗎?”
林清搖頭:“我想坐一會兒。”
顧承宇扶他在長椅上坐下,蹲在他面前,仰視着他:“你很棒,林清。真的很棒。”
林清看着他,眼眶忽然紅了。
“我剛才……差點以爲我要失去他了。”
“但你救回來了。”顧承宇握緊他的手,“你總是能救回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法院的電話。
“顧先生,蘇蔓的案子宣判了。您需要過來一趟嗎?”
顧承宇看向林清。
“去吧。”林清說,“我在這兒等你。”
“可是你……”
“我沒事。”林清笑了,笑容疲憊但真實,“手術成功了,我該高興才對。”
顧承宇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我很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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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 · 最後的審判
顧承宇趕到法院時,庭審已經結束了。
蘇蔓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病號服,頭發凌亂,眼神渙散。經過精神鑑定,她被診斷爲“邊緣型人格障礙伴偏執狀態”,但具有部分刑事責任能力。
“被告人蘇蔓,犯誹謗罪、侵犯隱私罪、僞造證據罪,數罪並罰,判處三年,緩刑四年。鑑於其精神狀態,強制接受心理治療……”
法官的聲音在法庭裏回蕩。
蘇蔓忽然抬起頭,看見了門口的顧承宇。
她笑了,笑容詭異。
“顧承宇,”她開口,聲音很大,“你贏了。但你知道你失去了什麼嗎?”
顧承宇沒有說話。
“你失去了一個真正愛你的人。”蘇蔓說,“林清愛你嗎?愛。但他更愛他的病人,更愛他的手術刀。而你,永遠排在他心裏第二位。”
顧承宇依然沉默。
“而我呢?”蘇蔓的眼淚掉下來,“我把你放在第一位。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爲了你。可你不要我。顧承宇,你會後悔的。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只有我才是真的愛你……”
法警上前,把她帶走。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顧承宇最後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瘋狂的愛。
顧承宇轉身離開。
他不怕蘇蔓的詛咒。
因爲他知道,林清心裏有他。
也許不是第一位,但沒關系。
愛不是排名,愛是選擇。
而林清選擇了他,他也選擇了林清。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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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天台 · 星星與誓言
顧承宇回到醫院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林清還在ICU外守着,透過玻璃看着裏面昏迷的小安。
“怎麼沒去休息?”顧承宇走過去。
“想再看看他。”林清說,“他爸爸們去吃飯了,我替他們守一會兒。”
顧承宇站在他身邊,兩人並肩看着病房裏的少年。
監護儀上的數字穩定,呼吸機規律地工作,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蘇蔓判了。”顧承宇說,“三年,緩刑四年,強制治療。”
林清點頭:“她需要治療。”
“你不恨她嗎?”
“恨過。”林清說,“但現在不恨了。她很可憐,愛而不得,把自己瘋了。”
顧承宇轉頭看他:“林清,你總是這麼善良。”
“不是善良。”林清搖頭,“是理解了。理解她爲什麼那麼做,理解她有多痛苦。但不代表我原諒她。”
他頓了頓。
“顧承宇,我可能永遠沒法像她愛你那樣,把你放在第一位。因爲我是醫生,我的病人需要我。但我會把你放在我心裏,一個很重要的位置。這樣……可以嗎?”
顧承宇笑了。
“可以。”他說,“林清,我要的不是你的全部。我要的是你心裏有我,就像我心裏有你。”
他拉起林清的手,走向天台。
夜風很涼,但星空很美。
“林清,我有個想法。”顧承宇看着夜空,“等小安康復了,等所有事都平息了……我們去國外注冊結婚吧。”
林清愣住。
“結婚?”
“嗯。”顧承宇轉身面對他,“雖然國內不承認,但我想給你一個正式的承諾。我想讓你知道,我這輩子,只想和你在一起。”
林清的眼淚涌了上來。
“可是你爸那邊……”
“我爸同意了。”顧承宇說,“他說,看到小安的兩個爸爸,看到他們那麼愛孩子,他突然明白了——愛就是愛,不分對錯。”
他從口袋裏掏出兩張機票。
“我訂了下個月的機票,去荷蘭。那裏可以注冊。林清,你願意嗎?”
林清看着機票,看着顧承宇眼裏的期待和忐忑,看着這個愛了他這麼多年的男人。
他想起十六歲那個下午,顧承宇勾住他的肩說“我罩你”。
想起十八歲那個雨夜,顧承宇背他回家。
想起二十八歲這個春天,顧承宇跪在他面前說“我愛你”。
“我願意。”林清說,“顧承宇,我願意和你結婚。”
顧承宇把他擁入懷中,抱得很緊很緊。
星星在頭頂閃爍,見證着這個遲到了八年的誓言。
而ICU裏,小安的監護儀上,心跳穩定而有力。
像在說:愛,可以戰勝一切。
包括偏見,包括疾病,包括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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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 學習筆記的最後一頁
回到家,顧承宇翻開筆記本,寫下最後一頁:
“2021年5月1 星期六
今天林清完成了一台奇跡般的手術,救了一個孩子,也救了一種愛。
蘇蔓被判刑了,但她需要的是治療,不是懲罰。
晚上在天台,我向林清求婚了。他答應了。
下個月我們去荷蘭注冊結婚。
八年前我以爲我失去了他,八年後我知道,我從未真正失去。
因爲他一直在等我,等我長大,等我勇敢,等我學會愛。
今總結:愛是等待,也是成長。
(筆記本完)”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放進書架的最頂層。
從明天起,他不需要筆記了。
因爲他已經學會了怎麼愛林清。
用尊重,用信任,用並肩而立的方式。
臥室裏,林清已經睡着了,無名指上的新戒指在月光下閃着溫柔的光。
顧承宇躺在他身邊,把他摟進懷裏。
“晚安,林清。”他輕聲說,“明天見。”
睡夢中,林清往他懷裏蹭了蹭,嘴角帶着笑。
窗外,春天正在盛開。
而他們的愛情,也在經歷了漫長的寒冬後,終於迎來了第一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