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只亮閃閃的小鏡子——也就是大人們說的手機，離她的鼻子只有一點點距離。
星星看見鏡子裏映出了自己的臉。
頭發亂糟糟的，像個掉的小草窩。
臉上還有面館裏蹭到的黑灰。
她想起媽媽以前說過，拍照的時候要笑。
於是，星星努力地牽動嘴角，露出了兩個小小的梨渦。
她以爲，這個漂亮的姐姐是要給她拍照。
“姐姐，你要給星星照相嗎？”
星星的聲音聲氣的，還帶着一點點討好。
她想，如果姐姐喜歡她，是不是就能告訴她紅星星在哪裏了？
“照相？你也配！”
年輕女孩尖叫了一聲，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凶很凶。
她轉過頭，對着周圍越圍越多的人群喊着。
“大家快看啊！就是這個小孩！”
“她在網上可火了，她舅媽說她偷了家裏五千塊錢的救命錢！”
“這麼點大就會演戲，說自己爸爸媽媽都死了，其實是在外面騙吃騙喝！”
周圍的人開始指指點點。
“哎喲，看着挺乖的，心腸怎麼這麼黑？”
“現在的孩子啊，真是沒法教了。”
“小小年紀就虛榮，還偷錢？這長大了還得了嗎？”
那些聲音很大，像是一個個大炮仗，在星星耳朵邊上炸開。
星星聽得不是很明白。
什麼叫“虛榮”？
什麼叫“騙吃騙喝”？
但是她聽懂了“偷錢”這兩個字。
“星星沒有偷錢……”
星星急了，她的小手緊緊抓着書包帶子，指關節因爲用力而變得白生生的。
“那是雷鋒叔叔給星星的，星星沒有偷……”
可是沒人聽她的。
那個拿着手機的女孩，正忙着看屏幕上的彈幕，臉上的興奮藏都藏不住。
“家人們，快看，她還在編！她說有雷鋒叔叔給她錢！”
“哈哈，雷鋒叔叔？你咋不說奧特曼給你錢了呢？”
人群裏爆發出一陣哄笑。
那種笑聲冷冰冰的，打在星星身上，比冬天的雪還要冷。
星星覺得口悶悶的，像是被大石頭壓住了一樣。
她不明白，爲什麼這些叔叔阿姨要笑。
她明明說的是實話呀。
“拿過來吧你！”
女孩突然伸出手，猛地拽了一下星星懷裏的木匾。
星星沒防備，被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在地上。
“讓我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是不是你騙人的道具？”
“不要！”
星星尖叫了一聲，聲音裏帶了哭腔。
那是她的命。
那是爸爸的臉面。
星星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她死死地抱住木匾，小小的身體蜷縮起來，像一只護食的小獸。
“不許碰！這是爸爸的！”
她的指甲扣在木頭縫裏，因爲太用力，指縫裏滲出了一點點紅色的血絲。
“喲，還挺橫？”
女孩有些惱羞成怒，她覺得在這麼多觀衆面前丟了面子。
她抬起手，作勢要搶第二次。
“什麼呢！”
一聲雷鳴般的吼聲，突然從人群後面傳了過來。
那聲音很有勁，震得周圍的人耳朵都嗡嗡響。
人群被粗魯地撥開了。
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綠布衣裳的老大爺擠了進來。
他手裏提着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兩水靈靈的蘿卜。
他的背雖然有點駝，但肩膀很寬，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一群大人，圍着個五歲的娃兒，害不害臊！”
老大爺橫在星星面前，像是一堵厚厚的牆。
女孩被嚇了一跳，手機都差點拿不穩。
“大爺，你別管閒事！這孩子是騙子，網上都曝光了！”
“騙子？”
老大爺低頭看了一眼星星。
星星正仰着臉看他。
那雙大眼睛裏全是水汽，包着淚，卻倔強地沒讓它掉下來。
她的懷裏，死死護着那個被紅布包着的東西。
老大爺是打過仗的人。
他在死人堆裏爬過，在戰壕裏待過。
他見過最純粹的眼神，也見過最卑鄙的嘴臉。
這個孩子的眼神，太淨了。
淨得讓他想起了幾十年前，那些跟着他沖鋒、最後再也沒回來的小戰友。
“她騙你錢了？”老大爺盯着女孩，聲音沉得像塊鐵。
女孩縮了縮脖子：“沒……沒騙我，但她騙了別人……”
“她騙你飯了？”
“沒……沒有。”
“既然沒騙你錢，也沒騙你飯，你在這兒嚷嚷個什麼勁？”
老大爺往前邁了一步，那股子從戰場上帶下來的氣，讓女孩臉色一白。
“我看你年紀輕輕，長得挺漂亮，心怎麼比鍋底還黑？”
“拿個手機對着孩子拍，你是想讓她死嗎？”
周圍剛才還在指點的人，被老大爺這麼一吼，都不說話了。
大家心虛地往後退了退。
“走走走，都散了！再圍着，老頭子我報警了！”
老大爺揮了揮手裏提着的蘿卜袋子。
人群見沒熱鬧看了，又怕這老頭真犯起倔來，不一會兒就散了個淨。
那個年輕女孩對着手機小聲嘀咕了一句“老頑固”，也灰溜溜地跑了。
路口重新變得冷清。
風呼呼地吹着。
星星還保持着那個蜷縮的姿勢，小手死死扣着木匾。
“丫頭，沒事了，壞人都走了。”
老大爺蹲下身子，聲音一下子變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樹上的小鳥。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摸摸星星的頭，又怕自己手太髒，最後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星星抬起頭，吸了吸鼻子。
“爺爺……”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星星……星星真的不是騙子。”
“星星沒偷錢。”
她顫巍巍地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
“這是面館阿姨沒要星星的錢，星星都留着呢。”
老大爺看着那張被汗水浸溼的紙幣，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這孩子，在受了這麼多委屈後，第一反應竟然是證明自己沒偷錢。
“爺爺知道，爺爺信你。”
老大爺嘆了口氣，目光落在了那個木匾上。
“丫頭，你懷裏抱的是啥？”
星星遲疑了一下，慢慢揭開了紅布的一角。
漆黑的爛木頭上，紅色的字跡雖然有些磨損，但在太陽底下依然閃着光。
【我爸爸是英雄】
老大爺看見那六個字，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看出了那爛木頭的來歷。
那是上好的老槐木，是以前部隊裏發獎狀、立功勳時最常用的底座。
“你爸爸……是誰？”
老大爺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爸爸叫蘇雲深。”
星星認真地回答。
“媽媽說，爸爸去執行很重要的任務了，他是英雄。”
老大爺的手顫抖着，撫摸了一下木頭的邊緣。
蘇雲深。
這個名字他沒聽過。
但在這一行，很多名字是不能被聽過的。
他們是影子，是長城，是刻在無名碑上的靈魂。
“好孩子……好孩子。”
老大爺揉了揉眼睛，把心裏的酸澀壓了下去。
他從星星手裏接過那張畫着“蚯蚓”的紙條。
看了一眼，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要去這兒？”
星星點點頭：“阿姨說，這裏有紅星星，爸爸就在這裏。”
老大爺沉默了。
紙條上畫的方向，是軍區總部。
那是這個國家最神聖、也最威嚴的地方之一。
一個五歲的孩子，抱着一塊木匾，要去叩響軍區的大門？
這要是放在平時，老頭子肯定覺得這孩子瘋了。
可現在，他看着星星那雙堅定的眼睛，只覺得心裏有一團火在燒。
“丫頭，這地方遠，爺爺帶你去。”
老大爺站起來，拉住星星冰涼的小手。
他帶着星星走到了公交站台。
不一會，一輛綠色的大公交車靠了站。
老大爺從兜裏摸出兩塊錢，塞進投幣箱。
“師傅，這孩子去軍博站，麻煩您到時候言語一聲，別讓她坐過頭了。”
司機是個爽快人，看了一眼星星，點點頭：“放心吧您呐，丟不了。”
老大爺把星星扶到靠窗的位置坐好。
“丫頭，拿着這個。”
他從塑料袋裏掏出一個大紅蘋果，塞進星星手裏。
“餓了就啃一口。到了地方，別害怕，找穿綠衣服的叔叔，知道嗎？”
星星抱着蘋果，對着窗外的老大爺用力點點頭。
“謝謝爺爺！”
車門緩緩關上。
公交車發動了，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星星坐在位子上，看着外面飛速倒退的樹木和高樓。
她的手心出了汗，把那個蘋果握得緊緊的。
快到了。
那個有紅星星的地方，很快就要到了。
星星看着懷裏的木匾，小聲地說着悄悄話。
“爸爸，你看見了嗎？星星馬上就要找到你了。”
“到時候，星星要告訴那些笑話你的壞人……”
“你不是逃兵，你是大英雄。”
窗外的陽光照在木匾上，那紅色的字跡，仿佛在微微發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