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五感超群,本是該在黑夜裏也能視物的,可因爲太過着急,莽撞間膝頭撞到一處硬角。
那是一方長凳。
銳痛襲來,他仿佛感受不到,一抬腿將其踹開,“啪”地一聲,差點將凳子摔成了四分五裂。
一出房門,雨絲劈頭蓋臉,也顧不得擦,直直朝着黎荔那間屋子快步走去。
地上早已積起大大小小的水窪,腳步行過濺起一道道水花,將衣衫下擺盡數打溼。
她的屋子也沒有點燈,門窗裏都是黑漆漆的,一點響動也沒傳出,在黑夜中寂靜如沉睡。
難道已經歇下了?
等走近了,靳夜才看到屋門洞開着,風吹着門框微微晃動,撞出“咔咔”的清響。
怎麼連房門都忘了關。
靳夜摸着門框步入屋內,那異於常人的視力讓他可以清楚看到屋子裏床桌等物件,等走近床邊,才發現床沿靜靜放着她疊好的被褥。
一顆心一下沉底。
可仿佛不肯相信,他疑心是自己眼花了,於是急切地走到桌邊,用那上頭放着的火鐮,擦着火絨點亮了燭台。
屋子裏的一切在這瞬間映入眼簾,四下裏空蕩蕩的,除了他之外,就只有腳邊那道拉長的影子。
難怪,屋裏那麼安靜,房門也開着。
手頹然垂下,一陣陣酸楚漫了上來。
她走了。
他想起從黃昏天陰下來後,這屋子就沒有點燈,說明她那時就已經走了。
也不奇怪,她本就是一心想走的,這一番爭吵,倒讓她徹底做了個決斷。
不似來時那般急切,往自己屋裏走時,靳夜腳步變得慢吞吞的,鞋裏仿佛灌了鉛,整個人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每一個動作都僵硬無比。
渾身上下早都被雨水溼了個透,索性就停了腳步,唇邊噙着一絲慘白的苦笑,呆呆立在那裏。
他仰着頭,任雨絲在臉上沖刷,也讓這漫天風雨,洗洗腦子裏那團漿糊。
等回到自己屋子裏,他木然走到床邊,也不管渾身上下溼得能擰出水來的衣衫,往後一仰,“砰”地一下,木頭樁子似的一整個躺倒在床裏。
目光直直的,望着虛空也如有實物,白裏那些爭吵,不斷在腦海中閃回。
她不就是想要修爲麼,給她又怎樣?
她要的是天上的星星也就罷了,可她要的東西他正好有,他給得起,這不挺好的麼?
這麼多年,他的生命裏貧瘠得近乎一無所有,這就只剩這點從她那兒,一半強求一半自欺的暖意。
計較那麼多做什麼呢?
可一切終究遲了。
着自己不再去想,閉上眼後,徹底陷進了黑暗裏,便也不知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一覺睡得不寧,總分不清是夢是醒,直到一陣陣巨大的響動將他吵醒。
天邊泛起了蟹殼青,是即將破曉的前兆。
大約是淋雨的緣故,腦後如有鑿子一下下鑿擊,疼得要裂開似的。
靳夜皺起眉頭,聽到屋外傳來“哐哐”的撞擊聲音,間雜着獸類沉悶的低吼,仔細一分辨,便認出那是窮奇的聲音。
一夜未的衣裳還乎乎地黏在身上,要餿掉了似的,難受極了,他本想先換了淨衣裳再出去瞧。
耐不住外頭的動靜越來越大,弄得他腦仁兒愈發疼了,只得撐起身來,拖着虛浮地步子,緩緩往外走去。
到了屋外,果然,院門外是小小那尊熟悉的高大身軀,正不停地撞着門柱。
見他出來後,小小停下了撞擊,晃了晃頭後打着響鼻,鼻孔裏噴出熱氣,碩大的眼睛直愣愣盯着他。
靳夜腦袋昏沉,皺眉低叱,“回去!”
小小寄身的草棚是靳夜親手搭的,在湖的另一邊,平裏它也大多窩在棚內的草堆裏。
說完他轉身準備繼續躺着,卻聽到身後又傳出它撞擊門柱的響動,門檐簌簌抖着,要不是它收着力道,怕是門都給它撞塌了。
靳夜覺出異常,走上前打開院門,小小果然又停下動作,隨即它那顆猙獰的大頭,向着瀑布的方向努了努,又左右晃動起來。
見靳夜還愣着不動,它索性趴下身子,往前奔出幾步,又轉頭來眼巴巴望向他,那眼神仿佛在說,快跟上。
靳夜終於邁開腳步,跟在它的身後。
天還沒大亮,四下裏霧蒙蒙的,山石樹木都只是黑幢幢的影子。
經一夜的雨水洗涮,一出院門就是泥濘,步子一快就要打滑,偏偏窮奇還不時回頭低吼幾聲,一副催促的模樣。
因有雨水澆灌,遠遠就能聽到瀑布聲勢更大了,路面也變成了碎石。
前頭的小小已經蹲下了身,扭着頭望着他,顯然已經到了它的目的地。
靳夜往前幾步,趁着熹微的晨光,依稀看見了它身前,碎石地上趴伏着的身影。
心似一下子被人攥住了,他幾乎要忘記呼吸,即便是模糊的剪影,他也辨認出了那是誰。
“阿縈!”
靳夜跑上前,將地上那具一動不動的身子給翻過來。
那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卻是慘白一片,肌膚底下一點血色也無,身子已經涼透了,像是沒了聲息一般,軟趴趴的,被他托在懷裏,一點意識也沒有。
心頭一陣刺疼,靳夜顫巍巍地伸手,去她鼻下一探,發現只剩了一縷遊絲。
他長舒一口氣,心中大石總算落地。
不遠處的瀑布水花四濺,激得水霧涼浸浸地撲上身,照着她離開的時間估算,她在這兒躺了或有三四個時辰了。
他不敢再猶豫,一把將人打橫抱起,快步往院子走去。
她一只手柳條般無力地垂落下去,仿佛這個人再也不會醒來了,靳夜一邊疾奔,一邊不死心地叫着她的名字,她卻一直沒有應答。
遠處天光乍現,他看見她臉上一片死灰,雙唇已經變得慘白,雙眼一條縫也沒有掀開過。
沖進了院內後,他抱着她進了她那間屋子,將人放在了床上。
也顧不上點燈,就着混沌的天光,他蹲下身子,捏上了她細弱冰涼的腕子,只覺得指腹下的脈搏都似乎變得微弱了。
可好在,還有脈搏。
他皺着眉,凝神探着脈息,驀然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雙目一下睜大,目光像是凝固住了,仿佛不肯相信似的,又一次捏在了她的脈搏處。
像是遇上個天大的難題,他如臨大敵,頭上幾乎要冒出汗來。
這一次,他探了更長的時間,反復想起曾在醫書上看到過的記載,心中的疑惑已經轉爲了篤定。
只是一股復雜的情緒沖上來,只撞得腦子“嗡嗡”作響,整個人都呆呆傻傻的。
她的脈象顯示,她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