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沒有脈搏!
顧驍身體裏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懼意。
他在怕。
怕這個人會消失。
“問題不大?”他的聲音陡然變了調,扯開林綰的手,緊攥住她肩膀,力道大得嚇人,“你的脈搏沒了!你管這叫問題不大?”
“疼……”林綰秀眉一皺。
顧驍幾乎瞬間就收了力道,,問的話堵在喉嚨裏,氣憤又無措。
林綰伸手牽住他的手,想引他坐到自己身邊,他排斥,她嗓音輕柔地喚他。
“顧驍,別擔心,這種情況通常過了夜間十二點就會好。”她拍了拍床,“你坐下陪陪我吧!”
剛坐下,她的頭就靠上來。
顧驍感受着肩頭的重量,擔憂並未減少,因爲她說的“通常”是代表不確定。
預料之外的風險讓他不安。
“你做這麼多,值得嗎?”
“爲什麼不值得?”林綰笑了笑,“你是我未來的丈夫啊!”
“丈夫”這個稱呼,讓顧驍反駁的話還沒說出來,耳朵就先紅透。
這個姑娘從來到自己身邊就神神叨叨,他一個唯物主義者,爲什麼願意相信?
他發覺自己不願深想。
她一心爲他好,不如就當是真的吧!
這樣想,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了。
自然摸了摸女孩的頭發,語速放得很慢,冷淡中便有了柔意:“手還疼嗎?”
“疼的。”林綰下巴抵在他肩上,嗓音有些嬌氣,“你給我吹吹就不疼了。”
“吹能止疼?傻不傻?”
顧驍握住她舉到唇邊的手,冰涼涼的,感受不到任何生機,讓人不安。
“蘇南雪。”
林綰忽然不想應這個名字。
顧驍把她的右手捧在兩手間,用自己的溫度給她暖着,“怎麼不應?”
林綰自然不能告訴他真相,只垂眸掩住憂傷,語氣輕快:“你生得俊,看呆了。”
“不害臊。”顧驍臉有點紅,握着她右手的動作輕輕的,“能睡着就睡一會兒吧!”
手指疼得厲害,林綰睡不着卻又不想他擔心,乖乖躺下,“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老子不會。”
林綰有些失望地噢了聲。
“念台詞行嗎?”在顧驍的意識還沒反應過來時,嘴巴已經先一步妥協。
林綰應好。
“永隆九年,冬至,於觀南書院藏書樓遇盛意,是大雪……”
是林綰在錄音棚聽到的那部亡妻回憶錄,故事的開篇就是悼念男女主的初見。
那一樁樁的誤會,冷落,讓女主和上一世的自己重疊,林綰不由深陷進去,淚流滿面。
顧驍感覺到沉默。
伸手摸到她溼漉漉的臉。
“這個故事還挺傷感的。”林綰鼻音很重的解釋。
配音要投入感情,可顧驍從來做不到共情,故事的生離死別,遠不如她落這些淚讓他心疼。
摸索着替她拭淚,“那我換一個?”
“不用了。”林綰吸吸鼻子,“我想睡覺。”
顧驍暗嘆自己呆。
本來要哄她開心的,卻把人弄哭了,沉默着想了會兒才詢問道:“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我去買。”
“我想醒來能看到你。”
顧驍覺得一定是自己把她丟在秦家,讓她沒安全感了,心裏愈發自責。
“我不走,在這等你睡醒。”
林綰這才安心閉眼,疲憊如水般將她卷入夢境。
夢裏是上一世。
蘇南雪生,顧驍爲她定制煙花秀,驚動半城,而自己卻獨自一人,承受流產的痛。
數九寒天,她跪祠堂裏,手捂着小腹,盯着地上一滴滴的血,慢慢將地毯染紅。
她起初以爲是月事,直到在躺在手術室,被醫生告知需要清宮時,才明白自己是流產了。
那年她二十六歲。
嫁給顧驍已整整六年。
她躺在手術床上,感受着冰冷的器械在體內攪動,刮碎了她未曾察覺的血肉。
顧驍趕來時,她正疼得渾身冰冷,氣急敗壞把小桌上的水杯砸在他身上。
他沒生氣。
也沒有說話。
只是手掌顫抖地摸了摸她的臉,然後摟住她的腰,將臉貼在她小腹上,無聲的哭了。
那是她第一次見他哭。
也是最後一次。
她愛他,愛到願意爲他把所有苦咽下,所以他的淚將她體內充斥的不甘、憤怒和瘋狂,統統撫平。
最後,她只是緩緩捂住臉,泣不成聲……
顧驍一直守在床邊,摸見她滿臉淚水,慌了神,半跪在床前摟住她的背,“做夢了是不是?別怕,我在……”
在他一下下的拍撫下,林綰醒來,怔怔地看着他說:“娶了我卻不肯愛我,我討厭你。”
那樣的痛苦,她還是連一個“恨”字都對他說不出口。
顧驍心底劇顫。
在她的“上一世”裏,他真的沒愛上她嗎?
心,悶疼。
“別哭了。”他沉重地開口,“我以後……”
以後什麼?
愛她嗎?
可他現在並不確定自己的心。
他只知道她偏愛他,一心要他好,所以自己不能辜負她,可這種感情能算是愛嗎?
他沒愛過,只覺得愛情該是沉重神聖的,是和親情一樣重要的東西,不能莽撞。
盤旋在唇邊的“愛”字,終究是沒能說出口。
林綰從夢中緩過來。
起身抹去眼淚。
緩緩說:“顧驍,我之前騙了你,未來的你沒愛過我,我也不勉強你愛,我們都能……過得好就行。”
這個傻姑娘真讓人心疼啊!
一股說不出的悲愴擊中顧驍。
他伸手扣住林綰後腦,讓她靠在自己肩頭上,低低沉沉地說:“不勉強,我會盡力愛上你的。”
“我會盡力”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林綰心口,讓她又一次意識到,在愛顧驍這件事上,她兩世都逃不開卑微。
她想如果換蘇南雪來爲顧驍做這些,他現在一定已經愛上了,而不是想要盡力去愛。
愛情沒有道理可言,不是付出就有回報,所以,哪怕知曉他重諾,她也不能信。
不抱希望就不會失望。
她痛苦地閉上眼,再睜開時已不見淚光,只餘寂靜,他們的惡性感情不是她想要的,該結束了。
她輕輕應着好,卻抽回被顧驍暖着的右手,看向窗外。
顧驍手上空了。
心也隨之空得讓人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