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萬籟俱寂,柳條巷早已沉入夢鄉。唯獨沈家書房那盞油燈,依舊固執地亮着,將少年清瘦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隨着燭火輕輕搖曳。
沈清辭沒有在背書,也沒有在練字。他面前攤開着縣試常用的幾類範文選,還有他自己整理的、厚厚一疊關於經義策論的筆記。但他目光的焦點,卻似乎不在這些文字上。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粗糙的紙頁,蘇婉娘那句帶着笑意的“公子說話,總像藏着半截”仿佛還在耳邊回響。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清澈專注的眼神,還有她對“發熱之理”舉一反三的敏銳,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擾亂了他連來因苦讀而緊繃如弦的心緒。
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慰藉。
在這個世界,他終於遇到了一個能夠理解——至少願意去理解——他那套“藏着半截”思維的人。不是基於利益,不是出於敷衍,而是純粹出於對未知事物的好奇與探究。
這讓他覺得,自己或許並不是完全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異類。
然而,這種短暫的慰藉很快就被現實的重量壓了下去。他移開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周夫子批了“末等”、言辭激烈的月考策論抄錄上,又想起南窪村老農們漠然的眼神和李嬸尖利的嘲諷,還有那份石沉大海、杳無音信的治水條陳。
距離縣試,只剩下最後兩天了。
科舉,是這個時代最正統、最不容置疑的上升階梯。他所有的想法,所有的“藏着半截”的理論,若想有施展的可能,首先必須踏上這個階梯,獲得最起碼的“資格”和“聲音”。
可這條路,與他習慣的思維模式是如此不同。
“辭兒,還沒歇下?” 王氏輕輕推開門,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糖水雞蛋走進來。她看着兒子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凝重,心疼地嘆了口氣,“別熬太晚,身子要緊。來,把這吃了,補補元氣。”
“謝謝娘。”沈清辭接過碗,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糖水很甜,雞蛋煮得嫩滑,是貧寒之家能拿出的最好的滋補品。他慢慢吃着,心裏沉甸甸的。
王氏沒有立刻離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終,她還是從懷裏小心翼翼掏出一個用紅布縫成的小三角包,遞到沈清辭面前。
“娘今天……去城隍廟替你求了個平安符。”王氏的聲音很低,帶着些不好意思,又充滿虔誠的期盼,“住持師傅給念了經,開過光的。你……你帶着它進考場,菩薩,文曲星,定能順順利利。”
那紅色的符包針腳細密,顯然是王氏親手縫制,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不知被她攥在手裏摩挲了多久。
沈清辭看着母親眼中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擔憂和希冀,喉頭忽然有些發哽。他想說,這世上沒有文曲星,考試靠的是實力和一點運氣。他想說,這種符籙並無實際用處。但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接過那帶着母親體溫的符包,緊緊握在掌心,認真地點了點頭:“嗯,我帶着。娘,您放心。”
王氏見他收了,臉上才露出一點如釋重負的笑容,又絮絮叨叨地叮囑了幾句“考場莫慌”、“仔細審題”、“冷了要加衣”之類的話,才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沈清辭將那個小小的紅色符包放在硯台旁邊,看着它在燈下泛着柔和的光澤。他知道,這符包承載的不是神力,而是一個母親對兒子最樸素、最深沉的祝福,和她在無常命運面前,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心頭那點因時代隔閡而產生的疏離與孤高,在這一刻,被這溫暖的底色悄然融化了一些。
第二天下午,林秀川又來了。這次他沒帶食盒,而是讓兩個小廝直接扛進來一小袋精米。
“沈兄!最後一天了,我爹讓我給你送點好米來!說是考前得吃好了,腦子才轉得快!”林秀川擦着腦門上的汗,圓臉上一如既往地洋溢着毫無陰霾的熱情,“雖然我也不知道我爹爲啥突然這麼大方,還老念叨你……不過有好東西吃總是對的!我娘說了,這米熬粥最養人!”
沈清辭看着那袋明顯價格不菲的精米,心中了然。林員外恐怕是聽兒子說了些什麼,又或許從別的渠道知道了縣令曾召見他的事,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這袋米,既是示好,也是一種——對“奇才”的朦朧期待。
“代我多謝林員外厚贈。”沈清辭沒有推辭,這份人情他記下了。
林秀川擺擺手,湊近了壓低聲音,好奇地問:“沈兄,你真要去考啊?我聽說……聽說周夫子氣得不輕,還在學裏說你的文章‘不堪入目’……你不怕嗎?”
沈清辭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怕又如何?該考的,總得去考。”
“也是!”林秀川一拍大腿,“管他呢!沈兄你想法跟咱們不一樣,寫出來的文章肯定也不一樣!說不定……說不定考官就喜歡不一樣的!”他這話說得毫無據,純屬盲目的鼓勵,卻帶着一種赤誠的義氣。
沈清辭被他逗笑了,心頭微暖。這個地主家的傻兒子,或許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在此刻顯得格外珍貴。
送走林秀川,沈清辭回到書房,關上門。世界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
他重新坐回書桌前,目光掃過堆積如山的科舉教材。《四書章句集注》、《五經大全》、各種時文範本、律賦格式……這些是通往那個世界的“敲門磚”,是必須熟記於心的規則和密碼。
他擁有“記憶宮殿”,可以毫不費力地將它們全部塞進腦子裏,一字不差。
但僅僅如此嗎?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經文章句,而是渾濁的清水河,是老農臉上深刻的皺紋,是李嬸尖刻的嘲諷,是蘇婉娘專注聆聽的神情,是母親手中溫熱的符包,是林秀川毫無心機的笑臉,還有……縣令陳廉那深不見底、仿佛能看透他“藏着半截”的目光。
穿越而來,融合兩世記憶,擁有超越時代的見識和金手指,難道只是爲了成爲另一個“周夫子”,或者一個更擅長背誦和玩弄文字遊戲的“科舉機器”嗎?
不。
他睜開眼,眸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那是被連壓抑的、屬於現代靈魂的不甘與抱負。
“用科舉當官,用現代思維改造古代。”——這曾是他夜深人靜時暗自立下的志向,雖然宏大得近乎可笑。
但即便只是小小的一步,即便只能在最框架的束縛下,悄悄塞進去一點點不同的東西……
他也要試試。
縣試,就是第一步。
或許會因此被黜落,或許會再次成爲笑柄,讓父母失望,讓剛剛萌芽的、一絲微弱的認可再次熄滅。
但若連嚐試都不敢,只是循規蹈矩地重復原主的老路,那他穿越這一遭,又有什麼意義?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他伸出手,將那份“末等”策論推到一邊,將母親求的平安符小心收入懷中,然後,重新攤開了淨的稿紙。
磨墨,潤筆。
筆尖懸在紙上,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窗外,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已是子夜時分。
萬籟俱寂,正是瘋狂滋長的時刻。
沈清辭眼神逐漸變得沉靜而堅定。他低聲自語,仿佛是說給自己,也是說給這個沉默的時代聽:
“背了四書五經,又如何?該用的,還是得用。”
“哪怕被當成瘋子……”
他頓了頓,筆尖落下,在紙上寫出力透紙背的第一劃。
“這次,就做我自己。”
油燈的光芒,將他挺直的脊背和專注的側影,牢牢地釘在身後的牆壁上,如同一個無聲的宣言。
夜色濃稠如墨,而柳條巷這扇小窗裏透出的光,卻仿佛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執拗。
明天,就是縣試前最後一天。
而後天,真正的考驗,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