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的當晚，沈清辭的書房燈火再次亮到深夜。他面前的紙上，不再是經義文章或規劃草圖，而是一個個問題清單和待查事項。
光靠空洞的道理和未來的許諾，很難打動那些現實主義的商戶。他需要實實在在的證據，證明街道髒亂確已帶來危害，而整治之後，真能帶來好處。
他想到了蘇婉娘。濟世堂的藥鋪記錄，或許能提供一部分數據。
第二天一早，他再次登門濟世堂。蘇婉娘聽說他的來意，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找出近一年的診病記錄。兩人一起翻閱，重點查找與腹瀉、發熱、皮膚瘡瘍等可能與環境髒污、蚊蟲叮咬相關的病症。
“看這裏，”蘇婉娘指着一頁記錄，“去年夏，西街及相鄰巷弄，因腹瀉、嘔吐來診者，明顯多於城東、城南相對潔淨的街區。家父當時還提過，怕是井水受了污染。”
“還有這些，”她又翻出幾頁，“春夏之交，蚊蟲滋生時，西街一帶被毒蟲叮咬、引發瘡瘍紅腫的病患也偏多。”
沈清辭仔細記錄下這些信息：時間、地點、病症類型、大概數量。雖然不夠精確，但已是難得的佐證。
接着，他又去了縣衙戶房，以“協助縣尊調研”的名義（陳廉似乎已有交代），查閱了近年來關於街道修繕、溝渠疏浚的零星記錄，以及因路面積水、污穢導致行人滑倒受傷的報案（雖然很少，但有幾起）。
他還讓墨竹去西街，悄悄詢問了幾家店鋪的夥計和掌櫃，了解他們對門口衛生狀況的看法，以及是否覺得影響了生意。多數人抱怨連連，但問到是否願意出錢改善時，又都支支吾吾。
林秀川聽說沈清辭在收集“證據”，也自告奮勇幫忙。他利用自家店鋪夥計的關系，大致統計了西街幾家主要商鋪在夏季（蚊蠅多、氣味差）和秋冬季的客流量變化——雖然粗糙，但趨勢明顯：夏季午後客流往往減少。
三天時間，沈清辭馬不停蹄，將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進行整理、歸納。他用炭筆繪制了幾張極其簡單的圖表：一張是西街與它處夏季相關病症對比示意圖（用長短不一的線條表示）；一張是西街商戶對衛生狀況抱怨的匯總；還有一張是林秀川提供的、幾家店鋪夏冬客流變化的對比草圖。
他盡量讓這些圖表直觀、易懂，哪怕是不識字的人，看線條長短也能明白大概。
第二次會議的前一晚，蘇婉娘帶着整理好的醫案摘要來到沈家。她甚至還據藥鋪的記錄，估算了一下：“若西街環境改善，蚊蠅減少，類似腹瀉、瘡瘍等病症，或許能減少三成以上。這對藥鋪雖是損失，”她笑了笑，“但對百姓和商戶，卻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沈清辭感激不盡。蘇婉娘的這份支持，不僅在於數據，更在於她作爲醫者身份的權威性。
三天後，縣衙二堂，同樣的位置，同樣的人群。
只是這一次，沈清辭不再是空手而來。他帶來了連夜整理、謄抄清晰的“報告”，以及那幾張簡陋卻直觀的圖表。
陳廉依舊端坐主位，神色莫測。
商戶代表們再次聚齊，表情比上次更加凝重，顯然都回去仔細權衡過。
王老爺似乎打定了主意反對，率先發難：“沈案首，三已過，不知你可有新的說辭？若還是那套‘淨了客人多’的空話，我看就不必再議了。大家時間寶貴。”
沈清辭不卑不亢，先向陳廉和衆人行禮，然後直接展開了他帶來的圖表。
“諸位請看。”他將那張病症對比圖和客流變化圖並排舉起，“這是學生這幾走訪查證所得。圖一顯示，去年夏，西街一帶因污穢、蚊蠅引發的病症，遠超它處。圖二顯示，西街幾家店鋪，在夏的午後客流，普遍低於秋冬。”
他指着圖表上的線條差異：“這些差異，或許有偶然，但趨勢明顯。街巷污穢，並非只是‘礙眼’，它真實地影響了各位顧客的健康，也影響了他們來此購物的意願和時長。”
接着，他展示了蘇婉娘提供的醫案摘要：“這是濟世堂蘇郎中提供的記錄，同樣佐證了上述情況。蘇郎中判斷，若環境改善，此類病症可望減少三成以上。百姓少病痛，商戶多客流，此乃雙贏。”
他又拿出從戶房抄錄的零星記錄：“此外，街面溼滑污穢導致行人受傷、貨物受損之事，雖不多，亦有發生。一旦出事，難免，耽誤生意，亦是損失。”
最後，他看向衆商戶，聲音懇切：“學生知道，諸位顧慮在於出資。學生上次所言自願認繳、賬目公開、三月試行的方案不變。學生只想請諸位想一想：是每年忍受數月的蚊蠅異味、潛在的病患損失、可能的客流減少和風險，還是願意嚐試付出些許，換取一條淨清爽、讓客人願意駐足流連的街道？”
他放下圖表，目光掃過衆人：“這筆賬，究竟哪邊更劃算？”
堂中鴉雀無聲。商戶們緊緊盯着那些圖表，互相交換着眼神。那些直觀的線條和數字，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沖擊力。尤其是濟世堂的記錄，帶着醫者的權威，讓他們無法輕易反駁。
王老爺的臉色變幻不定，想說什麼，卻又看着圖表，遲疑了。
林員外此時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諸位，沈案首的話，老夫覺得在理。咱們做生意，求的是個長遠。街面髒亂，客人來了皺眉頭，匆匆買完就走，這生意怎麼做大？老夫的布莊，願意先認一份錢，試試看！若真有效，這點錢，不過是多賣幾尺布的利潤罷了！”
他一帶頭，原本就有些動搖的幾個商戶也紛紛表態： “林員外說得是……試試也無妨。” “若是賬目清楚，真能見效，出點錢也不是不行。” “總比年年夏天聞着味兒、趕着蠅子強……”
反對的聲音，一下子弱了下去。連王老爺，在猶豫半晌後，也嘟囔了一句：“……既然大家都這麼說，那我醉仙樓……也姑且試試。不過，賬目可得清清楚楚！”
陳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弧度。他看向沈清辭，點了點頭。
“既如此，”陳廉朗聲道，“西街公共衛生試點之事，便準予施行。具體細則，由沈清辭與戶房、工房書吏商議擬定，報本官核準後執行。試行期三月，以觀後效。”
他目光威嚴地掃過衆人：“此事關乎本縣風貌與民生，望諸位同心協力，莫要陽奉陰違。若有成效，本官自當褒獎；若有誰從中作梗，亦必追究。”
“謹遵大人之命！” 衆人起身應諾。
沈清辭站在堂中，看着漸漸散去的人群，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第一步，終於邁出去了。
數據，邏輯，再加上一點點的利益引導和權威背書。
現代思維的說服力，在這個古老的廳堂裏，初顯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