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二樓臨窗的雅座,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進來,照得一室慵懶。
李蓮花一身簇新的淺青色細布長衫,頭發用一簡單的蓮花紋木簪束起,洗去了江水泥污與病氣後,依稀能窺見幾分舊時清俊溫潤的風致。只是此刻,他嘴角那慣常的、溫和又帶點狡黠的笑意,正微微抽搐着。
他的面前,原本擺得滿滿當當的八仙桌,此刻已是一片杯盤狼藉。
不,準確來說,是每一個盤子、每一個碗,都淨得能照出人影,連湯汁都沒剩下半滴。
坐在他對面的金稚,正心滿意足地捧着一盞消食的山楂小飲小口啜飲,一雙金色的大眼睛因爲饜足而眯成了月牙,頭頂的肉角紅撲撲的,全然不見昨還被‘典當’時的委屈,渾身上下都洋溢着‘人間值得’的幸福氣息。
李蓮花默默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探入懷中,摸了摸那疊昨還因金稚‘賣身’而變得豐厚的銀票、此刻卻正以驚人速度癟下去的銀票和碎銀。
指尖傳來的厚度變化,讓他心頭也跟着一顫。
他原本的算盤打得很精,用這筆‘橫財’購置了像樣的馬車和行頭,方便趕路和掩人耳目。
剩下的錢,計劃着細水長流,至少撐到大致確定笛飛聲和方多病的方位,甚至……最好能拖到那兩位的火氣因爲時間流逝而消磨掉一些,他再‘恰好’出現。
畢竟,無論是阿飛那能把人凍成冰雕的眼神,還是方小寶的哭嚎加控訴,他都心有餘悸,能晚一刻面對都是好的。
可現在……
李蓮花抬眼,看了看對面那個戰鬥力驚人、胃口仿佛連接着無底洞的小祖宗,又感受了一下懷裏迅速消瘦的錢袋。
這到底是麒麟還是饕餮。
拖?
他怕自己還沒拖到那兩位消氣,就得先因爲飼養神獸破產而流落街頭,或者更糟,被眼前這位餓急了的小祖宗給吞了。
不行,等會去書肆找找奇異雜談之類的,雖然是瑞獸麒麟,可也沒說不吃人啊。
ε=(´ο`*)))唉
算了,迎接阿飛和小寶的怒火總比被這小祖宗吃垮了強。
李蓮花默默看了眼桌上的空盤。
必須,立刻,馬上,聯系上阿飛和小寶!!
李蓮花迅速在心裏重新規劃路線,原本想繞點遠路、沿途順便打聽些消息的計劃必須取消。
必須走最快的官道,直奔最能確定那兩人行蹤的方向,或許,該去東海之濱看看?或者,金鴛盟、天機山莊任何一處顯眼的分舵?
總之,速度必須加快。
“金稚,我們出發吧。” 李蓮花站起身,笑容溫潤依舊,眼底卻閃過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去找你那兩位……未來的‘長期膳房總管’。
希望阿飛和小寶看在他千裏迢迢,並且還給他們帶了這麼個大‘驚喜’的份上,下手……呃,算了,反正他們現在加在一起也打不贏自己。
想到這,李蓮花又坦然起來。
金稚聽李蓮花說要離開,立刻一躍,自覺跳進李蓮花特意買的青綠色金絲纏繞的包裏,整只獸趴在包裏墊着的兔毛軟墊上,發出舒服的喟嘆。
李蓮花看着那青綠色、以暗金色絲線繡着簡約雲紋的錦囊包微微一動,隨即恢復平靜,裏面傳來細小而滿足的呼嚕聲,不由失笑。
見她這般自覺又愜意的模樣,李蓮花搖了搖頭,眼裏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坐穩了。”他低聲對腰側說了一句。
“好噠~”軟乎乎帶着滿足的回應
李蓮花彎了彎眼角,最後摸了摸懷裏那疊讓他心情復雜的銀票厚度,抬步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