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有些堅冰,需要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才能撞碎。當默契重回身邊,一句看似玩笑的話,便讓所有的故作疏離,都成了欲蓋彌彰。這道理,林硯在過去一周裏體會得刻骨銘心,卻在此刻,被陳默一句話徹底顛覆了認知。

林硯的介入,像一塊棱角分明、體積可觀的巨石,投入本已因高溫而滋滋作響、油花四濺的滾燙油鍋。那“刺啦”一聲巨響,並非物理意義上的音波,卻清晰地震蕩在在場每一個人的感知裏。局勢瞬間從一對一的、帶着校園常見味的爭執,變成了微妙乃至詭異的二對一。那個體育生,身材壯實,穿着印有校隊標志的短袖,露出的胳膊肌肉線條賁張(後來林硯在記憶的某個角落翻找,想起這家夥好像叫趙磊),顯然沒料到會半路出個程咬金。更讓他心頭一凜的是,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學校裏名聲在外的林硯——那個成績拔尖、平時看起來有些疏離冷淡,但一旦惹到他或他在意的人,手段卻絕不含糊的“跑校生刺頭”。

趙磊臉上那副慣常的、憑借體能優勢建立起來的囂張氣焰,肉眼可見地凝滯了一下,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的眼神變得遊移不定,像探照燈一樣在林硯和陳默之間急促地逡巡了幾個來回,試圖從兩人細微的互動中解讀出某種關系密碼,以判斷這架梁子的程度有多深。最終,色厲內荏的本質壓過了虛張的聲勢,他梗着脖子,試圖用提高的音量來掩蓋底氣不足,吼道:“林硯?這跟你有什麼關系?想架梁子?” 聲音因爲刻意拔高而顯得有些尖銳,甚至帶出了一絲破音。

林硯本沒立刻搭理他這外強中的質問。時間仿佛在他這裏慢了下來。他先是極其自然地側過頭,目光像最精密的掃描儀,快速而仔細地掃過近在咫尺的陳默。從他的頭發絲(似乎比一周前亂了一點,也許剛才推搡中弄的),到緊抿着的、失去血色的薄唇,再到微微起伏的膛和垂在身側、攥得指節都有些發白的手。確認他除了臉色依舊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並沒有實質性的損傷後,一股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立刻意識到的鬆懈感,才極細微地掠過他的神經末梢。這個側頭審視的動作,做得如此自然而然,行雲流水,仿佛過去那一周刻意的回避、冰冷的沉默、在走廊遇見時硬生生扭開的視線,都只是一場集體癔症,從未真實存在過。那種熟稔的、幾乎成爲本能的關切,輕易就越過了所有人爲設置的障礙。

完成了這個優先度最高的動作後,他才慢條斯理地,將視線重新投向如臨大敵的趙磊。林硯的眼神裏沒什麼波瀾,既沒有憤怒,也沒有輕蔑,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但正是這種過分的平靜,反而散發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像無形的氣牆,緩緩推向趙磊。他開口,語氣平淡得 像是在討論今天會不會下雨:“路這麼寬,都能撞上,也是緣分。” 嘴角甚至牽起一個要仔細看才能發現的、極淡的弧度,但那弧度裏沒有絲毫暖意。

話音微微一頓,接下來的話卻像精準的手術刀,直切要害:“不過,動手動腳就沒什麼意思了。怎麼,練體育是專門用來在學校裏推搡同學的?” 他說話的音量不高,卻奇異地蓋過了周圍漸漸響起的竊竊私語,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

這話像一針,準確無誤地戳到了趙磊的痛處。他這種憑借體育特長獲得額外關注的學生,最忌諱的就是被人說仗着體能欺負普通同學。趙磊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不是害羞,是羞憤交加。脖子梗得更厲害了,青筋都隱隱浮現:“是他先擋道!” 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扭曲。

“是嗎?” 林硯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聲,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他好整以暇地環視了一下周圍越聚越多的學生。好奇的、興奮的、擔憂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聚焦在這個小小的三角區域。他充分利用了這天然的觀衆席,慢悠悠地說:“大家都看着呢。要不,我們去教導處,調個監控看看?看看是誰先撞的人,又是誰先動的手?” 他特意把“教導處”和“監控”這兩個詞咬得清晰而緩慢,像是一記記重錘。

一提教導處和監控,趙磊剛剛鼓起來的氣焰就像被針扎破的氣球,頓時矮了半截,幾乎能聽到“嗤”的漏氣聲。他這種體育特長生,文化課成績本就勉強,最怕的就是紀律處分,那可能直接影響到他的升學前景。他狠狠地瞪了陳默一眼,那眼神裏混雜着不甘、怨毒和一絲未能得逞的懊惱。隨即,他又忌憚地瞟了一眼氣定神閒、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林硯,心裏迅速權衡利弊,知道今天無論如何是占不到便宜了。周圍同學的竊竊私語聲也漸漸大了起來,內容明顯偏向於處於弱勢、被挑釁的陳默和挺身而出的林硯這邊。輿論的高地,已經失守。

“行,你們牛!” 趙磊撂下一句江湖氣十足的狠話,試圖挽回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面子,聲音因爲挫敗而顯得有些沙啞,“陳默,還有你林硯,這事兒沒完!” 他揮舞了一下胳膊,動作卻顯得有些虛張聲勢。

“隨時奉陪。” 林硯淡淡地接了一句,語氣依舊平穩,甚至沒什麼起伏。但就在他吐出這四個字的同時,他的眼神卻驟然變得冷冽如刀,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能刺穿皮膚,直抵骨髓,帶着一種清晰的警告意味。這眼神讓王銳後面還想補充的、更具體一點的威脅話語,硬生生地噎在了喉嚨裏,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憋得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趙磊最終只能悻悻地,帶着一股無處發泄的怒氣,用力推開圍觀的人群,像一頭敗走的鬥牛,灰溜溜地走了。圍觀的人群見最激烈的沖突已然平息,沒熱鬧可看,也帶着各種滿足和意猶未盡的表情,三三兩兩地漸漸散去。只是離開時,不少目光還像探照燈一樣,好奇地、久久地停留在原地不動的林硯和陳默身上,那些目光裏交織着探究、興奮、猜測,以及某種對於校園傳奇劇情即將展開的期待。畢竟,這可是“跑校生刺頭”和“住校生老大”之間,在傳聞因某些“不可說”的原因冷戰一周後的首次“同框”,而且還是在這樣充滿戲劇性的沖突現場。這足夠成爲未來幾天校園話題的核心素材了。

喧鬧如同水般退去,小廣場突然陷入了一種對比強烈的安靜。夕陽已經滑到了天邊,顏色變得更加濃烈,從溫暖的橘黃漸變爲絢爛的玫紅和金紫,像打翻的調色盤。光線變得綿長而溫柔,將兩人的影子從腳下拉出,投射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拉得很長、很長,影子的尖端幾乎要觸碰到遠處花壇的邊緣。而那兩條深色的影子,在身體靠近的部分,不可避免地交織、重疊在一起,形成一個模糊難分的區域,仿佛某種無聲的隱喻。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這種尷尬,不同於之前一周那種純粹的、冰冷的距離感,而是摻雜了太多復雜難言的情緒顆粒。有剛剛聯手應對沖突後殘留的腎上腺素,有被衆人圍觀後的不自在,有對過去一周冷戰歷史的記憶回閃,更有那個酒店清晨的秘密——那個他們極力試圖封存、遺忘,卻在此刻因突如其來的並肩作戰而被重新撬開一角的潘多拉魔盒——所散發出的、令人心悸的氣息。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張力,就像暴風雨過後空氣中殘留的臭氧味道,清新,卻預示着更多的不確定。

林硯覺得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他輕咳了一聲,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環境裏顯得有些突兀。他率先打破了這令人腳趾摳地的沉默,動作有些刻意地轉身,調整方向,朝着北校區食堂的位置邁開步子。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盡量平常,像過去無數個傍晚一樣,拋出一個常的、關於晚餐的提議:“還吃不吃麻辣香鍋了?” 聲音出口,比他預想的要低沉一點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陳默似乎頓了一下,非常短暫的遲疑,可能只有半秒鍾。他的目光飛快地掠過林硯的側臉,然後垂下,落在兩人前方幾步遠的地面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邁開步,跟了上去,很快就與林硯形成了並肩而行的姿態。然後,他簡短地回了一個字,聲音同樣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林硯耳中:“吃。”

回食堂的那段路,不過幾百米,卻仿佛被無限拉長,氣氛詭異得足以讓任何一個置身其中的人感到一種社交性的窒息。兩人之間恢復了一種物理上的近距離,肩膀幾乎要碰到肩膀,手臂擺動時,袖管的布料偶爾會發生極其輕微的摩擦。但這種靠近,非但沒有驅散隔閡,反而讓那層無形的屏障變得更加清晰可見。

只是,這隔閡不再是最初那種純粹的、冰冷的、帶着決絕意味的回避。它現在像一塊復雜的濾鏡,摻雜了太多難以厘清的情緒——有因剛才事件殘留的尷尬,有面對周圍若有若無目光的窘迫,有對林硯出手解圍的一絲感激(盡管陳默絕不會承認),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冰被撞碎一角後,底下涌動着的、蠢蠢欲動的、既讓人不安又隱隱帶着期待的東西。一種破冰後的混亂與生機並存的狀態。

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可以毫無負擔地勾肩搭背,互相調侃,甚至爲了爭搶一塊肉而笑鬧。此刻,他們甚至沒有直接的眼神交流,各自目視前方,仿佛對路邊的冬青樹、宣傳欄裏的海報、遠處場上奔跑的身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沉默像一塊厚重的毯子,籠罩着他們。

但林硯的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陳默的存在感,像一種無形的磁場。他能聽到他均勻但似乎比平時稍顯急促的呼吸聲,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洗衣液和一點點汗水的味道(這味道莫名地讓他心跳漏了一拍)。而最讓他無法忽視的,是陳默的目光。

那目光,時不時地、極其快速地、像輕盈而灼熱的羽毛一樣,掃過自己的側臉。第一次掃過來時,林硯全身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他強迫自己維持目視前方的姿勢,下頜線收緊,假裝什麼都沒發現,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了節奏。他在心裏默數:一次。

沒過幾秒,第二次目光掃來,這次似乎停留的時間長了零點零幾秒,從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林硯感覺被目光掃過的皮膚像被微弱的電流掠過,泛起一陣細密的麻癢。臉頰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熱。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強裝鎮定。兩次。

緊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陳默瞟過來的頻率越來越高,那目光雖然每次都是短暫的瞬間,卻帶着一種灼人的溫度,像探照燈,像羽毛尖兒的搔刮,讓林硯本無法忽視。臉頰的熱度持續攀升,他幾乎能肯定自己的耳已經紅了。心跳也徹底失去了平穩的節奏,在腔裏擂鼓一般,咚咚作響,他懷疑這聲音會不會被陳默聽了去。五次,六次……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放置在聚光燈下反復審視的標本,每一寸被目光觸及的皮膚都在發出抗議和呐喊。

這種無聲的、持續的“視覺擾”,比任何言語的挑釁都更讓林硯難以忍受。它挑動着他的神經,瓦解着他的自制力,將那一周以來努力構建的心理防線沖擊得搖搖欲墜。他終於,在陳默不知道第多少次(也許是第十幾次,他已經數亂了)將那灼熱的目光瞟過來的時候,忍無可忍!

積蓄的緊張、羞惱、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像達到了臨界點的火山,猛地爆發出來。他驟然停下腳步,動作之大,帶起一陣微風。他轉過頭,帶着點豁出去的、惱羞成怒的意味,目光直直地、毫無緩沖地,撞進了陳默還未來得及移開的目光裏。

兩股視線在空中交匯、碰撞,仿佛能聽到“啪”的一聲輕響。

“你老看我嘛?” 林硯的聲音因爲極度的緊張和那一點點試圖掩蓋真實情緒的氣惱而顯得有些沖,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努力想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凶狠、有威懾力,然而,在撞上陳默目光的瞬間,他自己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閃爍了一下,泄露了內心遠非表面那麼鎮定的驚濤駭浪。那一眼裏,有質問,有窘迫,有慌亂,還有一絲……被戳破心思後的羞赧。

他以爲陳默會像過去一周那樣,用他最擅長的沉默來應對,或者生硬地轉移話題,比如“誰看你了,我看天上的鳥”或者“你臉上有東西”之類的拙劣借口來回避。他甚至已經在心裏迅速預演了幾種陳默可能回避的方式,並做好了繼續這種別扭、僵持狀態的準備。他準備用更冷硬的態度來回應可能的冷處理。

然而,陳默的反應,完全、徹底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聽到林硯這帶着味的質問,陳默先是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林硯會如此直接地挑明。那瞬間的怔忡非常短暫,快得像錯覺。隨即,那雙總是顯得沉穩、冷靜,甚至時常帶着幾分疏離感的眼睛裏,倏地掠過一絲極其明亮、極其銳利的光芒。那光芒如同陰霾天空中突然劈裂雲層的一道閃電,快得讓人捕捉不及,卻足以照亮整個昏暗的心室。

但緊接着,更讓林硯大腦宕機的事情發生了。陳默的嘴角,開始緩緩地、不可抑制地向上勾起。那不是一閃而過的笑意,而是一個清晰的、越來越明顯的、帶着幾分熟悉的痞氣、又混雜着一種如釋重負般巨大輕鬆的弧度。那笑容仿佛沖破堤壩的洪水,帶着積壓已久的力量,在他臉上蕩漾開來。

他沒有移開視線!非但沒有,反而更直接地、甚至帶着點挑釁意味地、大大方方地,迎着林硯那雙因爲震驚而瞪得溜圓的眼睛,將林硯從頭到腳,快速而放肆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再是偷偷摸摸的羽毛,而是變成了坦蕩蕩的、帶着溫度和重量的掃描儀,從林硯因爲激動而微微泛紅的額頭,到閃爍着難以置信光芒的眼睛,再到因爲緊張而輕輕抿住的嘴唇,最後滑過脖頸,甚至掃了一眼他因爲攥緊拳頭而顯得用力的手臂線條。

然後,在林硯完全呆滯、幾乎停止思考的注視下,陳默用一種半是玩笑、半是認真,語調清晰而平穩,甚至帶着點懶洋洋的拖長音,石破天驚地開口說道:

“看你好看,不行嗎?”

“……”

轟!

仿佛有一顆超新星在林硯的腦海裏炸開,瞬間釋放出無法估量的能量和強光。世界所有的聲音——遠處食堂的喧譁、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籃球拍擊地面的悶響、甚至他自己的心跳聲——都在這一刻被絕對真空吞噬了,萬籟俱寂。只剩下陳默那句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話,像被按下了無限循環播放的按鈕,在他的耳膜深處、在他的腦神經回路裏,反復地、震蕩地回響。

“看你好看,不行嗎?”

“看你好看,不行嗎?”

……

這句話的沖擊力,比剛才王銳的任何物理挑釁、任何言語辱罵,都要猛烈千百倍!它輕描淡寫,像一句隨口的調侃,卻像一把蓄謀已久的重錘,裹挾着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精準地砸碎了兩人之間那最後一道薄薄的、脆弱的、自欺欺人的窗戶紙!

過去那一周,所有的刻意疏遠、所有的故作平靜、所有的內心掙扎、那些在深夜反復咀嚼的尷尬與困惑、那些在走廊相遇時硬生生別開頭的瞬間、那些在微信輸入框裏打了又刪的文字……所有這一切精心構築的防御工事,在這一句話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那麼可笑!那麼不堪一擊!

原來,那些刻意的回避,不是因爲厭惡或後悔?原來,那些冰冷的沉默,底下掩蓋的是同樣洶涌的波濤?原來,不止他一個人在這一周裏心緒不寧、坐立難安、像個傻瓜一樣偷偷觀察着對方的一舉一動?這個認知像一道強烈的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霧,卻也帶來了更大的混亂和……一種近乎眩暈的狂喜?

林硯徹底僵在了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維活動都停止了,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一下,迅速躥紅,像被煮熟的蝦子,一直紅到了耳,連脖頸都不可抑制地染上了一層明顯的緋色。他能感覺到血液在皮膚下奔涌的灼熱感。他張了張嘴,喉嚨澀得發緊,像被砂紙磨過一樣。他想說點什麼,隨便什麼,來反駁這句荒謬的話,來掩飾這巨大的窘迫和內心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他想說“你有病吧”,或者“胡說八道什麼”,甚至想用更凶狠的語氣罵回去。

然而,他發現他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語言能力,所有的預設方案,所有的應急反應機制,在這一刻全部宣告失效、崩潰瓦解。他就像一個被拔掉電源的機器人,只能徒勞地保持着目瞪口呆的姿勢。

他只能瞪大了眼睛,瞳孔裏清晰地倒映着陳默此刻的樣子,用一種近乎難以置信的、看外星人一樣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陳默。而陳默,在說完這句堪稱“終極暴擊”的話之後,似乎也微微有些不太自在了。林硯敏銳地捕捉到,陳默的耳,泛起了一絲極其不易察覺的、但確實存在的紅暈,與他臉上那故作鎮定的痞笑形成了微妙的對比。但他強撐着沒有移開目光,眼神裏帶着一種“話已出口,覆水難收”的、豁出去的、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以及,在那坦然深處,一絲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將兩人牢牢地包裹在其中。夕陽的金輝變得更加濃稠,像溫暖的蜂蜜,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頭發、肩膀、輪廓都鍍上一層暖融融的、毛茸茸的光邊。幾個路過的學生好奇地放緩腳步,看着這對僵持在原地的“風雲人物”,交頭接耳,指指點點。但此刻,外界的任何目光和聲音,都已經無法穿透這層無形的屏障,擾到他們分毫了。

一種全新的、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默契,在兩人這漫長而無聲的對視中,悄然滋生、瘋狂蔓延。仿佛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在這一刻,徹底地、 irrevocably(不可逆轉地)地改變了。那個酒店清晨的秘密,不再是一個需要被刻意遺忘、被努力回避的尷尬意外,而是突然轉變了性質,變成了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知曉的、獨特的、連接着彼此內心最柔軟處的秘密基石。它從一道裂痕,變成了一座橋梁。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久到林硯幾乎要因爲缺氧而眩暈時,他才終於找回了些許對身體和聲音的控制權。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帶着明顯的顫抖和一種虛張聲勢的、試圖挽回最後一點顏面的凶狠,從牙縫裏憋出了一句毫無傷力、甚至顯得有些幼稚的反擊:

“……行,你牛!”

說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般,猛地轉回身,因爲動作過於急促和僵硬,甚至差點同手同腳,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然後,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腳步快得像是要飛起來,幾乎是小跑着,頭也不回地繼續朝食堂的方向沖去。但這一次,他的逃離,不再是因爲想要疏遠,不再是因爲無法面對而選擇的退縮。恰恰相反,是因爲內心被某種過於洶涌、過於陌生、過於強烈的情感瞬間填滿、淹沒,那情感裏有巨大的震驚,有滅頂的羞窘,有撥雲見的狂喜,有不知所措的慌亂……它們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場內部風暴,他急需一個獨處的空間,一個安全的角落,來慢慢消化這足以顛覆他整個世界認知的沖擊。

陳默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追趕。他看着林硯近乎慌亂的、甚至帶着點可愛笨拙的背影,那雙總是深沉的眼眸裏,復雜的神色漸漸沉澱下來。他臉上的那種痞氣的、帶着挑釁的笑容漸漸收斂,但眼底深處,卻像被春風拂過的冰面,漾開了一種溫柔而明亮的光澤,那光芒越來越盛,幾乎要流淌出來。他抬頭,看了看天邊那片絢爛到極致的、如同燃燒般的晚霞,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中彌漫着的、從食堂方向飄來的、帶着各種飯菜香氣的溫暖空氣,然後,緩緩地、徹底地,將這口氣吐了出來。

感覺過去一周裏,一直沉甸甸地壓在心口的那塊巨石,那塊名爲“尷尬”、“不確定”、“害怕失去”的巨石,終於被陳默自己剛才那句豁出去的話,和林硯這反應激烈卻指向明確的“逃跑”,給徹底地、淨利落地移開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像溫暖的泉水,瞬間涌遍了四肢百骸。

他知道,有些話,不用再說得更破了。有些界限,已經在那無聲的對視和那句石破天驚的調侃中,被悄然跨越了。接下來的路,或許會充滿新的挑戰和不確定,但方向,已經截然不同了。

而已經沖進食堂大門、靠在冰涼牆壁上大口喘氣的林硯,感受着身後那道如影隨形、隔着一段距離卻依舊清晰可辨的、不再讓他感到壓力反而帶來奇異安定的目光,心跳依然狂亂得像要掙脫腔的束縛。但與此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着極致甜蜜、滾燙羞澀和巨大安心的感覺,卻像逐漸漲的溫暖海水,緩緩地、堅定地,漫過了他因爲激烈情緒而有些涸的心田。

“看你好看,不行嗎?”

這句話,不再是一把重錘,而像一顆被小心翼翼放置在心尖最柔軟處的、充滿生命力的種子,帶着陳默眼底的星光和嘴角的笑意,悄然落地,生,靜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陳默不疾不徐地邁開步子,朝着食堂走去,步伐穩健而從容。他知道,那個人就在前面等着。晚風拂過,帶着初夏的暖意,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也吹散了最後一絲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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