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派出所出來,雪下得更大了。
比起那個冷冰冰的豪宅,或者是充滿消毒水味的醫院,眼前這家煙火氣十足的重慶火鍋店,才像是人間。
紅油翻滾,辣味嗆鼻。
陸聽瀾把一盤極品雪花肥牛全倒進了姜晚碗裏,動作粗魯又帶着狠勁兒。
“吃!多吃點!掉了一塊肉,就得十倍百倍地補回來!”
陸聽瀾穿着一身純白的高定羊絨套裝,坐在這種蒼蠅館子裏卻絲毫沒有違和感,反而像是個鎮場子的女大佬。她看着姜晚那張慘白的臉,氣就不打一處來,手裏的一次性筷子差點被她掰斷。
“霍司宴那個狗東西,也就是我今天不在場,不然我高跟鞋底都要給他臉上蓋個章!”
姜晚看着堆成小山的肉,心裏那股子寒意散了些。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燙熟的牛肉,沾了滿是蒜泥的香油碟,塞進嘴裏。
久違的辛辣着味蕾,嗆得她眼眶微熱,卻覺得無比痛快。
“行了,別氣了,容易長皺紋。”姜晚咽下肉,聲音雖然還有些虛,但透着一股子定力,“和那種人置氣,不值當。”
坐在旁邊的姜祈年還在埋頭苦吃。
少年臉上的傷處理過了,貼着創可貼,眼角還青着,看起來像只受了傷卻還要逞強的狼崽子。
他不敢看姜晚,只是機械地往嘴裏塞貢菜,嚼得嘎吱作響,仿佛嚼的是霍司宴的骨頭。
“年年。”姜晚放下筷子,叫了他一聲。
姜祈年渾身一僵,嚼東西的動作停了,耷拉着腦袋:“姐,我知道錯了……但我下次還敢。”
“啪!”
陸聽瀾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大,但響亮。
“還敢?你姐剛做完手術還要去局子裏撈你,你有沒有良心?”陸聽瀾恨鐵不成鋼地瞪着他,“想報仇有很多種方式,拿刀砍是最蠢的一種。以後跟姐學學,怎麼用腦子人不見血。”
姜祈年捂着腦袋,委屈巴巴地看了姜晚一眼,不敢頂嘴。
姜晚嘆了口氣,從包裏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銀行卡,推到陸聽瀾面前。
“聽瀾,年年還要在江城念完高三。我走了之後,這小子就拜托你了。”
“我這次去濱海,歸期不定。他性子沖,容易惹事,你幫我看着點,別讓他再去找霍家人麻煩。”
姜祈年猛地抬頭:“姐,我不去濱海嗎?我想跟你在一起!”
“你現在的任務是高考。”姜晚語氣不容置疑,“考上大學,你想去哪都行。現在,聽話。”
陸聽瀾二話不說收起卡,也沒推辭,反手從包裏掏出一把法拉利的車鑰匙拍在桌上。
“放心,只要有我在,霍家那個綠茶別想動年年一汗毛。這小子以後歸我管,要是再敢拿刀,我先打斷他的腿。”
說完正事,陸聽瀾身子前傾,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那雙狐狸眼裏閃爍着八卦的光芒。
“對了晚晚,有個事兒你肯定不知道。”
“嗯?”姜晚抿了一口溫水。
“圈子裏都在傳,宋以菱其實本不是霍司宴的白月光,充其量就是個高級玩家。”
陸聽瀾冷笑一聲,一臉的鄙夷,“宋家那一家子都是虔誠的教徒,規矩大得很,據說嚴禁婚前性行爲,更嚴禁墮胎。宋以菱在國外這幾年玩得可花,這次大概是玩脫了,懷了不知道誰的種,又不敢打掉,家裏催得急,這才火急火燎回國找接盤俠。”
“什麼?”姜祈年聽得目瞪口呆,“那霍司宴……他是接盤俠?”
“還是個鑲着金邊的接盤俠。”陸聽瀾諷刺道,“我也納悶呢,霍司宴平時精得跟猴一樣,怎麼就在這事兒上瞎了眼?非要上趕着給別人養孩子,還爲了這麼個貨色把你走。”
姜晚捏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上一世,她到死都以爲宋以菱肚子裏的孩子是霍司宴的。
畢竟霍司宴對那個孩子視如己出,甚至爲了那個孩子要了她和寶寶的命。
如果那個孩子真的不是霍司宴的……
那這場戲,可就太精彩了。
“也許是真愛吧。”姜晚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畢竟渣男配綠茶,天生一對。我們也該祝霍總,綠帽戴得穩,這輩子都別掉。”
“哈哈哈哈!精辟!”陸聽瀾笑得花枝亂顫,舉起飲料杯,“來,爲了霍司宴那頂感人的綠帽子,杯!”
……
第二天一早,姜晚坐上了去往濱海市的高鐵。
江城到濱海,不過兩小時車程,卻像是跨越了兩個世界。
濱海市沒有江城的溼冷,這裏靠海,風裏帶着鹹溼的氣息,自由且遼闊。
姜晚買的房子在南山半島,一棟獨棟的小別墅,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房子不大,上下兩層,帶個小院子。
這是她用這幾年當“Vesta”賺的私房錢全款買下的。
推開落地窗,海風灌進來,吹散了她在江城積攢了一身的晦氣。
姜晚深吸一口氣,看着遠處翻涌的浪花,心裏那塊壓了兩輩子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她沒有急着休息,而是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最大的房間被她改成了工作室。
一張巨大的實木畫桌,頂級的繪圖屏,還有滿牆的設計手稿。
坐在那張昂貴的人體工學椅上,姜晚撫摸着熟悉的畫筆,眼神逐漸變得銳利且專注。
說起來,她還得“感謝”霍司宴。
當初結婚時,霍司宴嫌棄她拋頭露面做設計師是“丟霍家的臉”,勒令她辭職在家當全職太太。
爲了不讓自己廢掉,也爲了給自己留條後路,她注冊了“Vesta”這個賬號,開始在海外接單。
因爲不用應酬,不用開會,她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打磨作品上。
短短五年,Vesta這個名字在國際設計圈名聲大噪,單圖報價早已是天價,甚至到了“一圖難求”的地步。
霍司宴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那個唯唯諾諾、只會煮湯做飯的前妻,就是他公司花重金都請不到的頂級設計師Vesta。
“叮——”
電腦屏幕亮起,幾封來自海外的郵件彈了出來。
姜晚熟練地切換英文回復,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出清脆的聲響。
這一刻,她不是誰的妻子,不是誰的棄婦。
她是Ves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