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梅的崩潰供述,如同一塊沉重的拼圖,嵌入了案件的框架。殺人動機(奪妻之恨)、凶手(熊輝)、作案過程(歸葉院後林伏擊、分屍)、埋屍地點(歸葉院和陳家後院)似乎都有了清晰的指向。熊輝的潛逃更是坐實了其畏罪心理。審訊室裏彌漫着一種“真相大白”的壓抑氣息,年輕的記錄警察甚至微微鬆了口氣。
然而,張建國心中的疑慮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不斷擴大。他沉默地審視着眼前這個哭得幾乎脫力、殘妝盡毀、楚楚可憐卻又處處透着違和的女人。
“你確定,”張建國的聲音恢復了冰冷,像手術刀般精準切入,“熊輝行凶時,你只是在一旁看着?沒有參與?甚至…沒有幫忙按住林清?”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劉玉梅那雙纖細但此刻緊握成拳的手。
劉玉梅猛地一顫,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她驚恐地抬起頭,那雙哭腫的桃花眼裏閃過一絲極其慌亂的神色,隨即被更洶涌的淚水掩蓋:“沒…沒有!絕對沒有!我…我嚇都嚇死了…腿都軟了…哪…哪敢靠近…我…我就站在車邊上…動都不敢動…” 她急切地辯解,聲音尖利。
“那把剁骨刀,”張建國步步緊逼,“平時放在哪裏?超市的肉案上?還是家裏的廚房?案發後,刀呢?熊輝怎麼處理的?”
“刀…刀…”劉玉梅眼神閃爍,努力回憶着,“平時…平時就放在超市後面小倉庫的架子上…剁肉用的…案發後…案發後…他…他好像拿走了…說…說要處理掉…丟…丟河裏了?還是…還是埋了?我…我真不知道…我不敢問…” 她的回答含糊不清,充滿了不確定性。
“埋屍歸葉院後林,是你看着他進去的。他拖着一個裹着屍塊的沉重袋子,在那種鬆軟的林地裏,深一腳淺一腳,走得很慢,對吧?”張建國追問。
劉玉梅下意識地點頭:“是…是的…他…他拖得很吃力…”
“那他去埋陳家後院的屍塊呢?你雖然沒跟去,但他回來時,你說他拿着沾滿新泥和草葉的鐵鍬。陳家距離你們超市或者歸葉院有多遠?他一個人,帶着工具和屍塊,是怎麼去的?騎三輪車?還是步行?用了多久?回來時幾點?”張建國的問題如同連珠炮,每一個都指向細節的落實。
劉玉梅被問懵了,眼神更加慌亂:“我…我不知道他怎麼去的…可能是…是騎三輪車?時間…時間…大概…半夜兩三點?還是…更晚?我…我當時迷迷糊糊…記不清了…” 她的回答漏洞百出,時間、方式都模糊不清,與之前描述熊輝“行動力強”、“心思縝密”的形象形成矛盾。
張建國不再追問,只是用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讓劉玉梅如坐針氈,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涌了出來,但這次,淚水裏摻雜了更多的不安和一種被看穿的恐懼。
“張隊!” 審訊室的門被敲響,一個技術科的警察探頭進來,手裏拿着幾份報告,神色凝重,“陳家後院和歸葉院埋屍點的初步土壤、微量物證分析報告出來了!還有…那把作爲挖掘工具的鐵鍬上的指紋和附着物檢測結果!”
張建國立刻起身走了出去,在走廊裏快速翻閱報告。技術警語速很快地補充:“陳家後院土壤樣本裏,除了屍骨分解物,還檢測到一種比較特殊的復合肥顆粒殘留,初步判斷是某種花卉專用肥,在本市幾個大型花卉市場有售。那把鐵鍬的木柄上提取到幾組清晰指紋,除了楚江的,還有一組是陳國棟的!鍬頭除了新泥,還附着有少量陳舊的、類似機油和鐵鏽的混合物…另外,在歸葉院新挖出的裹屍袋內側,提取到幾根不屬於死者林清的短纖維,初步判斷是…深藍色工裝布料纖維!”
張建國的眉頭越鎖越緊。花卉肥?陳國棟的指紋在鍬柄?工裝纖維在裹屍袋內側?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雜亂的電波,暫時無法串聯,卻隱隱指向了更復雜的可能性。熊輝穿工裝褲,但工裝纖維出現在裹屍袋內側?這不合常理!除非…他脫了外套裹屍?或者…另有其人?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楚江在隔壁摔倒前喊出的那句破碎的話:“…拖袋子的人…不是…不完全是…”
難道…楚江那詭異的感知能力,捕捉到的才是更深層的、被掩蓋的真相碎片?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負責追查熊輝行蹤的隊員打來的。
“張隊!有發現!”電話那頭的聲音帶着急促和一絲振奮,“我們調取了熊輝購買車票那個長途汽車站以及車站周邊的所有監控!大前天上午,確實有一個體型、穿着(深色夾克)與熊輝高度相似的男子,持熊輝的身份證檢票上車,目的地青城!但是!”
隊員頓了一下,聲音更加凝重:“我們反復比對放大那個檢票和上車過程的監控畫面!發現一個重大疑點!那個‘熊輝’走路姿勢有點奇怪,步伐偏小,有點…僵硬?而且最關鍵的是,他全程戴着口罩和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幾乎沒露出正臉!唯一一次側頭,畫面很模糊,但感覺…感覺臉型輪廓似乎比戶籍照片上的熊輝要瘦削一些?我們高度懷疑…上車的人可能不是熊輝本人!他用了金蟬脫殼!有人冒用他的身份乘車,吸引我們注意力,而真身可能還在本市,或者通過其他方式潛逃了!”
張建國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劉玉梅那句“不知道他去哪”恐怕並非完全撒謊,熊輝的潛逃比她描述的更狡猾!冒名乘車?這需要同夥配合!誰?劉玉梅?還是…另有其人?
“立刻!”張建國對着電話低吼,語速飛快,“第一,聯系青城警方,請求協助在汽車到站地嚴密布控,一旦發現‘目標’,立即控制!但注意,目標可能不是熊輝本人!第二,調集人手,給我把熊輝的社會關系網再篩一遍!特別是他近期聯系頻繁的、有前科的、或者有債務糾紛的!第三,重點監控劉玉梅的通訊記錄和所有銀行賬戶!熊輝要跑,需要錢!查她近期有沒有異常取現或轉賬!第四,申請搜查令,立刻對‘惠民超市’和劉玉梅的住所進行徹底搜查!挖地三尺,也要找出蛛絲馬跡!特別是與林清有關的物品、帶血的衣物、或者…那柄消失的剁骨刀!”
掛斷電話,張建國眼神冰冷如鐵。熊輝的狡猾超出預期,劉玉梅的供詞疑點重重,楚江的詭異感知指向不明…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渾!
他轉身,再次推開劉玉梅所在審訊室的門。裏面的女人看到他回來,尤其是看到他臉上那層比之前更重的寒霜,身體不由自主地又縮了縮,眼中恐懼更甚。
張建國沒有坐下,居高臨下地盯着她,聲音如同淬了冰的鋼針:
“劉玉梅,剛才我們確認了一件事。大前天拿着熊輝身份證上車的那個‘熊輝’,是個冒牌貨。走路姿勢僵硬,不敢露臉。你丈夫熊輝,根本就沒離開本市!或者說,他用了別的辦法跑了!你,真的不知道?”
“冒…冒牌貨?!”劉玉梅瞬間瞪大了眼睛,那驚恐的表情不似作僞,充滿了震驚和一種…更深的不安?“我…我真不知道!他…他怎麼可能…找誰去冒充?他…他沒跟我說啊!” 她的慌亂顯得很真實。
“他沒跟你說?”張建國逼近一步,強大的壓迫感幾乎讓劉玉梅窒息,“那他跟誰說了?誰能幫他做這種掉腦袋的事?誰能拿到他的身份證?誰又能心甘情願替他頂這個雷?劉玉梅,你還不說實話嗎?!”
“我…我…”劉玉梅被逼到了牆角,眼神瘋狂閃爍,似乎在拼命思索,又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鬼,嘴唇哆嗦着,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難…難道是他…他…他逼…”
話未說完,她猛地捂住嘴,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仿佛再多說一個字,就會引來滅頂之災!那恐懼,比之前看到戒指、比描述殺人現場時,都要深重百倍!那是一種對某個特定存在的、深入骨髓的畏懼!
張建國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個反應和那個未出口的“他”!是誰?除了熊輝,還有誰能讓劉玉梅恐懼到如此地步?這個“他”,是否就是那個冒名頂替者?或者…是更深的幕後黑手?
線索的藤蔓似乎延伸向了一個更黑暗的角落。
與此同時,隔壁審訊室。
楚江額頭的紅腫被小劉用冰袋敷着,痛感稍減,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剛才感官沖擊帶來的餘悸仍在。他靠在椅子上,閉着眼睛,試圖平復混亂的思緒。
然而,就在張建國在隔壁厲聲質問劉玉梅關於冒名頂替者的瞬間——
嗡!
又是一陣劇烈的眩暈毫無征兆地襲來!比上次更猛烈!仿佛整個房間都在旋轉!
緊接着,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新鮮血腥味再次灌滿鼻腔!但這一次,伴隨着血腥味的,還有一種極其刺鼻的…廉價香水混合着汗臭和…消毒水的味道?這味道…很熟悉…似乎…在哪裏聞到過?
冰冷的勒指感再次出現!但這一次,不僅僅是勒緊,他仿佛“感覺”到那枚戒指被強行從一截僵硬的手指上擼了下來,粗糙的指節刮擦着冰冷的金屬內壁!
幻視的畫面碎片更加狂暴地涌入腦海:
一只沾着新鮮泥污和暗紅血跡的手(不是之前看到的粗糙大手,這只手似乎…更纖細些?指甲修剪過?),正粗暴地將一枚戒指從一截慘白的手指上拽下!戒指內側的LYM字母在昏暗光線下劃過一道微光…
一個背影(深藍色工裝褲,深色夾克)正將一個沉重的黑色塑料袋奮力推進一個狹窄、黑暗的…像是地窖入口的地方?入口邊緣的水泥很粗糙…
還是那個背影,正蹲在一個水龍頭下,瘋狂地搓洗着雙手…水是紅色的…旁邊地上,丟着一團沾滿深色污跡的…碎花布?那顏色…和劉玉梅身上的碎花棉襖很像!
最後,是一個極其模糊的側臉輪廓…在昏暗的燈光下…瘦削…下顎線緊繃…眼神裏充滿了怨毒和一種…神經質的瘋狂?這張臉…既不是夢中那個壯碩的“熊輝”,也不是劉玉梅…是誰?!
“呃啊!”楚江痛苦地悶哼一聲,身體再次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這一次的感知更加混亂,信息量更大,指向也更加模糊而危險!那只拽戒指的手…那個推袋子的背影…那個洗手的場景…還有那張陌生的、充滿怨毒的側臉…
“張隊!楚江他又不對勁了!”小劉焦急的聲音再次響起。
張建國聞聲,立刻終止了對劉玉梅的逼問,大步沖回楚江所在的審訊室。他看到少年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身體微微顫抖,眼神渙散中帶着極度的驚悸。
“他又‘看到’什麼了?”張建國沉聲問小劉,目光緊緊鎖住楚江。
楚江艱難地喘息着,抬起顫抖的手,指向隔壁的方向,又似乎指向虛空,聲音嘶啞而混亂:
“戒指…被擼下來…手…不是熊輝的…地窖…黑袋子推進去了…洗手…碎花布…血水…還有…還有一張臉…好恨…好毒…不是他們…都不是…” 他的話語支離破碎,充滿了難以理解的意象。
張建國的瞳孔驟然收縮!擼戒指的手不是熊輝的?地窖?碎花布?一張充滿怨毒的陌生臉孔?!
楚江的感知,正在將劉玉梅供詞中那個看似清晰的“真相”徹底撕裂!指向了一個更復雜、更黑暗、參與者可能不止一人的恐怖拼圖!
冒名頂替者?幫凶?甚至…主謀另有其人?
張建國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他看了一眼腕表,追捕冒名者的行動正在進行,對超市和住所的搜查令即將到位。時間,從未如此緊迫。而真相,如同潛藏在渾濁深淵下的巨獸,正緩緩露出它猙獰的獠牙。風暴的中心,暗流洶涌,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