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那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命令，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市局刑偵支隊的神經中樞上。短暫的死寂後，整個機器以最高效率瘋狂運轉起來。無形的電波在城市上空交織，指令通過加密頻道飛速傳遞，警車引擎的低吼在夜色漸濃的城市各處響起，如同獵食者壓抑的咆哮。
技術科燈火通明。技術人員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着屏幕上滾動的數據流和放大的監控畫面。熊輝的社會關系網被再次攤開，如同蛛網，每一個節點都被放大審視——親戚、朋友、生意夥伴、供貨商、甚至是有過摩擦的顧客。重點排查近期與熊輝有過異常聯系、有盜竊、詐騙等前科、或者欠他錢（或他欠錢）的人。銀行方面反饋，劉玉梅名下幾張銀行卡近期均無大額異常取現或轉賬，熊輝的個人賬戶更是如同死水。這條線暫時沉入水底。
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重點區域的監控畫面被不斷切換、放大。城南舊貨市場周邊、“惠民超市”半徑三公裏內所有路口、長途汽車站、火車站、以及通向市郊的國道卡口監控被反復回放、比對。技術人員試圖從海量的人流車流中，捕捉到一個符合熊輝體貌特征（深色夾克、體型壯碩）的、行跡可疑的身影。
時間在無聲的焦灼中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意味着熊輝可能逃得更遠，或者潛藏得更深。張建國站在指揮台前，臉色冷硬如鐵，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着，那節奏如同他內心的倒計時。劉玉梅在醫務室注射了鎮靜劑後陷入昏睡，暫時無法提供更多線索。冒名頂替者的身份依舊成謎。而那個被楚江感知到的、充滿怨毒的瘦削側臉，像一個幽靈，縈繞在張建國的心頭。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負責外圍走訪排查的隊長老馬打來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卻又透着一絲發現線索的緊繃：
“張隊！有發現！在‘惠民超市’後面兩條街，靠近廢棄鐵路橋墩的一個修車鋪！老板是個老光棍，姓趙，有點耳背。我們反復問了幾遍，他回憶起來，大概是大前天下午，快收攤的時候，有個男的來他鋪子買過一小桶最便宜的機油和一小罐鬆鏽劑！那人穿着深色夾克，帽子壓得很低，說話聲音很悶，像是故意壓着嗓子。老趙說那人付的現金，動作有點急，拿了東西就走，沒看清臉，但感覺…感覺那人走路姿勢有點怪，肩膀一邊高一邊低似的，不像很壯實…而且，老趙說他鋪子地上沾了點新機油，那人鞋底好像踩到了，留下幾個模糊的油腳印…”
深色夾克！走路姿勢怪異！機油和鬆鏽劑！
這幾個關鍵詞瞬間點燃了張建國的神經！這描述，與楚江感知中那個“推屍袋”、“洗手”的背影特征隱隱吻合！也與冒名頂替者監控中“步伐僵硬”的疑點對上了！機油和鬆鏽劑…是用來做什麼？處理工具？掩蓋氣味？還是…維修某個需要潤滑和除鏽的隱秘通道？
“修車鋪附近的監控呢？”張建國語速飛快。
“查了！那片是老舊居民區，監控覆蓋率低，正好那個時間段，對着鋪子方向的幾個探頭不是壞了就是角度不對，沒拍到正面！只拍到一個穿着深色夾克、戴着帽子的背影匆匆拐進旁邊一條堆滿建築垃圾的死胡同！胡同盡頭是堵高牆，牆那邊…就是那片早就廢棄多年的‘紅星機械廠’舊廠區！”
紅星機械廠！這個被遺忘在城南角落、占地廣闊、廠房破敗、如同鋼鐵巨獸殘骸的舊廠區，瞬間躍入張建國的腦海！那裏地形復雜，廠房林立，管道縱橫，廢棄多年，人跡罕至，簡直是藏匿的絕佳場所！更重要的是，廠區深處，據說還有戰備時期遺留的、錯綜復雜的地下防空洞系統！
機油…鬆鏽劑…防空洞生鏽的鐵門？！
“立刻調集人手！”張建國對着手機低吼，聲音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封鎖紅星機械廠所有已知出入口！A組、B組，攜帶強光手電、破拆工具、防爆盾，從東、西兩個主門進入，地毯式搜索地面廠房！C組，重點排查廠區所有通往地下的入口，特別是防空洞口！帶上生命探測儀！D組，外圍布控，防止目標狗急跳牆翻牆逃脫！通知特警支援，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行動！”
命令如同颶風般席卷整個指揮中心。警笛聲再次撕裂城市的夜空，紅藍警燈如同流動的火焰，向着城南那片被遺忘的鋼鐵墳場疾馳而去。
審訊室內。
額頭的紅腫在冰敷下消減了些許，但楚江的精神卻陷入一種奇異的疲憊與亢奮交織的狀態。剛才感知到的血腥畫面和冰冷觸感如同烙印，深深印在腦海裏。他靠牆坐着，閉着眼睛，試圖放空，但隔壁傳來的、關於“紅星機械廠”的只言片語（審訊室隔音並非絕對），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混沌的意識裏激起一圈圈漣漪。
“紅星…機械廠…” 楚江無意識地呢喃着這個名字。一種莫名的、陰冷的熟悉感悄然爬上心頭。他努力回憶，似乎…很小很小的時候，在歸葉院那灰暗的高牆內，曾聽某個早已模糊了面容的保育員提起過？說那裏曾經很熱鬧，後來…後來就空了，像個吃人的鬼城？
就在他思緒飄忽之際——
嗡！
那股熟悉的、如同高壓電流過腦的劇痛再次毫無征兆地猛烈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楚江甚至來不及痛哼出聲，整個人就像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眼前瞬間被一片刺目的猩紅覆蓋！濃稠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合着濃烈的鐵鏽味、機油味、還有…一種潮溼黴菌和老鼠糞便的惡臭，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呃啊！”他身體猛地向前一撲，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桌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楚江！”小劉驚叫着撲過來扶他。
劇痛和混亂的感官沖擊中，破碎的畫面如同失控的幻燈片，瘋狂地沖擊着他的視覺神經：
一片絕對的黑暗…只有遠處一點微弱得如同鬼火般的搖曳光暈…腳下是冰冷、溼滑、布滿苔蘚和碎石的崎嶇地面…濃重的機油味和鐵鏽味幾乎化爲實質，嗆得他無法呼吸…
突然，腳下一滑！他仿佛“感覺”到自己重重摔倒在地！手掌按在冰冷粘膩的地面上，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是…是碎玻璃？還是斷裂的金屬片？
視線因摔倒而晃動、抬高…在遠處那點微弱搖曳的光暈映照下，他“看”到頭頂上方，一片巨大、扭曲、布滿深褐色鏽跡和蛛網的鋼鐵結構輪廓…像某種巨獸的肋骨…
就在那“肋骨”的陰影深處，一個模糊的、穿着深藍色工裝褲的身影蜷縮着，一動不動…像一堆被丟棄的破布…
更近一些…就在他摔倒的旁邊…冰冷潮溼的地面上…散落着幾個空了的礦泉水瓶…一個捏扁了的廉價面包包裝袋…還有…一小灘在黑暗中呈現出詭異暗色的…粘稠液體？旁邊…似乎還丟着一小團…沾滿油污的棉紗？
這些畫面混雜着劇痛、窒息般的惡臭和掌心被割裂的幻痛，如同狂暴的海嘯，瞬間將楚江的意識撕扯得支離破碎！他蜷縮在地上，劇烈地幹嘔起來，身體痙攣不止，冷汗瞬間浸透了衣服。
“張隊！楚江他又發作了！比之前更嚴重！”小劉對着對講機焦急地喊。
張建國剛部署完對紅星機械廠的圍捕，聽到呼叫，心頭猛地一沉，立刻沖回審訊室。看到楚江痛苦蜷縮、冷汗淋漓、幾乎虛脫的樣子，他的臉色更加凝重。
“他這次‘看到’什麼？”張建國蹲下身，沉聲問小劉，目光緊緊鎖住楚江痛苦扭曲的臉。
楚江艱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痛。他抬起顫抖的、仿佛真的被割傷的手，指向虛空，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砂紙摩擦：
“黑…好黑…摔倒了…手…手疼…碎玻璃…鐵鏽…油味…臭…老鼠…上面…鐵架子…鏽的…像骨頭…光…一點光…角落裏…有人…藍衣服…蜷着…不動…旁邊…空瓶子…面包袋…地上…有…有血…一灘…還有…髒棉紗…”
張建國的心跳驟然加速！黑暗、溼滑、鐵鏽、油味、巨大生鏽的鋼鐵結構（“肋骨”）…這描述，幾乎完美契合廢棄工廠的地下環境！蜷縮不動的深藍色工裝褲身影？！空瓶、面包袋、疑似血跡、髒棉紗？！這分明是有人藏匿並短暫停留過的痕跡！而且，那個身影…“不動”？
熊輝？！
“位置！楚江！那個有光的地方！那個角落！你能感覺到方向嗎？距離入口大概多遠？”張建國急聲追問，每一個字都帶着千斤重量。楚江的感知，正成爲這場黑夜圍捕中唯一能穿透迷霧的“眼睛”！
楚江痛苦地閉上眼睛，仿佛在努力捕捉那混亂感知中殘留的“方向感”。他緊皺着眉頭，身體因劇痛後的虛脫而微微顫抖。幾秒鍾後，他極其艱難地、不確定地抬起手指，指向一個大致的方向（東南方），然後又用另一只手比劃了一個大概的距離（很遠，感覺走了很久才摔倒…）。
“東…東南…很深…很裏面…摔…摔之前…走了…好久…拐…拐了好幾個彎…” 他斷斷續續地補充。
足夠了！
張建國猛地站起身，眼中爆發出銳利如鷹隼的光芒！他立刻掏出加密對講機，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穿透無線電波，直達紅星機械廠圍捕現場：
“所有單位注意！我是張建國！目標疑似藏匿於廠區東南方向深處的地下區域！重復，東南方向深處地下！環境描述：黑暗、溼滑、巨大生鏽金屬結構（類似支撐架）、有微弱光源！重點搜索該方向所有地下入口及通道！目標可能處於靜止或失去行動能力狀態！現場發現空水瓶、面包袋、可疑血跡及油污棉紗！發現目標後，首要確認其狀態！注意安全！行動！”
命令下達的瞬間，張建國仿佛能隔着無線電，聽到紅星機械廠那死寂的廢墟深處，驟然響起的、急促而謹慎的腳步聲，強光手電光柱撕裂黑暗的呼嘯，以及隊員們壓低嗓音的通訊聲。一場在黑暗地底展開的生死追捕，被一雙遠在警局、飽受痛苦折磨的“暗瞳”，強行指明了方向！
他低頭看向蜷縮在地、臉色慘白如紙、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的楚江。少年額頭的紅腫在冷汗浸潤下顯得格外刺眼，那雙曾映出凶手獰笑、指引出地窖血衣的眼睛，此刻無力地閉着，只剩下睫毛在微弱地顫動。
“帶他去休息室，讓醫生再檢查一下。”張建國對小劉吩咐道，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這個孩子，用他無法控制的痛苦，成爲了撕開重重迷霧的關鍵鑰匙。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緩慢爬行。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紅星機械廠的三維結構圖被不斷放大，代表着搜索小隊的光點在復雜的地下通道網絡裏艱難地移動。無線電裏，不時傳來隊員們壓低聲音的匯報：
“C1組進入東南3號通道…環境符合描述…溼滑…有濃重機油和鐵鏽味…”
“發現疑似足跡…朝向深處…”
“發現空礦泉水瓶！農夫山泉！”
“發現捏扁的達利園小面包包裝袋！”
“報告！發現地面有擦拭狀暗色痕跡！已取樣！”
“發現一團沾滿油污的棉紗！”
……
物證鏈在黑暗中一點點延伸，每一步都印證着楚江那匪夷所思的感知！每一個發現，都讓指揮中心的氣氛更加凝重，也更接近那個蜷縮在黑暗角落的身影。
突然！
無線電裏傳來C組隊長急促而壓抑、帶着巨大震驚的聲音，瞬間凍結了指揮中心所有人的血液：
“報告指揮中心！C2組發現目標！重復，發現目標！在東南主通道盡頭分支，編號D-7廢棄小型儲料倉內！目標…目標身着深藍色工裝褲和深色夾克…但…但人已無生命體征！初步判斷…死亡時間超過24小時！現場…現場發現一個空的農藥瓶！還有…還有一封…疑似遺書？！”
死…死了？！
熊輝死了？！在警方圍捕之前，就已服毒自盡於這陰暗潮溼的地下墳墓？！
張建國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這個關鍵人物，掌握着劉玉梅直接殺人證據、策劃了冒名潛逃的熊輝，竟然以這種方式，徹底斷絕了所有線索？！
是畏罪自殺？還是…被滅口？！
那封遺書…是懺悔？還是…指向另一個深淵的絕筆？！
指揮中心陷入一片死寂。屏幕上，代表發現目標的光點如同凝固的鮮血。而就在這時，張建國的加密手機再次震動起來，是外圍布控的D組隊長，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張隊！廠區西側外圍牆根，發現新鮮攀爬痕跡！痕跡顯示…有人在我們形成完整包圍圈之前…剛剛翻牆出去了！體型…體型偏瘦削！動作…很敏捷！”
瘦削？！翻牆逃脫？！
張建國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他下意識地轉頭，目光穿透指揮中心的玻璃隔斷，投向那條通往審訊休息室的幽深走廊。
楚江感知中那個充滿怨毒的瘦削側臉…那個推屍袋、洗血衣、擼戒指的背影…那個可能逼迫劉玉梅、甚至策劃了熊輝冒名潛逃的影子…
他…剛剛就在眼皮底下…溜走了？！
風暴眼的核心，在短暫的凝固後，驟然爆發出更加致命、更加深不可測的黑暗漩渦！熊輝的死，非但不是結束，反而像拉開了一道更加血腥、更加詭譎的帷幕！那封冰冷的遺書，那堵牆上的新鮮攀爬痕，如同惡魔留下的爪印，無聲地宣告着——遊戲，才剛剛進入最危險的章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