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般浸透了出租樓的輪廓。
幸存者們蜷縮在各自分配的狹小空間裏,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粗重。
被選中的三人——釘子、鐵頭、明昕——正在各自的房間進行最後的準備。
昏黃的應急燈光下,他們用能找到的一切簡陋材料武裝自己。
釘子反復檢查着那把鋸短了槍管的獵槍,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躁動的心稍微安定。
他往口袋裏塞滿沉甸甸的彈藥,又將一把磨得鋒利的廚用砍刀別在腰間。
鐵頭則更偏愛鈍器,他揮舞着一根嵌滿鐵釘的粗壯木棒,呼呼的風聲顯示着分量。
他用從破窗簾上撕下的布條將棒柄纏了又纏,確保在汗溼或染血時不會脫手。
明昕的動作最是細致。
她將一把從廚房翻找到的、還算鋒利的剔骨刀藏進厚實的帆布工作服內襯。
又用結實的麻繩在腰上纏了幾圈,權當腰帶兼固定點。
她仔細檢查着用多層厚布縫制、裏面塞了些碎布條和塑料片的簡陋護膝和護肘。
這些粗糙的防護,或許能在翻車或意外跌落時減少一點傷害。
雖然雲閒書明確表示他們只需負責駕駛,不必直接參與戰鬥。
但末日廢墟裏的每一次外出,都等同於在刀尖上跳舞。
沒有人敢將自己的性命完全寄托在別人的保護上。
王老師帶着物資清單來了。
在昏暗的光線下,他允許三人從有限的儲備中挑選少量高熱量食物作爲路上的補給。
釘子抓了幾根能量棒。
鐵頭選了一大塊硬邦邦的肉幹。
明昕則拿了兩塊壓縮餅幹和一小包鹽。
物資的分配精確到克,每一次伸手都帶着沉甸甸的負罪感。
畢竟倉庫裏多消耗一口,樓內的生存線就緊繃一分。
尤其是想到李賀那深不見底的胃袋,這種緊迫感幾乎令人窒息。
第一縷慘白的天光艱難地刺破厚重的鉛灰色雲層。
清晨的空氣冰冷刺骨,帶着鐵鏽和腐爛的混合氣味。
三人站在緊閉的單元門前,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釘子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神復雜地望着那扇隔絕着相對安全與未知恐怖的鐵門。
鐵頭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像是在積蓄沖出去的勇氣。
明昕則沉默地注視着門縫外扭曲的街道景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藏在衣服下的刀柄。
這扇門,每一次推開,都可能意味着永別。
雲閒書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樓梯口。
他沒有多餘的言語,眼神掃過三人,確認他們的準備狀態。
隨即率先推開那扇沉重的單元門。
冰冷的、混雜着死亡氣息的風立刻灌了進來。
他步伐沉穩,徑直走向停靠在最外側的那輛改裝皮卡。
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仿佛門外的煉獄不過是尋常路途。
李賀龐大的身軀緊隨其後。
他揉了揉依舊有些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震得旁邊窗戶嗡嗡作響。
爲了應對可能的戰鬥消耗,他清晨特意吞下了遠超常人數倍的食物。
此刻胃袋沉甸甸的,提供着源源不斷的熱量。
他走向那輛繳獲來的面包車。
這輛車是此行的重要目標——它將是返程時裝載倉庫物資的關鍵運力。
此刻,車廂內部幾乎是空的。
只在後排座椅上孤零零地放着兩個印着紅色十字的小醫療箱。
以及一個不起眼的、用厚布蓋着的塑料收納箱。
收納箱裏,是此行專爲李賀準備的保險——幾塊高濃縮的能量塊、幾罐密封的高熱量肉醬罐頭、幾大塊巧克力。
這是王老師在極度拮據的物資中硬擠出來的戰略儲備。
只有在李賀經歷高強度戰鬥、體力嚴重透支、需要快速補充以避免陷入深度沉睡時,才會動用。
李賀龐大的體型讓面包車內部顯得更加空曠。
他費力地鑽進後排座位,選擇了一個既能觀察兩側和後方,又能隨時破門而出的位置坐下。
面包車底盤被他的體重壓得明顯下沉了一截。
駕駛座上,鐵頭深吸一口氣,握住了方向盤。
引擎的轟鳴聲在死寂的廢墟中顯得格外突兀,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三輛車,三名司機。
頭車,改裝皮卡,明昕駕駛,雲閒書坐副駕駛指揮。
第二輛車,另一輛皮卡,釘子駕駛。
第三輛,面包車,鐵頭駕駛,李賀坐鎮後排守護那點珍貴的應急物資。
小小的車隊,緩緩駛離了被胚胎載體力場籠罩的安全孤島。
車輪碾過破碎的混凝土和不知名的污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雲閒書的精神力高度集中。
區域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須,謹慎地向前方和兩側延伸。
捕捉着任何異常的動靜或能量波動。
廢墟的景象在車窗外飛速掠過。
殘破的高樓像巨獸的骸骨,扭曲的鋼筋從斷裂的牆體中猙獰地刺出。
灰敗者如同跗骨之蛆,在陰影裏蹣跚。
偶爾能看到形態更詭異、散發着危險氣息的骨刺怪物在遠處遊弋。
它們似乎被車隊引擎的聲音吸引,渾濁的眼珠轉動着望過來。
但胚胎載體殘留的氣息似乎依然附着在車身上,形成一層微弱的威懾。
讓這些低階怪物猶豫着,沒有立刻撲上。
車隊沿着預定的、相對開闊的廢棄公路小心前行。
避開那些被倒塌建築堵塞或怪物明顯密集的區域。
雲閒書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達,不斷掃描着前方的危險。
就在他們駛過一片曾經是街心花園、如今只剩下枯樹斷枝的荒蕪地帶時。
前方的景象毫無征兆地發生了劇變。
仿佛一塊無形的幕布被猛地掀開。
兩輛破舊不堪、車窗用木板和鐵絲加固的大巴車。
以及一輛格外扎眼的、被噴塗成粉色的改裝牧馬人。
突兀地出現在距離他們不到五十米的道路中央。
它們就像是從空氣中直接凝結出來的一樣。
前一秒那裏還只有斷壁殘垣和幾只徘徊的灰敗者。
下一秒,這支由大巴和牧馬人組成的簡陋車隊就清晰地橫亙在前方。
擋住了去路。
雲閒書瞳孔驟然收縮。
明昕反應極快,猛踩刹車。
皮卡輪胎在布滿碎石和塵土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後面釘子和鐵頭駕駛的車也接連緊急刹停。
李賀龐大的身軀因爲慣性撞在前排椅背上,發出一聲悶哼。
他瞬間清醒,肌肉緊繃,做好了隨時巨人化的準備。
釘子、鐵頭更是嚇得差點跳起來,手指死死扣住了武器。
這太詭異了。
以雲閒書如今大幅提升的區域感知能力。
竟然完全沒有提前捕捉到這支車隊的任何存在跡象。
無論是引擎的震動、活人的氣息、還是車體的熱量輪廓。
在它們出現之前,那片區域在他的感知裏就是一片空蕩的死寂。
仿佛那裏根本不存在任何東西。
這種被完全蒙蔽的感覺,讓雲閒書後背瞬間爬上一絲寒意。
比直面張大叔的恐怖實驗品時更加令人心悸。
這支車隊,有問題。
粉色的牧馬人駕駛座車門打開。
一個穿着灰藍色工裝、頭發花白、面容精悍的老司機利落地跳下車。
他警惕地掃視着雲閒書的車隊,眼神銳利如鷹。
隨後,牧馬人後座的車門也打開了。
一個年輕女子走了下來。
她看起來二十出頭,身形高挑,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運動外套和同樣磨損的工裝褲。
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
露出線條清晰但略顯疲憊的臉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沉靜得像深潭,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應該就是這支車隊的核心。
女子的目光越過老司機的肩膀,直接落在了打頭皮卡副駕駛座上的雲閒書臉上。
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坦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老司機護在她側前方,兩人朝着雲閒書的皮卡走來。
步速不快,帶着一種表明並無敵意的姿態。
雲閒書沒有下車。
他降下車窗,冰冷的目光透過縫隙射出去。
如同實質的刀鋒。
精神力之手已經在無形中凝聚,隨時可以發動雷霆一擊。
停下。
雲閒書的聲音透過車窗傳出,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對方耳中。
老司機和女子在距離皮卡車頭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這個距離,既在安全範圍內,又能進行清晰的對話。
我們沒有惡意。
女子開口,聲音清冽,如同冰泉流過石子。
她直視着雲閒書戒備的眼神。
只是碰巧路過,看到你們的車,想問問附近有沒有相對安全的地方,或者能不能搭個伴一起找找。
我們快撐不住了。
她的目光掃過自己那兩輛塞滿了老弱婦孺、如同罐頭般的大巴,疲憊中帶着懇切。
雲閒書的目光銳利如刀,同樣掃過那兩輛大巴。
透過破損的車窗,可以看到裏面擠滿了人。
大多是老弱婦孺,臉上寫滿了驚恐和長途跋涉的疲憊。
他們手中緊握着削尖的木棍、菜刀、鐵鍬等簡陋的自衛武器。
眼神麻木而絕望。
這支隊伍,確實像一群在絕境中掙扎求生的難民。
帶着最後一點微薄的物資,尋找着渺茫的希望。
你的能力。
雲閒書突然開口,目光如電,直刺女子。
是什麼。
剛才的消失,是你做的。
女子迎着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坦然點頭。
是。
我叫方茜。
我的能力是制造一個屏蔽場。
在這個場裏,我們可以避開大部分低階怪物的感知,像不存在一樣移動。
高階的怪物,或者像你這樣的特殊存在,還是能發現我們。
開啓它本身不消耗什麼,但維持較大的範圍,或者屏蔽更強的感知源,會讓我精神疲憊。
她的話語清晰,解釋了之前的詭異現象。
但也留下了一個關鍵的、令人不安的空白。
她沒有說明這個能力的來源。
如同李賀的巨人化,如同他自己的精神力之手。
這力量從何而來。
是災難降臨後突發的基因變異。
還是像張大叔的熟肉和藥劑一樣,背後有着人爲的痕跡。
雲閒書沉默地看着她。
大腦飛速運轉。
這個叫方茜的女人,以及她那個能屏蔽感知的詭異能力。
在末世裏,這幾乎等同於一張珍貴的保命符。
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帶着這樣一支老弱爲主的隊伍,在廢墟中流亡。
尋求安全區。
一個念頭瞬間在雲閒書心中成型。
他需要一個基地,需要人手,需要力量。
這支車隊雖然孱弱,但有方茜的能力,就是極佳的移動掩護。
而他們尋求庇護的渴望,則是可以交易的籌碼。
安全區,我們有。
雲閒書的聲音依舊冰冷,但拋出了一個誘餌。
一個堅固的堡壘,有獨立的電力、水源儲備,還有……能震懾怪物的東西。
方茜和老司機的眼神瞬間亮起,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光。
但雲閒書接下來的話,將這絲微光與冰冷的現實焊接在了一起。
想加入,可以。
但需要投名狀。
他直視着方茜。
我們正要去西郊。
那裏有一個被怪物圍攻的第三軍用儲備倉庫。
裏面有我們急需的彈藥、車輛。
還有一支被困的防衛部隊。
我需要你們一起過去。
方茜和老司機臉上的希望瞬間凝固,被震驚和恐懼取代。
軍用倉庫?
被怪物圍攻?
這聽起來像一條通往地獄的單行道。
方茜的聲音有些幹澀。
那裏……有多少怪物?
很多。
雲閒書毫不掩飾。
信號說主力被西北方向的異常吸引走了,但殘留的依然足夠致命。
我們不是去送死。
我們會負責清理突破。
你們要做的,是利用你的能力,盡可能掩護我們的車隊靠近。
戰鬥時,你們的人待在後方安全地帶。
如果成功,倉庫裏的基礎物資,你們可以拿走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
雲閒書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你們將獲得進入我們安全區的資格。
接受管理,提供勞力,換取生存。
這就是投名狀。
方茜和老司機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中充滿了掙扎、恐懼,以及對那虛無縹緲的“安全區”的極度渴望。
老司機喉嚨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但方茜抬手制止了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重新迎向雲閒書。
那沉靜的深潭裏,此刻翻涌着決絕。
我們……沒有選擇。
她聲音低沉。
我們跟你去。
但請記住你的承諾。
安全區。
雲閒書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冰冷,卻帶着掌控的意味。
當然。
跟在我們後面。
保持距離。
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靠近,不準擅自行動。
遇到戰鬥,管好你們的人,躲遠點。
如果拖後腿,或者有任何異動。
雲閒書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會親手清除障礙。
方茜鄭重地點點頭。
明白。
我們一定遵守。
沒有多餘的廢話。
方茜和老司機迅速返回粉色牧馬人。
很快,那支由兩輛大巴和一輛牧馬人組成的簡陋車隊發動起來。
保持着大約三十米的距離,緩緩跟在了雲閒書車隊的後方。
引擎聲再次打破了廢墟的死寂。
車隊重新上路。
向着西郊,向着那個被怪物圍困的軍用倉庫進發。
雲閒書重新坐穩。
目光直視前方破碎的道路。
方茜車隊,這群尋求庇護的流亡者。
此刻,已經被他巧妙地綁上了自己的戰車。
成爲他建立基地計劃中,第一支被納入麾下的“投名狀”。
後視鏡裏。
那輛粉色的牧馬人安靜地跟在後面。
像一抹突兀的亮色,塗抹在這片灰敗的死亡畫卷上。
方茜。
屏蔽感知的能力。
被迫接受的投名狀。
西郊倉庫的凶險之路。
這僅僅是利用與被利用的開端嗎。
還是另一張無形之網悄然張開的征兆。
李賀的巨人化。
權正的巨人化。
自己的精神力和身體強化。
張大叔的藥劑和胚胎載體。
現在,又出現了擁有屏蔽能力的方茜。
能力者。
這個稱呼在他腦中回蕩。
他們這些異於常人的存在。
究竟是這場滅世災難催生的偶然。
還是某個更深邃、更黑暗的旋渦中,早已被投下的冰冷籌碼。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冰冷的車門內襯。
區域感知如同最敏感的弦,緊繃着。
既警惕着道路前方和兩側廢墟中可能潛藏的怪物。
也分出了一縷無形的觸須。
死死鎖定着後方那輛粉色牧馬人。
鎖定着那個如同空洞般存在的方茜。
車窗外。
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更低了。
仿佛預示着。
西郊之路。
注定不會平靜。
而能力者的接連出現。
也昭示着。
這個崩壞的世界。
其隱藏的真相。
遠比眼前所見。
更加冰冷。
也更加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