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山嶽印”如同退潮般,力量感正一絲絲從右臂抽離。曾經那種與大地相連、仿佛能扛起山嶽的沉凝厚重感,正被一種深入骨髓的空虛和虛弱取代。守靜拖着沉重的腳步,踉蹌地穿行在越來越稀疏的林木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右臂的傷口雖被他自己胡亂用扯下的布條和找到的止血草葉草草包扎過,不再大量流血,但每一次動作都牽扯着翻卷的皮肉,帶來一陣陣悶鈍的刺痛。
更難以忍受的是腹中的感覺。
那是一種比昨夜在集市時更甚的、如同深淵巨口般的飢餓感!胃囊早已空癟下去,緊貼着脊骨,每一次收縮都帶來尖銳的、仿佛要將內髒絞碎的絞痛。腸鳴聲如同沉悶的戰鼓,在寂靜的山林裏格外清晰。眼前陣陣發黑,汗水混合着臉上的泥垢不斷淌下,留下冰冷的痕跡。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榨幹了水分的破布,隨時可能癱軟下去,被這無邊的山林徹底吞噬。
必須找到吃的!必須找到能躺下的地方!
他憑借着最後一絲模糊的方向感,朝着感覺中地勢更低、更可能有人煙的地方跋涉。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飢餓和虛弱徹底擊倒時,前方稀疏的林木邊緣,終於出現了一縷微弱的、昏黃的燈光!
那燈光來自一座孤零零的、依着山坡搭建的簡陋農舍。土坯牆被風雨侵蝕得凹凸不平,屋頂覆蓋着厚厚的茅草,幾處用木板和石塊修補過。一個小小的院子,用低矮的竹籬笆圍着,裏面堆着些柴草和農具。一條瘦骨嶙峋的老黃狗蜷縮在院門口,聽到動靜,警惕地抬起頭,發出幾聲有氣無力的吠叫。
守靜如同看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用盡最後的氣力,跌跌撞撞地撲到那低矮的竹籬笆外,幾乎是摔倒在院門前。他張了張嘴,想呼喊,喉嚨裏卻只發出嘶啞的、如同砂紙摩擦的氣音。
老黃狗的吠叫聲驚動了屋裏的人。吱呀一聲,那扇用厚實木板釘成的、有些歪斜的木門被拉開了一條縫。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穿着洗得發白粗布褂子的老婦人探出頭來,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警惕地打量着門外的不速之客。
當看清守靜那身沾滿泥污血漬、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爛道袍,以及他此刻狼狽不堪、氣息奄奄的模樣時,老婦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懼,下意識地就想關門。
“阿婆……行……行行好……”守靜掙扎着,嘶啞地擠出幾個字,左手無力地抬起,指向自己幹裂出血的嘴唇,“餓……水……”
他眼中的絕望和痛苦太過真實,那幾乎只剩下本能的求生欲望,讓老婦人關門的動作頓住了。她猶豫着,又仔細看了看守靜慘白的臉和肩膀上那滲着暗紅血跡的布條,眼中驚懼漸漸被一種樸素的憐憫取代。
“老婆子,外面誰啊?”一個蒼老但還算硬朗的聲音從屋裏傳來。一個同樣頭發花白、腰背卻挺得筆直、穿着同樣洗得發白短褂的老漢,手裏拿着根旱煙杆,走到了門邊。他的臉膛黝黑,布滿風吹日曬的深刻皺紋,眼神卻比老婦人銳利許多,帶着莊稼人特有的精明和審視。
老漢的目光如同刀子,在守靜身上掃過,重點落在他破爛道袍、肩上的傷和那雙因飢餓和虛弱而失神的眼睛上。
“是個過路的道士……看着……像是遭了大難了……”老婦人低聲對老漢說,語氣裏帶着不忍,“餓壞了,還帶着傷……”
老漢沒說話,只是吧嗒吧嗒地吸了兩口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在守靜臉上停留了很久。最終,他吐出一口濃煙,對着老婦人揮了揮煙杆:“去,灶上還有半鍋粥,熱熱。再打碗水來。”
老婦人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進了屋。
老漢這才推開院門,走到守靜面前,彎下腰,聲音低沉:“能起來不?自己走進去。”
守靜幾乎是靠着最後的本能,掙扎着用左手撐地,一點點爬了起來。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地跟着老漢走進了那間低矮、昏暗卻彌漫着煙火氣息的農舍。
屋子不大,陳設極其簡陋。一張粗糙的木桌,幾條長凳,一個燒着柴火的土灶占據了小半空間,灶膛裏的餘燼還散發着暖意。靠牆是一張用木板和土坯搭成的床鋪,鋪着厚厚的稻草和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空氣中混合着柴火煙味、泥土味和一種淡淡的、屬於糧食的馨香。
守靜被老漢扶着坐到一條長凳上,沉重的身體幾乎壓垮了那條吱呀作響的凳子。老婦人很快端來一個粗瓷大碗,裏面是冒着熱氣的、粘稠的米粥,還有一碗清澈的涼水。
“先喝點水,再慢慢喝粥,小心燙。”老婦人將水碗遞到守靜面前,聲音溫和。
守靜幾乎是搶過水碗,也顧不上燙,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清涼的水流滑過幹得冒煙的喉嚨,如同甘霖,讓他幾乎要呻吟出聲。緊接着,他雙手捧起那碗熱粥,滾燙的碗壁灼痛了他的手指也毫不在意,將臉埋進碗沿,大口大口地吞咽起來。粘稠的米粥帶着谷物最樸實的甘甜,熨帖着痙攣的胃囊,帶來一種近乎痛苦的滿足感。
老漢和老婦人都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狼吞虎咽。老漢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慢悠悠地吸着旱煙。老婦人則坐在一旁,手裏納着一只鞋底,針線在昏黃的油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直到一碗熱粥全部下肚,連碗底都舔得幹幹淨淨,守靜才長長地、滿足地籲了一口氣,靠在冰冷的土牆上,感覺流失的力氣似乎回來了一點點。腹中的絞痛被溫熱的飽脹感取代,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不再是那種瀕臨崩潰的感覺。
“多謝……阿公……阿婆……”守靜的聲音依舊嘶啞,但總算連貫了一些,他艱難地拱手,對着兩位老人深深一揖。
“莫謝莫謝,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老婦人擺擺手,臉上帶着慈和的笑意。她放下鞋底,走到守靜身邊,借着油燈的光,仔細看了看他肩上胡亂包扎的傷口,眉頭皺了起來,“哎喲,這傷……怎麼弄的?看着不輕啊!還流着膿血呢!”
老漢也湊了過來,銳利的目光審視着傷口:“不是摔的吧?看着倒像是……刀口子?”
守靜心中一凜!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眼神閃爍。林府的遭遇、衙役的追捕、滿城關於“石頭妖道”的流言……如同冰冷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他該怎麼解釋?說自己是那個被通緝的“妖道”?說這傷是和劫匪搏鬥留下的?他們會信嗎?會不會立刻報官?
他的沉默和瞬間的緊張,顯然被兩位老人看在眼裏。
老漢吧嗒了一口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深邃,緩緩道:“小道士,看你這身打扮……是正經道觀出來的?還是……雲遊掛單的?”他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嘮家常,但守靜卻感覺那目光如同實質,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深處隱藏的秘密。
“我……”守靜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該怎麼說?說自己是無名山那座吞噬“壽數”的“棺材”道觀裏逃出來的棄徒?說自己背負着砸爛“長生”牌位的使命?
老婦人似乎沒察覺到守靜的窘迫,只是心疼地看着那傷口,絮絮叨叨:“不管咋弄的,這傷可得好好弄弄!天熱,再爛下去可不得了!老頭子,去把咱那罐子老茶油和幹淨布頭拿來,再燒點熱水。我瞅着這布條都髒得不成樣子了!”
老漢沒動,只是看着守靜,又問了一句,聲音低沉了些:“聽口音,不像是咱本地人。從哪邊過來的?路上……不太平吧?”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守靜那條雖然虛弱、但骨架輪廓依舊顯得異常粗壯沉重的右臂。昨夜那場發生在集鎮邊緣的驚天動地的“妖道劫案”,雖然消息還沒完全傳到這偏僻的山坳,但老漢活了這麼大歲數,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眼前這個年輕道士身上的傷,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驚魂未定,還有那條異乎尋常的右臂……都透着不尋常的氣息。
守靜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粗糙的木凳邊緣。他能感覺到老漢審視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他想編造一個謊言,一個來自遠方道觀、路遇劫匪的普通雲遊道士的故事。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石髓公那沉重的囑托,“山嶽印”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重量,還有那位林小姐最後絕望而無助的眼神……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最終,他只能抬起頭,迎上老漢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近乎哀求的弧度,聲音幹澀而沉重:
“阿公……阿婆……我……迷路了。”
他避開了所有的關鍵問題,只給出了一個最蒼白、卻也最真實的答案。他確實迷失了方向,迷失在尋找“火種”的茫茫前路上,也迷失在無法言說的身份與使命的夾縫之中。
昏黃的油燈下,守靜那張年輕卻寫滿風霜和痛苦的臉,以及那近乎絕望的“迷路”二字,讓老漢銳利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他沉默地吧嗒了幾口旱煙,濃濃的煙霧彌漫在狹小的屋子裏,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良久,老漢站起身,沒再追問,只是對老婦人說:“去拿東西吧,老婆子。給這孩子……清理清理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