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村裏世代流傳着一條鐵律:夜過西頭墳地,千萬不能回頭。

我接到母親病危的電報,連夜趕路回村。

經過墳地時,身後忽然傳來母親溫柔的呼喚:“水生,回頭讓娘看看。”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母親分明三年前就已下葬。

“水生,娘好想你……”那聲音帶着哭腔,越來越近。

就在我即將失控轉身的瞬間,村長的話炸雷般響起:“記住!就算是你親娘叫你也千萬別回頭!”

可那聲音貼着我後頸哀求:“回頭啊…讓娘看看你…”

我死死咬着牙關,指甲摳進掌心。

“水生……”一聲嘆息近在耳畔,冰冷的氣息拂過我的脖子。

最後,我終究還是回了頭。

---

夜,濃得像化不開的陳墨,沉沉地壓在頭頂。天上吝嗇地撒了幾點星子,黯淡無光,勉強勾勒出腳下這條土路的模糊輪廓,卻吝嗇得不肯照亮半步之外。風貼着地皮刮過來,卷起枯草碎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暗處抓撓着地面。空氣裏,一股子溼潤的土腥氣、腐爛的草根味,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陳年紙錢燒過後的灰燼氣息,死死地黏在鼻端,揮之不去。

我,水生,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趟在這條回村的土路上。每一步落下,鞋底都像是陷進了一團吸飽了涼水的棉花裏,又溼又冷,那股寒氣順着腳踝骨縫一路向上鑽,凍得人心裏發慌。手裏提着一盞舊馬燈,昏黃的光暈被沉甸甸的黑暗擠壓着,只能勉強暈開腳下方寸之地,照出幾根蔫頭耷腦的荒草。光圈的邊緣,濃黑如同有生命的墨汁,不斷蠕動着,伺機吞噬這可憐的一點亮。

腦子裏反反復復,只有那張被汗水浸得發軟的電報紙。上面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母病危,速歸”。送信人那張模糊的臉在記憶裏晃蕩,只記得他塞過電報時,眼神躲閃,語氣急促得可疑:“水生,快!趕緊的!”

快?怎麼快?這該死的夜路,每一步都像在泥沼裏跋涉。

剛出鎮子時,碰上了守村口的老槐樹抽煙袋鍋子的老村長。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在煙鍋明滅的火光裏顯得格外凝重。聽說我要連夜趕回水磨村,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猛地睜大了,死死盯着我,煙鍋裏的火星都忘了磕:“娃啊!非得今夜?……那、那你聽好了!”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每一個字都像生鐵疙瘩砸在地上,“過了西頭那片老墳地……千萬!千萬!記死了!甭管聽見啥動靜,甭管是誰喚你,哪怕是……”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像是咽下了一口極其苦澀的東西,“……哪怕是你親娘在背後喊破了嗓子,你也把耳朵捂上,把眼睛閉上!絕對!絕對!不能回頭看一眼!那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鐵規矩!回頭……就再也回不了家了!”他布滿厚繭的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裏。那眼神裏的恐懼,沉甸甸的,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攥緊了馬燈粗糙的木柄。老村長的話,還有他那雙恐懼得近乎絕望的眼睛,此刻在無邊的黑暗裏變得異常清晰,帶着一種不祥的預兆,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夜風吹過路旁稀疏的林木,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無數幽魂在低低啜泣。遠處,不知是什麼夜梟發出幾聲怪叫,幹澀嘶啞,聽着像是垂死之人在喉嚨裏憋出的最後一點氣音。

腳下的土路漸漸變得坑窪崎嶇,路兩邊開始出現一些低矮、模糊的隆起。一種無形的壓力驟然增強,仿佛空氣都凝固了,沉甸甸地擠壓着胸腔。我知道,西頭墳地到了。

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氣息,無聲無息地漫上來,纏繞在腳踝,順着褲管往上爬。空氣不再是單純的溼冷,而是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淤泥。手裏的馬燈,那點昏黃的光暈仿佛也被這無形的重壓擠得縮小了一圈,燈苗不安地搖曳着,在腳邊投下幾個跳動、扭曲的影子,活像什麼垂死掙扎的東西。

四周靜得可怕。連剛才那惱人的風聲、蟲鳴都詭異地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粗重得有些變調的呼吸聲,還有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沉重的撞擊——“咚!咚!咚!”一下下,震得耳膜生疼。

就在這時——

“水生……”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就在我身後極近的地方響了起來。

我的血液,在那一刹那,真的瞬間凍結成了冰!四肢百骸裏的力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抽空,連心髒都忘了跳動。

那聲音……太熟悉了!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着一種病弱之人特有的、氣若遊絲的虛弱,卻又無比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氣,直直鑽進我的耳朵,鑽進我的腦髓!

“水生……我的兒啊……”

是娘的聲音!是我那早已埋入黃土三年的娘的聲音!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恐懼像一條冰冷的毒蛇,倏地纏緊了我的脖子,勒得我幾乎窒息。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石,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着“快跑”!可雙腳卻像被無數冰冷粘稠的根須從地下死死纏住,釘在了原地,半步也挪動不得。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着,發出“咯咯咯”的細碎聲響,在死寂的墳地裏顯得格外刺耳。

“水生……娘好想你啊……”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帶着濃重的、令人心碎的哭腔,仿佛飽含着積攢了三年的思念和委屈,每一個音節都帶着淚水的鹹澀,“回頭……讓娘看看你……就一眼……娘想看看我的水生……長成啥樣了……”

那聲音像淬了毒的鉤子,精準無比地勾住了我心底最柔軟、最痛楚的那塊地方。一股巨大的、難以抗拒的酸楚猛地沖上鼻梁,眼前瞬間就模糊了。娘!那是娘在叫我!是娘在哭!她就在我身後,她那麼想看看我……我幾乎能想象出她站在我背後,伸着手,滿臉是淚的模樣……

“水生……娘的心肝……”那帶着哭腔的呼喚更近了,近得仿佛就在我後腦勺的位置響起,帶着一種溼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回頭啊……讓娘看看……娘……等得好苦……”

一股冰冷的、帶着濃重土腥和腐朽氣息的吐息,像一條滑膩的毒蛇,猛地拂過我的後頸皮膚!

“呃——!”一聲短促的、瀕死般的抽氣猛地從我喉嚨裏擠了出來。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頭皮炸開!一股無法言喻的冰冷從被那氣息拂過的地方瞬間蔓延至全身,凍得我四肢僵硬,連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

回頭!回頭看看!腦子裏只剩下這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尖叫!是不是娘?娘是不是真的……就在那裏?三年前,她下葬時那張蒼白浮腫的臉……那個冰冷的、小小的墳包……不!也許那不是娘!是別的什麼髒東西!是老村長說的……回頭就再也回不了家的東西!

“記住!就算是你親娘叫你也千萬別回頭!”老村長那炸雷般的吼聲,帶着瀕死般的絕望,猛地在我混亂的腦海裏炸開!那聲音裏蘊含的恐懼是如此真實、如此沉重,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不能回頭!不能回頭!不能回頭!我在心裏瘋狂地嘶吼着,牙齒死死咬住了下唇!一股濃鬱的鐵鏽味瞬間在口腔裏彌漫開來,劇痛讓我混亂的神智有了一刹那的清明。我猛地攥緊拳頭,指甲用盡全力,狠狠地摳進掌心的軟肉裏!尖銳的刺痛感順着神經傳遞上來,強行壓制着那幾乎要摧毀理智的本能沖動。疼!尖銳的疼痛讓我混亂的腦子有了一瞬間的清醒。我死死咬着牙關,腥甜的血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下唇被咬破了皮,那點微不足道的疼痛,此刻卻成了對抗身後那無法抗拒的呼喚的唯一武器。

“水生……”那聲音幾乎貼在了我的耳廓上!冰冷的氣息帶着濃得化不開的土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東西在地下埋得太久發出的腐敗甜膩氣息,直直地灌進我的耳道。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刮着我的神經。“娘……好冷……地下……好黑……”聲音裏的哀求和淒楚達到了頂點,帶着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絕望,“你……回頭……看看娘啊……就一眼……水生……”

那冰冷的氣息,那近在咫尺的、屬於亡者的呼喚,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我的後腦,扎進我的脊椎,瞬間摧毀了所有苦苦支撐的堤壩!老村長的嘶吼、那不能回頭的鐵律、對未知的恐懼……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聲聲飽含着絕望母愛的呼喚面前,土崩瓦解!

娘!我娘在叫我!她在哭!她在說她冷!她在說她黑!

我再也無法忍受!一股巨大的、混雜着恐懼、思念和無法言喻的悲痛的洪流猛地沖垮了理智的最後一道防線!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我猛地轉過了身!

“呼——”

就在我扭動脖頸,視線即將離開前方那片被微弱燈光照亮的荒草,投向身後那片深邃、粘稠得如同墨汁的黑暗時——手中的馬燈,毫無征兆地,熄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的搖曳,而是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掐住了燈芯,瞬間,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降臨了!最後一點微弱的光明,連一絲掙扎的餘燼都沒有留下,就被無邊的墨色徹底吞沒。

世界,連同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在這一刻被凍僵了。

我僵在原地,維持着一個極其別扭、極其不自然的姿勢——脖子已經扭過了一半,視線卻還凝固在身前那片驟然消失的光亮處。身體像一尊冰冷的石雕,血液停止了流動,肌肉僵硬得失去了知覺。只有眼珠,在極度的驚駭中,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試圖轉動,試圖捕捉身後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究竟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

或者說,我什麼也看不見。黑暗是絕對的,沒有形狀,沒有邊界,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繭,將我死死地包裹在裏面。它沉重地壓在眼皮上,堵在鼻孔裏,塞滿了耳朵。我的感官仿佛被剝奪了,除了黑暗本身那令人窒息的觸感,什麼也感覺不到。

時間失去了意義。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萬年。

就在這令人發瘋的死寂和絕對的黑暗中,一個東西,輕輕地、輕輕地,貼上了我的後背。

冰冷。堅硬。隔着單薄的衣衫,清晰地傳來一種類似……潮溼腐朽的木板……或者……凍僵的泥土……的觸感。沒有一絲活物的溫度,只有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寒。

我無法呼吸。極度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我的心髒,幾乎要把它捏爆。我想尖叫,喉嚨卻像被水泥堵死,發不出任何聲音。想逃,雙腿卻沉重得像灌滿了鉛水,牢牢焊死在這片浸透了死亡氣息的泥土裏。

然後,一個聲音,貼着我的後頸,響了起來。

那聲音……無法形容。它既像是一個女人在極度悲傷時氣若遊絲的嗚咽,又像是某種粗糙的砂紙在用力摩擦着朽木,每一個音節都帶着一種粘稠、溼冷的質感,仿佛剛從冰冷的淤泥裏撈出來。

它離得太近了,近到那冰冷的吐息直接噴在我的耳垂上,激起一片細小的、冰冷的疙瘩。

“水生……”

那聲音幽幽地叫着我的名字,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態的溫柔。

“……”

它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力量,又仿佛在享受我此刻極致的恐懼。

終於,那個問題,像一把生鏽的、冰冷的鈍刀,帶着濃重的土腥和腐爛的甜膩氣息,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割開了死寂的空氣,清晰地送進了我的耳膜:

“娘……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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