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鄉插隊的第一晚,老支書指着曬谷場邊一把油亮竹椅說:“那是老村長的位置,他喜歡守着場子。”
我笑道:“封建迷信早該破除了。”
入夜悶熱難當,我拖着竹椅到最通風的角落。
剛躺下,椅子突然“吱呀”一聲轉向村口,仿佛有人坐了上去。
我寒毛倒豎,跳起來環顧四周——曬谷場空無一人,只有月光如霜。
再坐下時,竹椅猛地向後一仰,冰涼的觸感緊貼後背,像有人擠進了椅子。
一個蒼老帶笑的嘶啞聲音貼着我的後腦勺響起:
“後生,壓着我煙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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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風是蒸籠裏溢出的最後一口熱氣,沉甸甸地糊在臉上。曬谷場上殘留着白日暴曬後的滾燙餘溫,隔着薄薄的塑料涼鞋底,燙得腳板心發癢。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一絲風也沒有,只有遠處稻田裏聒噪的蛙鳴一陣高過一陣,攪得人心煩意亂。汗水順着額角、鬢角小溪似的往下淌,背心早就溼透了,緊緊黏在後背上。
我——趙衛國,一個剛被時代洪流卷到這湘西小山村插隊的知青——拖着灌了鉛似的雙腿,跟着老支書李老栓在曬谷場邊上轉悠。場子很大,白日裏曬滿了金黃的谷粒,此刻只剩下光禿禿、燙乎乎的水泥地坪,在慘白的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幾把老舊的竹椅散亂地擺在邊緣的樟樹陰影裏,像幾個沉默寡言、蹲守的老農。
“喏,衛國同志,”李老栓停下腳步,粗糙的手指頭點向場子西北角一棵老樟樹下。那裏孤零零地擺着一把竹椅,月光篩過濃密的枝葉,只吝嗇地灑下幾點破碎的光斑,反而襯得那椅子周圍格外幽深。那椅子顯然有些年頭了,竹片被磨得油光水滑,在朦朧月色下泛着一種近乎溫潤的暗紅光澤,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沉靜。
“瞧見沒?那把老椅子,”李老栓的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一種此地特有的、粘滯的土腔,“是老村長的位置。他老人家……就喜歡夜裏頭在這兒守着,看看場子,看看村子。”
他說這話時,眼皮微微耷拉着,渾濁的目光在那把空椅上飛快地掃過,又迅速移開,仿佛怕驚擾了什麼。我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裏那點屬於城裏人的、被“破除迷信”口號武裝起來的優越感立刻冒了頭。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搞這套?
“李支書,”我笑了笑,盡量讓語氣顯得輕鬆隨意,“咱響應號召上山下鄉,就是來接受再教育,建設新農村的。這些個老黃歷、老講究,也該隨着時代進步破除了嘛!一把椅子而已,還能成精了不成?”我故意把“成精”兩個字咬得重了些,帶着點調侃。
李老栓抬起眼皮,深陷的眼窩裏那雙渾濁的老眼定定地看了我幾秒鍾,那目光裏沒有責備,也沒有認同,只有一種沉甸甸的、難以言說的東西,像村後那座老林子一樣深邃。他幹裂的嘴唇動了動,終究只是擺擺手,聲音幹澀:“你們城裏娃……唉,早點歇着吧。”說完,背着手,佝僂着腰,慢慢踱進了曬谷場旁邊黑黢黢的屋子陰影裏,留下我和那把沉默的竹椅。
熱。燥熱像一個密不透風的罩子,嚴嚴實實扣在曬谷場上。我躺在分給我的那把吱呀作響的破竹椅上,輾轉反側。身下的竹片硌得慌,汗水更是膩得人像條離水的魚。場子邊上那幾把椅子都有人了,都是些上了年紀的社員,搖着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扯着閒篇,聲音在悶熱的空氣裏也顯得有氣無力。唯有西北角老樟樹下那把油亮的空竹椅,像個黑洞,悄無聲息地杵在那裏,在月光照不到的濃蔭下,散發着一種莫名的涼意。
那點涼意像根羽毛,搔刮着我汗津津的後背。鬼使神差地,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那把椅子看起來又結實又光滑,位置還那麼通風……憑什麼讓它空着?就爲一個死了不知多久的老村長?
“破除迷信!”我給自己打氣,猛地坐起身。那點屬於年輕人的莽撞和對未知的、隱隱的挑釁壓過了心頭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我幾步走過去,抓住那把油亮竹椅的扶手。觸手冰涼,一種沁入骨髓的涼,完全不像被七月暑氣蒸烤過的樣子,反倒像是剛從深井裏撈上來。這涼意讓我心頭莫名地一跳。
管他呢!我用力一拖。椅子很沉,出乎意料地沉,仿佛生了根。我加了把力氣,才把它從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樹蔭裏拖出來,拖到了曬谷場正中央、最擋風的地方。月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照亮了竹椅上每一道被歲月摩挲出的溫潤光澤。我滿意地一屁股坐下去。
果然舒服!椅身寬大結實,靠背的弧度恰到好處地承托着酸痛的腰背,竹片的清涼透過單薄的衣衫絲絲縷縷地滲進來,瞬間驅散了難耐的燥熱。我長長籲了口氣,閉上眼,感受着那難得的舒爽涼意從身下蔓延開。
就在我全身心放鬆,幾乎要沉入這份舒適時——
“吱——呀——”
一聲極其清晰、極其突兀的竹片摩擦聲,在我屁股底下響起!絕不是風吹,也不是我挪動身體造成的!那聲音短促、幹澀,帶着一種強行扭轉的僵硬感,像是……像是這把沉重的椅子,自己硬生生地轉了個方向!
我像被針扎了屁股,猛地睜開眼,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起來。椅子!椅子真的動了!它原本是朝着曬谷場中央的,此刻,椅背卻正對着我,而椅面……正對着月光下通往村口的那條灰白土路!仿佛……仿佛就在剛才那一瞬間,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坐了上去,並且自然而然地調整了方向,想要看看村口!
一股寒意,比身下竹椅的冰涼更甚十倍,猛地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我“噌”地一下彈跳起來,動作大得帶翻了椅子,自己也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心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我大口喘着粗氣,驚恐地瞪大眼睛,像只受驚的兔子,瘋狂地掃視着四周。
月光如水銀瀉地,鋪滿了整個光禿禿的曬谷場。遠處,幾個納涼的老人依舊在慢悠悠地搖着蒲扇,低語着,對這邊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近處,只有我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那把被我帶倒後又頑強地、慢悠悠地彈回原位的油亮竹椅。它靜靜地立在那裏,椅面依舊對着村口,空無一物。
沒有任何人!沒有一絲風!剛才那詭異的轉向,那清晰的“吱呀”聲,仿佛只是我熱昏頭產生的錯覺。
冷汗順着我的脊溝涔涔而下,黏膩冰涼。我死死盯着那把椅子,月光照在油亮的竹片上,反射出冷幽幽的光。老支書那句“老村長的位置”和他當時躲閃的眼神,此刻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我的心髒。難道……難道真……
“不可能!”我猛地甩甩頭,像是要甩掉這令人窒息的恐懼。一定是自己太累太熱,出現幻覺了!對,是幻覺!我努力挺直有些發軟的脊背,給自己壯膽。一把破椅子,還能把我吃了不成?我倒要看看,它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帶着一種近乎自虐的倔強和深藏心底的恐懼,我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重新走向那把椅子。每靠近一步,空氣似乎就凝重一分,連遠處模糊的蛙鳴都顯得遙遠而失真。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冰涼的竹扶手時,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我咬咬牙,硬着頭皮,再次坐了下去。
這一次,我坐得異常僵硬,身體繃得緊緊的,後背甚至不敢完全靠實椅背,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捕捉着身下這把椅子的任何一絲異動。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汗水再次滲出,卻不再是熱的,而是冰冷的,貼着皮膚往下滑。四周安靜得可怕,連樟樹葉子都停止了晃動。只有我的心跳聲,在耳膜裏沉重地撞擊着。
就在我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一絲,以爲剛才真的只是錯覺時——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毫無征兆地從椅背方向猛地傳來!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狠狠地、不容置疑地在我後背推了一把!
“砰!”我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重重地、結結實實地向後仰倒,整個後背瞬間緊密地貼在了冰涼的竹椅靠背上!那觸感……那觸感根本不是竹片的冰涼!
那是一種……一種難以形容的、實實在在的**擠壓感**!冰冷、堅硬,卻又帶着一種無法言喻的**彈性**!就像……就像我的後背,嚴絲合縫地緊貼在了一個**人**的後背上!隔着薄薄的衣衫,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冰冷“軀體”上衣服粗硬的紋理,以及……以及它身體輪廓的弧度!
“啊——!”一聲短促的、被極度恐懼扼殺在喉嚨口的驚叫沖了出來,瞬間又被死死堵住!極致的冰冷瞬間麻痹了我全身的神經,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凍結了!我像一具被釘在椅子上的木偶,除了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連一根小指頭都無法動彈!
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滅頂的恐懼和那後背傳來的、無比真實的、冰冷堅硬的擠壓感!
緊接着,一個聲音,貼着我的後腦勺,響了起來。
那聲音離得太近了,近得那冰冷的氣息直接拂過我的耳廓,激起一層細密的、冰冷的雞皮疙瘩。它極其蒼老,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在艱難抽動,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裹挾着陳年的煙油和塵土,摩擦着幹枯的喉嚨管。可偏偏,這聲音裏又透着一股子奇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那聲音慢悠悠地,帶着一種近乎戲謔的親昵,每一個字都像生鏽的鈍刀刮過我的神經:
“後生……”
它頓了一下,似乎在享受我此刻極致的僵硬和恐懼。然後,那冰冷的氣息再次拂過我的耳垂,伴隨着一句讓我魂飛魄散的低語:
“壓着我煙杆了。”
“煙杆”兩個字像兩顆冰錐,狠狠扎進我的天靈蓋!我幾乎能想象出那根冰冷的、黃銅煙鍋抵在我腰側的感覺!
“啊——!!!”
積蓄到頂點的恐懼終於沖破了喉嚨的封鎖,爆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身體裏被凍結的血液瞬間被這恐懼點燃,化作一股求生的蠻力!我像一只被滾油燙到的蝦米,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前彈跳出去!
“哐當!”那把油亮沉重的竹椅被我撞得向後翻倒,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根本顧不上看,手腳並用地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瘋狂地向前爬,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跑!離開這裏!離開這把椅子!離開那個看不見的“人”!
粗糙的水泥地磨破了膝蓋和手掌,火辣辣地疼,但我完全感覺不到。我狼狽不堪地爬了幾步,才終於找回一點腿腳的力氣,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頭也不敢回,朝着知青點那點昏黃的燈光沒命地狂奔!
風聲在耳邊呼嘯,帶着一種尖銳的嗚咽,像是無數個聲音在身後追趕、嘲笑。我的肺像破風箱一樣拉響,每一次吸氣都帶着血腥味。月光慘白地鋪在前路上,照亮我扭曲狂奔的影子。
那椅子……那椅子倒了嗎?那個聲音……那個聲音還在嗎?
我不敢想。那冰冷的觸感,那沙啞帶笑的低語,尤其是最後那句“壓着我煙杆了”,每一個細節都像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刻在我的腦海裏,成爲揮之不去的夢魘。
我像一顆失控的炮彈,一頭撞開知青點的破木門,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屋裏點着昏暗的煤油燈,幾個同來的知青正圍坐在小桌旁打牌,被我這副失魂落魄、面無人色的樣子嚇得跳了起來。
“衛國?咋了?見鬼了?”離門最近的王胖子扔掉手裏的牌,驚訝地問。
我背靠着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一條離水的魚。冷汗像小溪一樣從額頭、鬢角淌下,流進眼睛裏,又鹹又澀。我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又被夜風吹得冰涼,緊緊貼在身上,但我感覺不到冷,只感到一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滅頂的寒意。我張着嘴,想說點什麼,想告訴他們那把椅子,那個聲音,那冰冷的擠壓感……但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出不成調的“嗬…嗬…”聲,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王胖子和其他人面面相覷,臉上的驚疑變成了擔憂。
“喂,衛國,你到底咋了?”另一個知青李強走過來,想拍我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我肩頭的一刹那,我猛地一個激靈,像觸電般彈開,後背重重撞在門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我驚恐地瞪着他,眼神渙散,瞳孔深處只有未散的恐懼在瘋狂攪動。我看到了什麼?在他們圍攏過來的身影間隙,在門外濃稠的夜色裏……曬谷場的方向?不,是幻覺!一定是幻覺!
我看到了那把油亮的竹椅。
它沒有倒。
它就那樣端端正正地立在曬谷場中央慘白的月光下,空蕩蕩的椅面,幽幽地對着知青點這扇破門的方向。仿佛在無聲地等待。
更讓我魂飛魄散的是,借着月光,我似乎看到……那空無一物的椅面上,靠近扶手的位置,赫然放着一根細長的、黃銅煙鍋在月光下閃着幽冷光澤的……旱煙杆!
那根煙杆,就像一只冰冷的眼睛,穿透了黑暗,直勾勾地釘在我的身上!
“嗬——!”
一聲短促的抽氣猛地從我喉嚨裏擠出,極致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大手,再次攥緊了我的心髒,眼前一陣發黑。
“衛國!衛國你怎麼了?說話啊!”王胖子焦急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模糊不清。
我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順着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上,身體篩糠般抖成一團。牙齒不受控制地劇烈磕碰着,發出“咯咯咯咯”的聲響,在死寂的夜裏顯得格外瘮人。
我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深深地埋進去,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門外那月光下無聲的椅子,隔絕那根冰冷的黃銅煙杆,隔絕那個緊貼着我後背的、帶着煙油味的、沙啞帶笑的聲音。
那個聲音,那句低語,此刻無比清晰地在我混亂的腦海裏反復回蕩、炸響,每一個字都帶着冰冷的吐息,刮着我的骨髓:
“後生……壓着我煙杆了。”
煙杆……煙杆……
我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驚恐,死死盯住門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仿佛那把椅子和那根煙杆就在眼前。嘴唇哆嗦着,用盡全身力氣,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破碎的、帶着哭腔的字:
“煙……煙杆……在……在椅子上……”
話音未落,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猛地涌上喉嚨,我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對着冰冷的地面劇烈地幹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着食道。身體裏的最後一絲力氣仿佛也被抽空了,只剩下無法抑制的顫抖和那深入骨髓、幾乎要將靈魂都凍結的冰冷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