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巨蟻巢穴
拖拽的聲響在寂靜的密林裏格外刺耳，姚夢夢的呼吸平穩得像從未動過手。被藤蔓捆住的兩個獸人腦袋歪在一邊，麻醉針的效果讓他們陷入深度昏迷，口水順着嘴角淌下來，在滿是泥污的脖頸上劃出兩道黏膩的痕跡。
她特意選了條布滿碎石的路。尖銳的石棱不斷刮擦着獸人粗糙的獸皮裙，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姚夢夢的指尖偶爾碰到獸人暴露在外的皮膚，那觸感溫熱而堅實，卻讓她想起末世裏被喪屍啃噬得殘缺不全的屍體——本質上，沒什麼不同，都是即將被吞噬的“廢料”。
巨蟻巢穴越來越近了。
空氣中的腥臭味愈發濃鬱，混雜着腐爛植物和某種酸液的氣息，熏得人鼻腔發疼。姚夢夢停下腳步，撥開擋路的蕨類植物，那座直徑近十米的蟻穴赫然出現在眼前。洞口堆積的白骨在月光下泛着慘白的光，有獸人的股骨，有野豬的獠牙，甚至還有半截斷裂的骨矛，矛尖上還沾着暗紅色的血漬。
“嗡嗡——”
巢穴深處傳來沉悶的振翅聲，像是有成千上萬只昆蟲在同時扇動翅膀。姚夢夢知道，那是巨蟻的顎部在摩擦發聲，它們對血腥味的敏感程度，遠超任何獸人。
她蹲下身，從空間裏摸出一把匕首——不是之前斬斷鎖鏈的那把，而是柄刀刃更薄、更適合切割的戰術匕首。月光落在刀面上，映出她毫無波瀾的眼睛。
“嘶啦——”
匕首劃破狼耳獸人手臂上的獸皮，露出結實的肌肉。她沒有立刻劃開皮膚，而是用刀背輕輕拍了拍那片溫熱的區域，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即手腕一翻，鋒利的刀刃毫不費力地切開一道兩指寬的口子，鮮血瞬間涌了出來，在月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
血腥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巢穴周圍的死寂。
“嗡——”
振翅聲驟然變得急促，巢穴深處傳來密集的窸窣聲，像是有無數只腳在快速爬動。姚夢夢甚至能感覺到地面傳來的輕微震動，那是巨蟻群被喚醒的信號。
她站起身，拽起藤蔓的另一端，將兩個獸人拖到洞口邊緣。狼耳獸人的傷口恰好蹭過地上的白骨，鮮血染紅了那些早已幹涸的骨殖，像是給這死亡之地又添了一筆獻祭的色彩。
“去吧，祝你們‘好胃口’。”
姚夢夢低笑一聲，猛地用力，將兩個昏迷的獸人推了下去。
墜落的悶響被淹沒在瞬間爆發的蟻群騷動中。無數只手臂長的巨蟻從巢穴深處涌出來，它們通體漆黑，外殼泛着金屬般的冷光，巨大的顎部開合間，能清晰看到裏面鋸齒狀的獠牙。
第一個接觸到獸人的巨蟻毫不猶豫地用顎部咬住了狼耳獸人的小腿，“咔嚓”一聲脆響，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嘈雜的蟲鳴中格外清晰。緊接着，更多的巨蟻蜂擁而上，瞬間將兩個獸人包裹成兩個黑色的“繭”。
咀嚼聲、甲殼摩擦聲、骨骼碎裂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響曲。
姚夢夢站在洞口邊緣，靜靜地看着。月光照亮她一半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看不出任何情緒。直到那兩個“繭”的掙扎幅度越來越小，最終徹底不動，只剩下不斷蠕動的蟻群，她才轉身離開。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短了很多。
沒有了拖拽重物的負擔，姚夢夢的腳步輕快了不少。密林裏的夜行動物似乎被剛才的騷動驚擾，此刻都銷聲匿跡，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路過一片灌木叢時，忽然停下腳步。
灌木叢裏藏着一只受傷的小獸，看模樣像是只未成年的鹿，後腿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鮮血染紅了淺色的皮毛。它似乎被姚夢夢的腳步聲嚇到，渾身發抖，卻因爲腿傷無法逃跑，只能用溼漉漉的眼睛驚恐地看着她。
姚夢夢的目光在它流血的傷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
末世裏，同情是最沒用的東西。救一只鹿，可能會讓自己成爲喪屍的口糧。在這裏，同樣如此。她甚至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這只鹿的傷口是不是巨蟻造成的——那不重要。
回到洞穴時，篝火已經徹底熄滅了。
黑暗中，只有墨淵靠坐的石壁方向，隱約能看到一點銀灰色的輪廓。姚夢夢沒有立刻點燃火堆，而是站在洞口，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洞穴裏很安靜，只有墨淵平穩的呼吸聲，證明他還醒着。
她故意在洞口的藤蔓上蹭了蹭，讓裙擺沾上更多的露水和泥土，又抬手揉了揉眼睛，確保眼眶看起來足夠泛紅。做完這一切，才摸索着走到火堆旁，拿起火折子。
“嚓——”
火星亮起，照亮了她“驚魂未定”的臉。她手忙腳亂地添柴，好幾次都沒抓穩，幹柴掉在地上發出譁啦的聲響。
“外面……外面有怪聲。”
她終於點燃了火堆，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起來，映得她臉色忽明忽暗。她往火堆邊縮了縮，身體微微發抖，聲音帶着哭腔，像是真的被嚇壞了。
墨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銀灰色的豎瞳在火光中格外明亮。
他當然聽到了。
從那兩個獸人靠近洞穴開始，到姚夢夢拖着他們離開，再到遠方隱約傳來的、令人牙酸的聲響，他一個字都沒漏聽。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巨蟻分食獵物的場景——那是部落裏所有幼崽的噩夢，也是成年獸人最不願面對的死法之一。
這個女人，竟然把人丟進了巨蟻巢穴。
墨淵的指尖微微收緊。他見過狠辣的獸人，見過爲了生存不擇手段的同類，但他從未見過哪個雌性，能在做完這種事之後，還能裝出如此逼真的恐懼。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了水的黑曜石，裏面清晰地映着火光，也映着她刻意做出的驚恐。可那眼底深處，卻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沒有絲毫波瀾。
“什麼怪聲？”墨淵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了些。
“不知道……”姚夢夢搖搖頭，往火堆裏又添了根柴，“就是……嗡嗡的，還有咔嚓咔嚓的聲音，好嚇人……”
她一邊說，一邊往墨淵的方向挪了挪，似乎想從他身上汲取一點安全感。距離拉近，墨淵能聞到她身上的氣息——除了泥土和草木的清香，似乎還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像是……血腥味被某種草藥掩蓋後的味道。
他想起白日裏她處理黑熊獸人屍體時的樣子，想起她剛才拖走那兩個獸人時毫不猶豫的背影，再看看此刻縮在火堆旁、瑟瑟發抖的她，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這個女人，就像一株開在懸崖上的毒花，美麗，卻致命。靠近她的人，稍有不慎就會被毒死。可偏偏，她又能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讓人放鬆警惕。
“別怕。”
墨淵聽到自己這樣說。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明明應該警惕她，應該離她遠點，甚至應該在她露出破綻時……殺了她。可他卻說了“別怕”。
姚夢夢似乎沒料到他會安慰自己，微微抬起頭，眼睛裏還帶着水汽：“真的……沒事嗎？”
“嗯。”墨淵移開視線，看向洞口的方向，“這裏很安全。”
至少，在他還能保持清醒的時候，很安全。
姚夢夢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她知道墨淵大概率猜到了真相，但他沒有戳破。這很好，說明他還沒有愚蠢到要與自己爲敵。
她從空間裏摸出一塊壓縮餅幹，掰了一半遞過去：“你餓嗎？這個……挺頂餓的。”
墨淵看着她遞過來的餅幹，又看了看她沾了些泥土的指尖。白日裏她喂他漿果時，指尖也是這樣白皙纖細，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量。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
壓縮餅幹的味道很奇特，帶着淡淡的麥香，口感有些幹硬，但確實像她說的那樣，很頂餓。他慢慢咀嚼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姚夢夢也在吃餅幹，小口小口的，像是在品嚐什麼美味。火光在她臉上跳躍，給她蒼白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暖色，讓她看起來柔和了不少。如果忽略她剛才的所作所爲，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個需要被保護的柔弱雌性。
“你……”墨淵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以前……見過巨蟻？”
姚夢夢咬餅幹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眼神裏帶着恰到好處的疑惑：“巨蟻？是……那種很大的螞蟻嗎？”
“嗯。”
“沒、沒有見過。”她搖搖頭，臉色白了白，“剛才聽到的聲音……難道是那種螞蟻？”
她的反應很到位，從疑惑到驚恐，過渡得自然流暢。墨淵看着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他到底在期待什麼？期待這個女人承認自己的狠辣？還是期待她露出和他一樣的、被黑暗浸染的眼神？
“不是。”墨淵淡淡地說，“可能是風聲。”
姚夢夢明顯鬆了口氣的樣子，拍了拍胸口：“那就好……我聽說，巨蟻很可怕。”
“嗯，很可怕。”墨淵附和道，語氣聽不出情緒，“被它們盯上的獵物，從來沒有能活着回來的。”
姚夢夢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低下頭繼續吃餅幹，只是速度慢了些。
墨淵看着她的頭頂，忽然覺得這個夜晚格外漫長。
他不知道這個女人爲什麼要救他，不知道她那些神奇的東西來自哪裏，更不知道她下一秒會做出什麼事來。但他知道，從她說出“這廢物，我要了”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軌跡就已經徹底改變了。
或許，跟着這個危險的女人，比留在那個充滿背叛和嘲諷的部落裏，更有意思。
“對了，”姚夢夢忽然抬起頭，像是想起了什麼，“你的腿，明天我再給你換藥吧？今天……有點晚了。”
“嗯。”墨淵點頭。
“那……我先睡了。”姚夢夢往火堆邊挪了挪，蜷縮成一團，閉上眼睛。
墨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跳動的火焰。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身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似乎是真的睡着了。他猶豫了一下，慢慢挪動身體，靠近了一些。
姚夢夢睡得很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什麼好夢。她的手放在身側，指尖還沾着些泥土，看起來有些狼狽，卻又透着一種奇異的安寧。
墨淵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移到她頸後那個早已被她撕掉的“待取”標籤的位置。那裏的皮膚很光滑，看不出任何痕跡，仿佛那個屈辱的標籤從未存在過。
他忽然想起白日裏她處理傷口時的專注，想起她喂他漿果時的坦然，想起她面對黑熊獸人時的冷靜，再想起她剛才“驚恐”的樣子……這個女人，到底有多少張面孔？
夜風從洞口吹進來，帶着一絲涼意。姚夢夢似乎被凍到了，往火堆邊又縮了縮。
墨淵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終於慢慢伸出手，將自己搭在肩上的獸皮解下來，輕輕蓋在了她身上。
獸皮上還殘留着他的體溫，帶着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姚夢夢似乎感覺到了溫暖，往獸皮裏蹭了蹭，呼吸更加平穩了。
墨淵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着她身上的溫度。他靠回石壁上，閉上眼睛，卻沒有絲毫睡意。
洞穴外，風還在吹，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着什麼秘密。洞穴裏，火堆噼啪作響，映照着兩個各懷心思的人，以及他們之間那道看不見的、正在悄然變化的界線。
墨淵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不再僅僅是把她當成一個需要利用的、危險的雌性。在她那些層層疊疊的僞裝之下，似乎藏着某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就像剛才，她明明可以對那只受傷的小獸視而不見，卻還是下意識地停頓了一瞬。
或許，這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女人，也並非完全是由冰冷的鋼鐵和毒藥組成的。
墨淵睜開眼，看向火堆旁熟睡的姚夢夢。她的臉頰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偶爾顫動一下，像是蝴蝶在扇動翅膀。
他忽然覺得，或許，留下來看看，也不錯。看看這個女人，到底還能帶來多少“驚喜”。
夜色漸深，火堆漸漸轉弱，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灰燼裏明明滅滅。墨淵靠在石壁上，保持着警惕的姿勢，銀灰色的豎瞳在黑暗中偶爾亮起，掃視着洞口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直到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他才感覺到一陣疲憊襲來。他閉上眼睛，準備小憩片刻，卻在意識模糊的前一秒，聽到身邊傳來輕微的動靜。
姚夢夢醒了。
她似乎有些驚訝地看着身上的獸皮，愣了一會兒，才慢慢把獸皮拿起來，疊好，遞還給墨淵。
“謝謝你。”她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聽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些。
墨淵沒有接，只是淡淡地說：“穿着吧，早上冷。”
姚夢夢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把獸皮重新披在身上：“那……我去打點水，再找點吃的。”
“我跟你一起去。”墨淵說。
“可是你的腿……”
“沒事。”墨淵掙扎着想要站起來，卻被斷腿處的劇痛拽回現實，臉色白了白。
姚夢夢連忙扶住他：“別亂動！我很快就回來。”
她的手很穩，帶着一絲微涼的溫度，觸碰到他手臂的瞬間，墨淵感覺自己緊繃的肌肉似乎放鬆了些。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小心點。”
“嗯。”姚夢夢應了一聲，轉身走出了洞穴。
看着她消失在洞口的背影，墨淵靠回石壁上，慢慢握緊了拳頭。
他必須盡快好起來。
不僅僅是爲了報仇，爲了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更是爲了……能跟上那個女人的腳步。他不想再像現在這樣，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獨自面對危險，而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
洞穴外，陽光漸漸穿透雲層，灑在密林裏，給樹葉鍍上了一層金邊。姚夢夢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清晨的寂靜中。
墨淵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體內的能量，試圖加速傷口的愈合。斷腿處傳來陣陣劇痛，但他咬着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知道，他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那個女人帶來的風暴，才剛剛開始。而他，必須做好準備，迎接這場風暴。
無論是作爲她的“合作夥伴”，還是……別的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