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的引擎像頭瀕死的野獸,每一次轟鳴都帶着撕裂金屬的震顫。我把操縱杆握得指節發白,掌心的血痂被震裂,滲出血珠與冰冷的金屬粘在一起。左肩的傷口在低溫與顛簸的雙重折磨下,疼得像有把生鏽的鋸子在反復拉扯——陳博士那把淬了共生菌黏液的匕首,不僅劃開了三寸長的皮肉,更讓那些淡綠色的紋路沿着血管瘋長,此刻已爬過肩頭,在鎖骨下方盤成細小的螺旋,遇冷便泛出青黑,像塊嵌在皮膚裏的毒瘤。
“油表指針快蹭到底線了。”李雪的聲音從副駕傳來,她正側身對着儀表盤,手指點了點油量表的紅色警戒區。副駕座位與主駕相鄰,儀表盤的燈光在雪霧中泛着冷光,她只要稍微側頭就能看清數據。小遠靠在她懷裏,根須蔫蔫地搭在我左臂的紋路上,綠光比實驗室那會兒黯淡了許多。剛才爲了幫我壓制傷口的共生菌,他的根須幾乎透明成玻璃絲,現在連抬起來夠李雪手裏的壓縮餅幹都費勁,只能把臉埋在李雪的頸窩,小聲哼唧:“姐,冷。”
我掃了眼油量表,指針果然卡在“1/5”的邊緣,每顛簸一次就往下跳半格,像在倒數生命的秒表。“前哨站還有十五公裏。”我啞着嗓子回應,喉結滾動時牽扯到下巴的擦傷,那是被融合體噴濺的綠汁燙出的水泡,現在結了層硬殼,說話時像含着塊砂紙,“撐到那兒,就能找到備用油箱。”
後座的小陳突然“哎喲”一聲,伴隨着玻璃瓶落地的脆響。他的左腿被碎石砸出個深可見骨的窟窿,李雪用急救包裏最後一塊紗布給他纏了三層,但剛才在洞穴裏急着拖汽油桶,紗布早被血浸透,此刻正滴滴答答往腳墊上落。他剛才想往傷口上倒僅剩的半瓶碘伏,卻因爲機身顛簸沒拿穩,瓶子摔在地上,暗褐色的液體在腳墊上暈開,混着血珠散發出刺鼻的氣味。“沒事,”他咬着牙用雪團按住傷口,雪遇血瞬間化成黑水,疼得他額頭青筋直跳,卻咧嘴笑,“比上次演習踩地雷炸的輕——那回整條腿都麻了,以爲要截肢呢,結果軍醫就給我貼了塊創可貼。”
李雪沒接話,正低頭給小遠喂水。水壺裏的冰碴剛化了一半,帶着股鐵鏽味,小遠抿了兩口就皺着眉推開,小手抓住李雪的袖口晃了晃:“姐,想礦場的玉米粥了。”他的根須掃過李雪的手腕,那裏有塊淡褐色的疤——是小時候爲了搶糖給小遠,被礦場的鐵皮劃傷的。李雪把他往懷裏攏了攏,解開自己的外套裹住他,指尖輕輕摩挲那塊疤:“等找到藥,姐就帶你去找玉米,給你煮稠稠的粥,放你愛吃的紅薯,跟媽在世時煮的一樣。”
雪霧突然變濃,像被人打翻了墨汁缸,擋風玻璃外的世界瞬間模糊成一片灰白。我盯着儀表盤上跳動的指針,忽然想起陳博士倒在培養艙下的樣子。他半張臉的藤蔓在綠光中蜷成守望者徽章的形狀,綠色左眼裏最後閃過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詭異笑意。當時只顧着父親消散的身影,沒細想:一個被共生體反噬到連站都站不穩的人,怎麼能精準操控培養艙的液體?又怎麼會在臨死前,讓左臉的藤蔓擺出如此標準的螺旋?
“嗡——”直升機猛地像被巨手攥住,劇烈震顫起來,操縱杆瞬間變得沉重,仿佛被藤蔓纏住。儀表盤上的指針集體暴走,紅色警報燈“噠噠”作響,刺得人眼眶發酸。我猛地壓下操縱杆,機身擦過一棵凍硬的落葉鬆,枝椏刮得艙壁“譁啦”作響,碎冰碴從縫隙裏灌進來,落在手背上像針扎般疼。
“是追兵!”李雪猛地抓緊扶手,小遠被驚醒,往她懷裏縮了縮,根須瞬間繃緊如弓弦。
雷達屏上跳出三個紅點,正從右側低空逼近,速度快得驚人。雪霧中隱約露出金屬的冷光,不是戰鬥機的流線型,而是被藤蔓包裹的畸形輪廓——翼膜像蝙蝠翅膀般扇動,邊緣泛着共生菌特有的銀光,每一次扇動都灑下細碎的綠色孢子。“是‘菌翼載具’。”我沉聲道,趙峰日記裏畫過這東西:用活的共生菌纖維做翼膜,靠孢子噴射推進,機頭嵌着復眼狀的熱源探測器,專追活物,“趙峰說這玩意兒怕硫磺,可惜咱們帶的不多。”
小陳掙扎着爬到機槍位,卻發現槍管早被綠汁腐蝕得鏽成一團,扣扳機的地方只剩個窟窿。他氣得踹了一腳艙壁,從背包裏摸出最後半盒火柴和一小包硫磺粉——還是從狼牙山倉庫順手揣的,紙包邊角已經被血浸溼,“實在不行就點燃它,跟這幫怪物同歸於盡!”
小遠突然指着左前方,根須微微抬起:“那邊……有林子。”透過雪霧,能看見一片黑黢黢的油鬆林,枝椏密得像網,正好能擋住載具的視線。我猛打方向盤,直升機斜着扎進樹林,螺旋槳削斷幾根粗枝,“咔嚓”聲裏,機身重重磕在凍硬的雪地上,起落架發出刺耳的變形聲,差點翻過去。
“快下飛機!”我推開機門,冷風像刀子似的灌進來,肋側的舊傷(被融合體的尖腿刺穿時留下的)突然抽痛,疼得我彎下腰,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衣。李雪抱着小遠從副駕跳下來,小陳拽着我往鬆林深處鑽,身後傳來菌翼載具低空掠過的轟鳴,積雪被氣流卷得漫天飛,打在臉上生疼。
我們趴在一個雪窩裏,看着三個載具在空地上盤旋。它們的翼膜是半透明的,能看見裏面蠕動的藤蔓,像無數條綠色的蟲在皮下鑽動。機頭的復眼閃着紅光,一寸寸掃過雪地,光線下的積雪泛着詭異的粉色,那是共生菌孢子的顏色。“別出聲。”李雪捂住小遠的嘴,他剛才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復眼立刻朝這邊轉了過來,紅光在鬆針間晃動,像毒蛇吐信。
小陳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指着最左邊的載具駕駛艙。那裏坐着個穿黑制服的人影,側臉在雪光中泛着青灰,左臉爬着和陳博士一模一樣的綠色紋路,從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頜,連嘴角那道被煙頭燙傷的疤都分毫不差。
“替身……”我低聲說,後背瞬間沁出冷汗,心髒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可轉念又生疑:世上哪有如此相像的人?就算是克隆,疤痕也不可能復刻得絲毫不差。除非……這些紋路和疤痕,都是人爲“畫”上去的。那真正的幕後黑手,得有多麼病態的控制欲,才會讓所有替身連細節都保持一致?
載具突然俯沖下來,紅光掃過我們藏身的灌木叢,鬆針在光線下發出焦糊的味道。“跑!”我拽着李雪往鬆林深處沖,小陳抓着硫磺粉跟在後面,邊跑邊撒——粉霧飄過的地方,載具的翼膜明顯抽搐了一下,發出“滋滋”的聲響,像被強酸腐蝕。
肋側的傷口裂開了,血浸透了繃帶,順着褲腿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紅的腳印。我眼前陣陣發黑,恍惚間又回到了實驗室:陳博士的匕首刺穿我肩膀的瞬間,他右臉的皺紋裏藏着笑,綠色左眼裏映出培養艙的紅光,“你父親總說要保留意識,可意識是最沒用的東西……看看這些替身,多聽話。”那時我以爲他在說瘋話,現在才明白,他說的“這些”,根本不是泛指。
“這邊!”小陳突然拽了我一把,指着一個被藤蔓半掩的山洞。洞口的藤蔓纏着塊鏽蝕的牌子,上面刻着“前哨站-07”——正是趙峰日記裏記的補給站,他說這裏儲存着基地轉移時剩下的藥品和燃油。我們鑽進去,小陳立刻用石塊堵死洞口,只留條透氣的縫,石塊碰撞的聲響在寂靜的林子裏格外刺耳。
洞外的轟鳴聲漸漸遠了。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着氣,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和鬆針的苦澀。李雪解開我肋側的繃帶,倒吸一口冷氣:“傷口又裂了,周圍都腫了,泛着青黑色。”她翻遍急救包,只剩下半瓶碘伏和一小卷紗布,“抗生素昨天就吃完了,連酒精都沒了。”
“沒事。”我擺擺手,摸出背包裏最後兩塊壓縮餅幹——這是從狼牙山倉庫帶的,被我壓在最底下,邊緣已經受潮發軟,像塊泡過水的紙。我把餅幹掰成四塊,小陳那塊最大,他卻塞給了小遠:“小孩正長身體,得多吃點。”
小遠搖搖頭,把餅幹遞到我嘴邊,根須輕輕碰了碰我的嘴唇:“姐姐受傷了,姐姐吃。”他的根須帶着微弱的綠光,碰到我嘴角的傷口時,傳來一陣清涼的癢意。李雪揉了揉他的頭發,聲音有點啞:“小遠真乖,等出去了,姐給你煮雞蛋面,放兩個蛋,跟礦場那會兒一樣——你還記得不?你總把蛋黃挖給我,說自己不愛吃。”
雪從洞口的縫裏飄進來,落在我左臂的紋路上,瞬間融化成水。那些淡綠色的線不知何時變了形狀,在手腕處繞成小小的螺旋,和守望者徽章上的圖案幾乎一樣。“這是……”李雪的聲音發顫,指尖不敢碰那些紋路,像是怕被燙到。
我摸着那些紋路,它們在掌心下微微發燙,像在呼應某個遙遠的信號。洞外突然傳來金屬摩擦的“咯吱”聲,不是風,像是有人在用工具撬石塊。小陳瞬間握緊了硫磺粉包,指節發白,李雪把小遠護在身後,小遠的根須猛地繃緊,綠光比剛才亮了三倍,在岩壁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洞口的石塊被推開一條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了進來,手套上繡着銀色的螺旋——和陳博士制服上的一模一樣,針腳細密,像是用共生菌的纖維繡成的。緊接着,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和陳博士有七分像,卻更冰冷,帶着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073號實驗體的女兒,果然在這裏。”
我猛地按住腰間的消防斧,斧柄上的防滑紋硌得手心生疼。左肩的傷口突然劇痛,那些淡綠色的紋路瘋狂跳動,在鎖骨處拼成完整的螺旋,像個活物在皮膚下遊走。洞外的雪霧裏,隱約露出更多戴黑手套的手,從鬆樹林的陰影裏伸出來,像一群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鬼爪。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李雪的聲音發顫,抱着小遠往後退,後背撞到了岩壁。
我盯着左臂的紋路,突然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共生菌感染的痕跡,而是個追蹤器。陳博士劃開我肩膀時,不僅淬了黏液,更把追蹤用的共生孢子埋進了傷口。
小陳往火堆裏扔了把硫磺粉,濃煙瞬間彌漫開來,帶着刺鼻的味道。“走後面!”他拽着我沖向山洞深處,那裏竟有個被藤蔓遮住的暗門,門板上刻着模糊的星標,“趙峰日記裏畫的!說這是緊急逃生通道!”
李雪抱着小遠跟在後面,小遠的根須纏上暗門的鎖,綠光一閃,鎖芯“咔噠”裂開,露出後面漆黑的通道。我們沖出去的瞬間,身後傳來硫磺粉遇火的爆鳴聲,還有載具翼膜燃燒的“滋滋”聲,伴隨着替身們扭曲的嘶吼。
外面是片被積雪覆蓋的空地,遠處的霧城輪廓在雪霧中若隱若現,像座被凍住的孤島。小陳突然“啊”了一聲,一支麻醉針從斜後方射來,釘在他的大腿上,針管裏的綠色液體瞬間推進去。他踉蹌着倒下,手還抓着我的褲腳,眼睛瞪得滾圓,嘴唇翕動:“是……替身……他們的眼睛……”
我低頭看去,那些從雪霧裏涌出來的黑制服,左眼都是渾濁的綠色,像蒙着層共生菌的黏液,而右眼卻和常人無異,此刻正冷冷地盯着我們,帶着審視的意味。
“抓住那個男孩。”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是菌母要的‘逆生體’,能讓共生菌完美融合人類意識。”
“菌母?”我揮斧劈開追來的藤蔓,那些藤蔓像有眼睛似的避開小遠的綠光,“那是什麼東西?”
“你父親最失敗的實驗品,卻是我們最成功的傑作。”替身的聲音裏帶着笑意,讓人不寒而栗,“他以爲毀掉了培養艙,卻不知道,菌母早就脫離容器,寄生在霧城的地下管道裏了。”
小遠的根須突然暴漲,綠光如利劍般掃向追兵,藤蔓遇光即焚,露出裏面森白的骨骼。李雪趁機拽着我往密林深處跑,身後傳來小陳微弱的呼喊:“往……霧城……找……趙峰的戰友……”
雪越下越大,把腳印蓋得越來越淺。我回頭看了眼小陳倒下的方向,他的身體已經被藤蔓纏繞,綠色的黏液正從針口處蔓延,像在吞噬他的生命。懷裏的半塊壓縮餅幹硌得肋骨生疼,左肩的紋路還在發燙,像在嘲笑我的天真。
原來陳博士說的“種子散播”只是幌子,他們真正要的,是能改寫共生菌基因的小遠。而我父親留下的鋼筆,或許不僅是遺物,更是解開菌母秘密的鑰匙——剛才在培養艙前,它與父親胸前的鋼筆產生共鳴時,我分明聽見了細微的“滴滴”聲,像某種加密信號。
小遠的根須指向霧城的方向,綠光在雪霧中拉出一道細弱卻堅定的線,像在說:別怕,還有我。李雪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的軍靴裏灌滿了雪,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但她始終緊緊抓着我的手,掌心的汗與我的血混在一起,溫熱而粘稠。
我知道,前面的路只會更難。霧城裏有等待我們的菌母,有無數個陳博士般的替身,還有趙峰日記裏沒寫完的秘密。但只要小遠的綠光還在,只要李雪的手還在我掌心,只要父親留下的鋼筆還在發燙,我們就必須走下去。
因爲退無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