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的焦糊味混着藤蔓腐爛的腥氣鑽進喉嚨時,我正拖着被火焰燎過的左臂往石室深處爬。消防斧在剛才的爆炸中脫手了,掌心被燙出的水泡磨破,血和膿糊在碎石上,每動一下都像有無數根針在扎。身後的風信子花叢還在燃燒,火舌舔舐着銀白色的根須,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某種惡毒的嘲笑。
“林薇!快進來!”李雪的呼喊從石室深處傳來,帶着哭腔。我咬着牙翻過最後一道碎石堆,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洞穴,而是個活着的怪物。
岩壁上覆蓋着層溼漉漉的膜,指尖按上去會微微凹陷,像按在人的皮膚上。膜下的血管狀紋路裏,淡綠色的液體正緩緩流動,每一次搏動都與我心跳產生詭異的共鳴。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岩壁上嵌着無數半透明的“囊”,裏面浮着蜷縮的人影,白色絲線從他們體內延伸出來,鑽進岩壁深處。剛才在外面聽到的“共生”聲,就是從這些囊裏傳出來的。
“他們還沒死透。”我扯下被血浸透的袖子,露出左臂上蠕動的藤蔓——那些青黑色的紋路已經爬過手肘,皮膚下的根須像活蟲般突突跳動。李雪抱着男孩站在不遠處,她的小腿被根須纏出了血洞,青紋正順着傷口往上爬,但她死死盯着那些“囊”,眼神裏除了恐懼還有別的東西。
男孩突然從李雪懷裏掙下來,跌跌撞撞地撲向最近的一個囊。那裏面是個穿軍裝的男人,胸牌上的名字被綠液蝕得模糊,只能看清“狼牙山”三個字。男孩的根須貼上囊壁的瞬間,綠光像水一樣漫過去,囊裏的男人突然劇烈抽搐,白色絲線蜷曲成焦黑的團,他的瞳孔裏閃過一絲清明,對着我們虛弱地抬了抬手。
“他們在幫我們擋後面的藤蔓。”我突然反應過來,拽起李雪往石室深處跑。身後傳來“噗噗”的破裂聲,那些囊一個個炸開,綠色的液體潑在追來的藤蔓上,瞬間將其腐蝕成黑色的灰。但這代價太慘烈了——最後一個囊裏的小女孩,炸開前對着我笑了笑,那笑容和我小時候在礦場見過的、被共生菌感染的孩子一模一樣。
跑出大約百十米,前方的岩壁突然向兩側分開,露出一個圓形的巨大石室。我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中央那根“主根”根本不是植物,而是某種生物的脊椎被無限拉長,直徑足有三人合抱,銀白色的鱗片邊緣泛着寒光,每片鱗片上的小孔都在滲出淡黃色的黏液,落在地上蝕出拳頭大的坑。
主根頂端盤成螺旋狀的花苞,暗紅色的血管從花苞裏延伸出來,纏向穹頂。穹頂中央掛着個籃球大的“心髒”,半透明的膜下,淡紅色的液體正隨着某種頻率搏動,每一次收縮都讓整個石室震顫,岩壁上的血管紋路也隨之亮起,像無數條發光的蛇。
“這就是星輪花的核心。”我摸出父親筆記的殘頁,上面畫着類似的結構,但標注的字跡被綠液蝕得模糊,只能看清“意識共享”“主根控制”幾個字。突然,螺旋花苞緩緩展開,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的“眼”——那些凸起的攝像頭裏,正映出礦場的綠潮、基地的廢墟,甚至我小時候在礦場奔跑的畫面。
它在監視一切。這個念頭讓我後背沁出冷汗。左臂的藤蔓突然加速蠕動,根須刺破皮膚鑽了出來,直指主根的方向。我這才明白,被感染的不止是身體,連意識都成了它的一部分。
“抑制劑!快用抑制劑!”李雪突然喊道,指着主根底部的孔洞。那裏的鱗片格外稀疏,淡綠色的液體正汩汩涌出,顯然是注入的關鍵位置。但她剛邁出一步,腳下的地面就裂開了,無數銀白色的根須像毒蛇般竄出來,瞬間纏住了她的小腿。
“操!”我撿起地上的消防斧(不知道是誰丟的,斧刃還在發燙),劈向那些根須。金屬與根須碰撞的瞬間迸出火星,根須被劈斷的斷面處,噴出的綠液濺在我手背上,燙得我差點鬆手。李雪疼得慘叫,她的褲腿被根須絞得變形,血順着傷口往下滴,落在地上的瞬間就被根須吸幹了。
“去主根那裏!”李雪突然推了男孩一把,自己揮起斧頭砍向涌來的根須。她的動作越來越慢,砍中的次數越來越少,瞳孔裏開始泛起淡淡的綠光,嘴裏也跟着那些囊裏的人影喃喃念着“共生”。
男孩跌跌撞撞地撲向主根底部的孔洞,剛要將抑制劑倒進去,螺旋花苞裏的“眼”突然齊刷刷轉向他。無數道綠色的光束從眼裏射出來,匯聚成一道光柱,狠狠砸在男孩身上。他像被無形的牆撞中,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李雪腳邊,一口綠血從嘴角涌出來,手背上的根須瞬間黯淡下去。
“小遠!”我嘶吼着沖過去,左臂的藤蔓突然暴漲,纏住了襲來的根須。那些青黑色的紋路爬上臉頰的瞬間,我看清了男孩的臉——他的皮膚正在變得透明,能看見裏面的骨骼和跳動的綠色心髒,像個精致又殘忍的標本。
就在這時,岩壁上殘存的“囊”突然集體炸開。綠色的液體噴涌成一道屏障,暫時擋住了根須群。最後一個囊裏的小女孩影像,對着我做了個投擲的動作,然後徹底消散在霧氣裏。
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李雪還在和根須纏鬥,她的斧頭已經卷刃,但仍死死護着男孩。我抓起地上的金屬容器,拔開蓋子將淡藍色的晶體全部倒在消防斧的斧刃上,然後沖向主根底部的孔洞——那裏的淡綠色液體正順着我的腳印,往我腳踝的傷口裏鑽。
“林薇小心!”李雪的驚呼剛落,我已經將斧頭狠狠劈進了孔洞。晶體與主根內部的液體接觸的瞬間,藍光像爆炸般迸發出來,我被氣浪掀飛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劇痛中,我看見主根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銀白色的鱗片紛紛脫落,露出裏面暗紅色的血肉。那些血管紋路裏的液體瞬間變成藍色,順着紋路蔓延向整個石室,所過之處,岩壁上的“囊”一個個變得透明,裏面的人影睜開眼,瞳孔裏的綠光褪去,露出屬於人類的清明。
“成功了……”我咳着血笑起來,卻看見主根頂端的“心髒”突然劇烈收縮,表面裂開無數道縫。無數只巴掌大的“蟲”從縫裏鑽出來——它們長着蝴蝶的翅膀,蜜蜂的身體,頭部卻是縮小的人臉,翅膀振動的頻率竟與風信子噴射孢子時完全相同。
“是繁殖體!”李雪抱着男孩撲到我身邊,她的小腿已經消腫,但臉色慘白如紙。那些“蟲”撲向蘇醒的人們,翅膀掃過之處,剛恢復清明的瞳孔立刻重新被綠光覆蓋,他們蜷縮起來的樣子,比之前更痛苦。
男孩突然從地上爬起來,他的根須與主根的血管紋路連在了一起。綠光從他體內爆發出來,與主根的藍光交織成螺旋狀的光柱,直沖穹頂。那些“蟲”一靠近光柱就被撕碎,翅膀的“嗡嗡”聲漸漸被心跳聲取代——平穩的、屬於人類的心跳聲。
“他在改寫主根的基因。”我看着男孩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突然想起父親筆記裏的話:“逆生體不是共生菌的天敵,是它的另一面。”左臂的藤蔓在藍光中漸漸褪去,露出結痂的傷口,但那些淡綠色的紋路沒消失,像片小小的葉脈留在皮膚上。
就在這時,主根的“心髒”收縮得越來越快,表面的裂縫裏滲出暗紅色的血。我突然明白過來——這才是真正的核心。李雪似乎也意識到了,她撿起地上的匕首(是趙峰那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這裏的),但她的手抖得厲害。
“我來。”我按住她的手,左臂的藤蔓突然再次暴漲,像鞭子般纏住最近的幾只“蟲”,將它們甩進光柱裏。那些青黑色的紋路爬上臉頰,視線裏的綠光越來越濃,但我能看清心髒表面的血管走向——和人類的心髒完全一樣。
男孩的光柱突然變亮,照亮了心髒表面最薄弱的地方——那裏有個針孔大的洞,顯然是之前注射過什麼東西。我握緊匕首,迎着紛飛的“蟲”沖過去,蘇醒的人們突然伸出手,用身體爲我擋住那些致命的翅膀。那個穿狼牙山軍裝的男人,用最後一口氣將我往前推了一把。
匕首刺進心髒的瞬間,整個世界陷入了寂靜。藍光與綠光爆發到極致,吞噬了所有的黑暗。主根發出最後一聲悠長的嘆息,像完成使命的老者,開始緩緩萎縮,銀白色的鱗片化作漫天的光屑,落在每個人身上。
我癱坐在地上,看着左臂的藤蔓徹底褪去,只留下那些淡綠色的紋路。李雪抱着男孩撲過來,她的眼淚掉在我手背上,滾燙滾燙的。男孩的根須輕輕搭在我的手臂上,綠光溫柔地漫過那些紋路,像在確認什麼。
“還死不了。”我扯出個笑容,喉嚨裏涌上腥甜。石室深處的岩壁裂開一道縫,陽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地上的光屑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鑽。通道盡頭的岩石上,掛着一頂貝雷帽,帽檐上的血跡已經發黑——是趙峰的。
男孩突然指向通道右側的岩石堆。我和李雪走過去,發現下面藏着個軍用箱子。裏面的日記是趙峰的筆跡,最後一頁寫着:“星輪花的種子被‘守望者’帶走,北方實驗室坐標:狼牙山基地廢墟地下三層……”
加密文件的解密鑰匙是男孩的指紋。當綠光掃過屏幕,我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照片上,父親站在趙峰身邊,兩人身後的旗幟上,印着與星輪花主根相同的螺旋圖案。父親的胸牌上,“073”的編號刺得我眼睛生疼。箱子底層還壓着張泛黃的地圖,紅筆圈着“主辦公樓電梯井”的位置,旁邊標注着“生物禁區入口”。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我摸着左臂的紋路,那裏還殘留着主根搏動的餘溫。通道外傳來直升機的轟鳴,是基地的接應部隊——趙峰之前聯絡的支援終於到了。李雪扶着我站起來,男孩走在中間,蘇醒的人們跟在後面,我們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很長。
“該走了。”我將軍用箱子扛在肩上,裏面的日記、文件和半塊壓縮餅幹硌得肋骨生疼,但這重量讓我踏實。左臂的紋路遇光泛起淡綠,像在呼應某種遙遠的召喚。
李雪抱着男孩登上直升機時,我最後看了眼坍塌的石室。那些蘇醒的人們選擇留在原地,他們說要在這裏築起防線,防止共生菌再次擴散。穿狼牙山軍裝的男人朝我敬了個禮,他的手臂上,也多了道和我相似的淡綠色紋路。
直升機升空時,我摸着懷裏父親的鋼筆——那是剛才在石室裂縫裏撿到的,筆帽上還沾着星輪花的黏液。筆尖冰涼,卻仿佛藏着某種滾燙的秘密。
“狼牙山基地……”我看着儀表盤上的坐標,低聲重復着。左臂的紋路突然發燙,像是在確認這個方向。
李雪往我手裏塞了塊壓縮餅幹,是從箱子裏翻出來的。“先墊墊,到了那邊不知道還有沒有吃的。”她的聲音帶着疲憊,卻透着和我一樣的堅定。
我咬了口餅幹,幹澀的碎屑剌得喉嚨生疼。但我知道,這只是下一段路的開始。北方的雪一定很大,實驗室的冰殼下,藏着比星輪花主根更危險的東西。但只要左臂的紋路還在跳動,只要男孩的根須還亮着綠光,我就必須走下去。
畢竟,父親還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