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濃稠的墨汁,將管道裏的一切都吞噬了。我蜷縮在縫隙裏,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般撞擊着耳膜。左肩的紋路燙得驚人,那些淡綠色的線已經爬過心口,在鎖骨下方盤成螺旋,皮膚下的硬疙瘩突突跳動,像是有活物要破體而出。
菌母的嘶吼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一種沉悶的嗚咽,伴隨着藤蔓拖動的“沙沙”聲。我屏住呼吸,透過縫隙往外看,只能看見無數條藤蔓在黑暗中蠕動,像一群受驚的蛇。剛才被砸爛的眼球位置,正不斷涌出綠色的黏液,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泛着熒光——那些黏液落地後,竟在緩慢地凝結成新的肉芽,顯然菌母正在自愈。
“林辰的女兒……”菌母的聲音帶着喘息,像是在搜尋,“你逃不掉的……你的意識,很快就會屬於我……就像你父親一樣,成爲我永恒的一部分。”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舌尖嚐到血腥味,卻意外地讓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剛才潑在身上的柴油還沒幹透,混着綠色的黏液,散發出刺鼻的氣味,熏得我頭暈眼花。左手摸到口袋裏僅剩的半盒火柴,火柴盒已經被汗水浸溼,劃着的可能性不大——這是我們最後的火源了。
突然,一條觸須從縫隙上方探了進來,吸盤吸附在岩壁上,發出“啵”的輕響。我猛地往後縮,後背撞到冰冷的管道壁,疼得倒吸一口冷氣。觸須的末端在黑暗中微微晃動,像是在試探,吸盤張開又合上,露出裏面細密的牙齒狀結構,正滴落着綠色的黏液。
就在觸須即將碰到我的瞬間,遠處突然傳來小遠的哭喊:“不準碰她!”緊接着是綠光爆發的“嗡”聲,伴隨着藤蔓燃燒的“滋滋”聲,還有李雪的呼喊:“小遠,別再用根須了!”
菌母發出憤怒的咆哮,所有的觸須瞬間縮回,朝着聲音來源的方向涌去。我趁機從縫隙裏爬出來,摸黑撿起地上的消防斧,斧柄上還沾着綠色的黏液,滑膩膩的。跑動時,肋側的傷口再次裂開,血順着繃帶往下淌,浸溼了褲腰。
管道裏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憑聲音辨別方向。我朝着綠光閃爍的地方跑去,腳下不時踩到黏糊糊的藤蔓,好幾次差點滑倒。跑了大概幾十米,前方突然出現一點紅光,是應急燈的殘光,勉強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那裏的藤蔓倒了一地,都被燒成了焦黑色,空氣中彌漫着焦糊味。李雪靠在管道壁上,懷裏抱着小遠,他的根須已經變得透明,像玻璃絲一樣,綠光微弱得隨時會熄滅,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幹裂起皮。
“你沒事?”李雪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聲音裏帶着驚喜和後怕,她的右腿在剛才的混亂中被掉落的石塊砸中,褲腿上滲出血跡,染紅了身下的地面。
“死不了。”我喘着氣蹲下來,摸了摸小遠的額頭,滾燙得嚇人,“他怎麼樣?”
“剛才爲了燒斷追來的藤蔓,又用了一次根須……”李雪的聲音哽咽,她把小遠緊緊抱在懷裏,用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冷汗,“他現在燒得厲害,意識都模糊了,喊着要玉米粥……”
小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我,虛弱地笑了笑:“姐姐……沒被抓到……”他的根須輕輕勾了勾我的手指,像在確認我是否安全,隨後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傻孩子。”我揉了揉他的頭發,心裏一陣發酸。從實驗室到現在,這孩子幾乎一直在透支自己,就爲了保護我們。背包裏只剩最後一點葡萄糖粉,我用水壺裏僅剩的雪水沖開,撬開小遠的嘴喂了兩口,他的喉嚨動了動,卻沒咽下去,只是順着嘴角流了出來。
“血清……就在前面。”李雪指着前方的通道,那裏的藤蔓已經被小遠的綠光燒出一條路,盡頭隱約能看到一扇鐵門,“牌子上寫着‘地下三層 恒溫培養艙區’,趙峰的日記裏提過,這裏的培養艙有獨立供電系統。”
我扶着李雪站起來,她的右腿腫得厲害,顯然傷得不輕,每走一步都要皺下眉,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還能走嗎?”
“沒事。”她咬着牙站直身體,把小遠的重量更多地壓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緊緊抓着我的胳膊,“小遠等不了了,他的根須開始枯萎了。”
我們互相攙扶着往前走,每一步都異常艱難。管道壁上的應急燈忽明忽暗,紅光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鬼魅般跟着我們。小遠靠在李雪懷裏,呼吸越來越微弱,根須偶爾會亮一下,像是在跟我們告別。路過一個岔口時,我瞥見牆上貼着張泛黃的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培養艙區”,旁邊寫着一行小字:“星輪花與共生菌的終極平衡——林辰”。
鐵門上着電子鎖,屏幕已經黑屏,顯然是沒電了。李雪剛想讓小遠用根須試試,我卻攔住了她:“別再讓他耗力氣了。”我舉起消防斧,朝着鎖芯狠狠砸下去,“哐當”一聲,鎖芯被砸爛,門應聲而開,揚起一陣灰塵。
門後是個寬敞的實驗室,裏面整齊地排列着數十個恒溫培養艙,大部分都碎了,綠色的液體在地上積成水窪,浸泡着破碎的玻璃和白大褂。牆角的冰櫃還在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顯示屏上跳動着“-80℃”的字樣,旁邊的發電機指示燈亮着,顯然是靠備用電源維持運轉。
“血清應該在冰櫃裏。”李雪抱着小遠走到冰櫃前,手指在面板上按了幾下,卻沒反應,“好像是密碼鎖,需要六位數字。”
我在旁邊的實驗台翻找,希望能找到密碼提示。台上散落着幾張實驗記錄,上面寫滿了復雜的公式和符號,大部分都被綠色的黏液浸透了。其中一張紙上畫着個簡易的圖案:一朵星輪花,花瓣上標着數字“730912”,旁邊寫着“啓動密鑰”——這是父親的生日,他總愛用這個做密碼,礦場的保險櫃密碼也是這個。
“試試這個。”我指着數字說,心髒忍不住狂跳,這或許是最後的希望了。
李雪輸入數字,冰櫃發出“嘀”的一聲輕響,門緩緩打開了。裏面整齊地排列着幾支藍色的藥劑,和鄭國強給的抑制劑很像,但標籤上寫着“逆生血清 最終版”,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需逆生體根須激活,配合星輪花基因攜帶者完成擴散”。
“找到了!”李雪剛想拿出來,冰櫃裏突然伸出一條藤蔓,纏住了她的手腕。藤蔓上的吸盤死死地吸住皮膚,李雪疼得叫出聲來,手腕上瞬間出現幾個血洞,血珠順着吸盤滴進冰櫃。
我揮斧砍斷藤蔓,綠色的黏液濺了一地,腥臭得讓人作嘔。冰櫃深處傳來“咔噠”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我們後退幾步,警惕地盯着冰櫃,只見裏面的藤蔓越來越多,漸漸織成一張網,網中央躺着個熟悉的身影——是小陳!
他的身體被藤蔓包裹着,只露出臉,眼睛緊閉,左臉爬着淡淡的綠色紋路,和替身的紋路幾乎一樣。藤蔓從他的手腕延伸到冰櫃內部,連接着一個培養艙,裏面漂浮着淡綠色的液體,插滿了透明的管子,管子另一端連着一台儀器,屏幕上顯示着“意識同步率98%”。
“小陳!”我沖過去想解開藤蔓,卻被李雪拉住了。
“別碰!”她指着藤蔓上的吸盤,聲音發顫,“它們在吸收他的生命力!你看儀器上的數值,他的心率在下降!”
小陳突然睜開眼睛,左眼裏泛着綠色的光,右眼裏卻滿是痛苦,淚水順着眼角滑落:“別……管我……血清……拿血清……”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菌母……在利用我……定位血清……它怕這個……”
原來他沒死,被菌母當成了活體追蹤器,一路引我們到這裏。那些藤蔓不僅在吸收他的生命,還在同步他的意識,以此監控我們的動向。
冰櫃裏的藤蔓突然暴漲,朝着我們撲來,比外面的藤蔓粗了一倍,表面覆蓋着堅硬的角質層。我將李雪和小遠護在身後,揮斧劈砍,卻發現這些藤蔓異常堅韌,斧頭砍下去只留下一道淺痕,震得我虎口發麻。
“用柴油!”李雪突然喊道,聲音因爲疼痛有些變形,“它們怕火!”
我恍然大悟,掏出柴油壺,往藤蔓上潑了半壺,然後摸出最後一根火柴,劃了好幾次才點燃。火苗瞬間竄起,燒得藤蔓發出“滋滋”的聲響,小陳疼得慘叫一聲,身體劇烈抽搐起來,左臉的紋路在火中瘋狂閃爍,像要燃燒起來。
“忍着點!”我一邊喊,一邊用斧頭斬斷燃燒的藤蔓,手卻忍不住發抖——每砍一刀,都像砍在小陳身上。小陳的左臉紋路開始消退,右眼恢復了清明,他看着我們,嘴角露出一絲笑容:“林薇……你父親的實驗日志……在第三個抽屜……裏面寫着……血清需要你……”
他的話沒說完,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藤蔓上的吸盤紛紛脫落,化爲灰燼。小陳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右手還保持着指向抽屜的姿勢。
冰櫃裏的藤蔓徹底枯萎,露出後面的培養艙,裏面漂浮的不是液體,而是無數個細小的星輪花種子,在綠光中輕輕轉動,種子表面的紋路和我左肩的紋路一模一樣。
“這是……”李雪的聲音發顫,她在第三個抽屜裏找到了那本實驗日志,封面寫着“星輪花共生計劃 最終記錄”。
我拿起一顆種子,它在我手心輕輕跳動,像有了生命。李雪快速翻閱日志,念出上面的內容:“實驗三要素:逆生體(小遠)提供基因序列作爲‘模板’,血清作爲‘催化劑’完成變異,星輪花基因攜帶者(林薇)作爲‘激活者’,通過血液將變異後的血清擴散至全城……父親他們不是在制造災難,是在培育解藥!”
菌母的聲音突然在實驗室裏響起,帶着憤怒和不甘,震得培養艙裏的液體都在晃動:“你們以爲這樣就能贏嗎?我的意識已經和整座城市的共生菌連接在一起,就算毀掉我,它們也會繼續吞噬一切!那些被感染的人,早就成了我的一部分,你們激活血清,等於讓他們和我一起痛苦死去!”
實驗室的牆壁開始震動,藤蔓從縫隙裏鑽出來,像潮水般涌來,這一次的藤蔓上長着尖刺,顯然是要和我們同歸於盡。我將血清注入自己的左臂,小遠的根須突然抬起,綠光順着針頭流進血清,藥劑瞬間變成淡綠色,像有生命般在針管裏翻滾。
“也許吧。”我看着血清被注入血管,左肩的紋路突然裂開,長出淡綠色的星輪花,花瓣上的紋路與種子完美吻合,劇痛順着血液蔓延至全身,像是有無數把刀在同時切割我的血管,“但至少,他們能選擇清醒地離開,而不是像傀儡一樣活着。”
星輪花的花瓣紛紛脫落,化爲光粒,融入空氣中。光粒接觸到藤蔓,那些藤蔓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但並沒有立刻死去,而是在地上痛苦地扭曲,像是有意識般在掙扎。管道裏傳來此起彼伏的呻吟,那些被控制的傀儡正經歷着意識的剝離——有人在痛苦地嘶吼,有人在迷茫地哭泣,還有人在低聲呼喚着親人的名字。光粒像溫柔的手,一點點撫去他們臉上的藤蔓,露出原本的模樣。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陌生的意識在腦海中閃過:有研究所的研究員臨終前的恐懼,有霧城居民對家人的思念,還有父親留在共生菌裏的最後一絲執念——“保護薇薇,完成計劃”。這些意識像潮水般涌來,又像退潮般散去,最終歸於平靜。
菌母發出最後的嘶吼,聲音裏充滿了絕望:“不——我的王國!”它的核心藤蔓從實驗室的天花板上垂落,像一條巨大的蛇,朝着我撲來,吸盤裏吸着無數只眼球,都在死死地盯着我。
“結束了。”我迎着藤蔓走去,星輪花的光粒在我身邊形成一道屏障。藤蔓接觸到光粒的瞬間,開始劇烈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那些眼球一個個爆裂開,綠色的黏液濺得到處都是。菌母的嘶吼越來越弱,最終化爲一聲悠長的嘆息,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光粒漸漸平息,實驗室裏一片狼藉,卻異常安靜。李雪抱着小遠,他的根須已經恢復了生機,綠光溫柔地籠罩着我們,小臉也漸漸退燒,呼吸變得平穩。李雪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小遠的臉上,他動了動嘴唇,輕聲說:“姐,不疼了。”
我走到冰櫃前,小陳的身體已經冰涼,臉上卻帶着解脫的微笑。我輕輕合上他的眼睛,在他身邊放下趙峰的日記——他們都是爲了同一個目標犧牲的,或許在另一個世界,能好好喝杯酒。
李雪翻開父親的實驗日志,最後一頁貼着一張照片:父親和李建國站在星輪花田裏,旁邊站着年幼的我和襁褓中的小遠,母親抱着我,李雪的母親抱着小遠,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溫暖得讓人想哭。照片背面寫着一行字:“爲了他們,值得。”
“原來我們從小就認識。”李雪的聲音哽咽,“我爸說過,小遠是‘希望’,讓我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保護好他。”
實驗室的應急燈重新亮起,白光灑滿房間,照亮了牆上的時鍾,停留在三個月前封城的那一天。窗外傳來清脆的鳥鳴,這是我們進入霧城後聽到的第一聲自然的聲音。
我走到窗邊,推開積滿灰塵的玻璃,清新的空氣涌了進來,帶着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的霧城上空,灰白色的霧氣正在散去,露出湛藍的天空。街道上,那些剛剛清醒的人們互相攙扶着,雖然面帶疲憊,眼裏卻有了光。
“我們做到了。”李雪走到我身邊,和我一起望着遠方,小遠靠在她懷裏,已經沉沉睡去,嘴角帶着微笑。
“是啊,做到了。”我摸了摸左肩,那裏的星輪花已經枯萎,留下淡淡的疤痕,像一枚勳章。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霧城的重建需要時間,那些被共生菌破壞的家園,那些失去親人的痛苦,都需要我們一點點去彌補。
突然,口袋裏的鋼筆震動了一下,是那支被遺忘在暗門的鋼筆,不知何時被小陳悄悄放進了我的背包。我掏出鋼筆,筆帽上的螺旋圖案閃了閃,投射出父親的全息影像,他穿着白大褂,笑容溫和:“薇薇,當你看到這個影像,說明計劃成功了。星輪花會淨化共生菌,但它們也需要人類的善意才能存活。記住,科技本身沒有善惡,關鍵在於使用它的人。爸爸對不起你,讓你經歷了這麼多,但爸爸相信,你會比我做得更好。”
影像消失了,鋼筆恢復了平靜。我握緊鋼筆,轉身看向李雪:“我們回家吧。”
“回家。”李雪點點頭,眼裏閃着光。
我們抱着小遠,走出實驗室,陽光透過管道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人們的呼喊聲,充滿了希望。我知道,前路依然漫長,但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沒有什麼能阻擋我們重建家園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