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車庫的熒光燈在頭頂忽明忽暗,黎小諾扶着牆站起來,掌心全是沐然後背的血。他的白襯衫浸透了,像塊被揉皺的雲,護腰掉在地上,金屬束帶裂開幾道縫,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的針孔——每根針孔周圍都泛着青紫色,像是長期注射留下的痕跡。
“沐然?”她蹲下來碰他肩膀,他閉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顫動的陰影,“你醒醒,我們得離開這兒。”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疼。喉結上下滾動兩下,才啞着嗓子開口:“別...別碰我後頸。”黎小諾這才發現,他後頸的擦傷不知何時滲出了血,在路燈下泛着暗褐,“舊傷...不能碰水。”
車庫外傳來腳步聲。
“快走!”沐然拽着她往樓梯口跑,左後腰的傷口撞在台階上,血珠濺在水泥牆上,像朵開敗的紅梅。黎小諾的眼淚滴在他手背,他突然頓住,低頭用拇指抹掉她的眼淚:“小諾,你記不記得...三年前暴雨夜,你說要給我織圍巾?”
黎小諾一怔。前世她確實提過要織圍巾,可那時他已經出事了。此刻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後來買了毛線,在儲物櫃裏放了三年。”
樓梯口的聲控燈突然亮起。黎小諾抬頭,看見鐵門上的電子鎖泛着幽藍的光,門楣上掛着塊鎏金匾額——“沐宅”,兩個字是沐然父親的筆跡,她曾在老照片裏見過。
“叮——”
電子鎖發出提示音,黎小諾這才發現沐然不知何時摸出張卡片,正插在鎖孔裏。卡片邊緣沾着血,是他的。
“這是...”
“我媽留給我的。”他扯了扯領口,露出鎖骨處的銀鏈,墜子是枚刻着“小諾”的戒指,“當年她住院時,說要把房子留給我...前提是‘等那個姑娘願意進門’。”
黎小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前世火場裏,他在她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小諾,我家的大門,永遠爲你開着。”
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內的景象讓黎小諾愣在原地——玄關的鞋櫃上,整整齊齊擺着一排兔耳朵拖鞋,粉色絨面,鞋尖沾着星星貼紙。那是她大二時網購的,當時說“等找到男朋友,要讓他穿”。
“你...什麼時候買的?”她聲音發顫。
沐然沒回答。他扶着牆往客廳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黎小諾這才發現,他後腰的血已經浸透了襯衫,在地上拖出條蜿蜒的紅痕。
“沐然!”她撲過去扶住他,“你撐住,我叫救護車!”
“別。”他抓住她手腕,指腹蹭過她腕間的銀鐲子,“這是...我媽給的。”鐲子內側刻着“沐宅”二字,和鐵門上的匾額同色,“她說...等找到能讓我笑的姑娘,就給她戴上。”
黎小諾的眼淚砸在鐲子上。前世她總覺得沐然“木訥”,原來他把她的每個願望都刻進了骨頭裏——鞋櫃上的拖鞋,抽屜裏的便利貼,甚至連銀鐲子都藏着她的名字。
“小諾,你看。”他指着客廳落地窗外的院子,“那年你說想看櫻花,我讓人種了二十棵。”
黎小諾順着他的手指望去。暮色中,院子的櫻花樹正抽出新芽,枝椏間掛着串星星燈,像撒了把碎鑽。她想起鐵盒裏的便利貼——“等我們老了,就在院子裏種棵樹”,原來他早就悄悄實現了。
“沐然,你到底...”
“噓。”他突然捂住她耳朵,指腹在她手背上寫了三個字:“任務結束。”
玄關的聲控燈突然熄滅。黑暗中,黎小諾聽見金屬摩擦聲,接着是三道手電筒光束刺破黑暗。
“沐先生,陳總說您該交差了。”
爲首的黑衣人舉着槍,光束掃過黎小諾的臉。她看見他胸口的工牌——是陳經理的私人保鏢,前世火場裏,正是他在樓梯間堵住她,說“陳總讓你去頂樓”。
“把東西交出來。”黑衣人逼近,槍口對準沐然胸口,“否則...”
“否則怎樣?”黎小諾突然擋在沐然面前,攥緊手裏的銀色U盤,“這裏是別墅,你們敢動他,警察五分鍾就到!”
黑衣人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沐然。沐然扯了扯嘴角,露出個蒼白的笑:“小諾,你記不記得...高三那年,你說我膽子小?”
黎小諾一怔。那時她總說他“像塊木頭”,連吵架都不敢大聲。此刻他卻像換了個人,眼尾泛紅,聲音卻穩得像山:“我現在敢了。”
他從口袋裏摸出個打火機,外殼刻着“0719”,按下開關,幽藍的火苗竄起來。黎小諾這才發現,他襯衫下擺的束帶裏藏着個微型炸彈,導線正連着打火機。
“退後。”他輕聲說,“否則...我們一起死。”
黑衣人舉槍的手抖了抖。爲首的那個咬了咬牙,揮了揮手:“撤!”
腳步聲漸遠後,沐然的身體晃了晃,栽進黎小諾懷裏。她摸到他後背的傷口,血還在往外冒,混着汗味和雪鬆香,在空氣裏漫開。
“傻瓜。”她哭着給他止血,“你明明可以逃的。”
“逃?”他笑,“我要是逃了,誰給你織圍巾?誰給你種櫻花樹?誰...”他突然劇烈咳嗽,血沫濺在她臉上,“誰在你害怕的時候,站在你前面?”
黎小諾的手機突然震動。她接起來,是120接線員:“女士,我們已經定位到您的位置,救護車三分鍾到達。”
“謝謝。”她掛了電話,低頭吻沐然額頭,“你撐住,我在這兒。”
他的手指動了動,勾住她手腕,把銀鐲子往她腕上推了推:“戴着...別摘。”
黎小諾的手掌按在沐然後腰的傷口上,血浸透了她的指縫,溫熱得燙人。他的呼吸越來越輕,像片隨時會飄走的葉子,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聲蓋過了他的。
“沐然?沐然!”她輕輕拍他的臉,“你別睡,救護車馬上到。”
他睫毛顫了顫,勉強睜開眼,嘴角扯出個笑:“小諾...你看,我沒騙你吧?”
“說什麼傻話。”她把他的頭墊高些,血順着他的鬢角滴在地板上,和櫻花樹的影子疊在一起,“你才沒騙我,你是...你是英雄。”
他的手指突然動了動,勾住她腕間的銀鐲子,指腹蹭過內側刻的“沐宅”二字:“這是我媽...臨終前塞給我的。她說...這房子等了二十年,就爲等一個能讓沐家重新亮燈的姑娘。”
黎小諾的眼淚滴在他手背上。前世她總覺得沐然“沒家”,原來他早就在等一個理由,等一個能讓他堂堂正正回家的理由。
“叮鈴鈴——”
玄關的座機突然響了。黎小諾手忙腳亂去接,聽筒裏傳來護士的聲音:“女士,救護車已到別墅門口,您現在可以從側門出去。”
“謝謝!”她掛了電話,剛要扶沐然起身,卻見他盯着玄關的鞋櫃,眼神突然亮了。
“那雙拖鞋...”他啞着嗓子說,“是你大二時買的。”
黎小諾順着他的目光望去。鞋櫃最下層整整齊齊擺着一排粉色兔耳朵拖鞋,鞋尖粘着星星貼紙,其中一只的鞋幫上還繡着“小諾”兩個小字——那是她當時心血來潮,用馬克筆歪歪扭扭繡的。
“我...我當時說等你找到女朋友,就送她。”她聲音發顫,“可你從來沒提過...”
“我提過。”沐然突然笑了,“在鐵盒裏的便利貼上。”
黎小諾猛地翻出他兜裏的鐵盒。最上面那張便利貼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寫着:“小諾說等我找到女朋友,要送她兔耳朵拖鞋。我要把鞋櫃擦得鋥亮,等她來換鞋。”
“原來...原來你真的記得。”她的眼淚砸在便利貼上,把“擦得鋥亮”四個字暈成一團模糊。
沐然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小諾,你記不記得...去年冬天,你在便利店門口等我,說‘沐然,我冷’?”
黎小諾當然記得。那天她加班到十點,下樓時看見他在便利店門口跺腳,手裏舉着杯熱奶茶,杯壁上全是霧氣。“你怎麼來了?”她問。他撓撓頭:“路過,順便...給你買杯熱的。”
“其實...”他喉結動了動,“我繞了三站路,就爲了買你愛喝的芋泥波波。”
黎小諾的眼淚又掉下來。前世她總覺得沐然“笨手笨腳”,原來他把她的每句“隨便”都當了真,把她的每個“冷”都焐成了熱奶茶。
“沐然,我們回家好不好?”她輕聲說,“回這個家,我們一起種櫻花樹,一起織圍巾,一起...”
“好。”他突然攥緊她的手,“等我把任務做完,我們就回家。”
玄關的聲控燈突然亮起。黎小諾這才發現,沐然的襯衫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他的臉色白得像牆皮,連唇色都是青的。
“走,去醫院。”她要扶他,卻被他拽住。
“等等。”他從口袋裏摸出個U盤,塞進她手裏,“裏面有...三年前車禍的監控錄像,還有陳經理的犯罪證據。”他的手指在U盤上按了按,“密碼是你生日,0317。”
黎小諾的手一抖。前世火場裏,她找了三年的真相,原來早就藏在他手裏。
“沐然,你爲什麼...”
“因爲我信你。”他打斷她,“信你不會讓真相埋沒,信你能替我守住這個家。”
院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黎小諾咬着唇,把U盤塞進外套內袋,又摸出手機拍了張別墅的照片——玄關的拖鞋,門楣的“沐宅”,還有地上那灘混着櫻花瓣的血。
“走。”她攙着他往門外挪,“我們去醫院,然後...然後我們回家。”
沐然的頭靠在她肩上,呼吸輕得像片羽毛。他突然說:“小諾,你聞見了嗎?”
“聞見什麼?”
“櫻花的味道。”他笑,“我種的櫻花樹,今年春天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