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藍光刺破雨幕時,黎小諾的帆布鞋已經浸透了血。她半扶半抱着沐然,他的後背像塊逐漸冷卻的炭,每動一下都扯得她心尖發顫。
“到了。”司機猛踩刹車,車門“譁啦”一聲打開。黎小諾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沐然弄下車,他的重量壓得她肩膀生疼,可她不敢鬆手——他的體溫正在流失,像片被雨水泡軟的紙。
“小諾!”護士舉着擔架沖過來,“快把他放上去!”
黎小諾跪在擔架邊,把沐然的頭輕輕擱在自己腿上。他的血浸透了她的牛仔褲,在腿上洇出大片暗紅,像朵猙獰的花。她摸出手機想拍照記錄,手卻抖得厲害,屏幕裏的血漬模糊成團,倒像極了鐵盒裏那張便利貼——“等我們老了,就在院子裏種棵樹”。
“別拍。”沐然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不好看。”
黎小諾抬頭,正撞進他的眼睛裏。他的瞳孔散得厲害,卻還在努力聚焦她的臉。她這才發現,他的後頸纏着紗布,血已經滲了出來,在紗布上暈成深褐的蝴蝶。
“你騙我。”她吸了吸鼻子,“你說要教我種櫻花樹,要給我織圍巾,要...要和我回家。”
沐然的嘴角扯出個笑,喉結動了動:“我...沒騙你。”他從口袋裏摸出個東西,塞進她掌心——是枚銀色的戒指,內側刻着“小諾”二字,“這是我媽...給我的婚戒。”
黎小諾的手一抖。戒指的戒圈內側還沾着血,是他的。她想起前世火場裏,他在她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小諾,我家的大門,永遠爲你開着。”原來他早就準備好,要把一切都給她。
“護士!推進去!”
黎小諾被推搡着往後退,她望着沐然被抬進急診室的背影,突然想起玄關鞋櫃上的兔耳朵拖鞋。那只繡着“小諾”的拖鞋,此刻正安靜地躺在鞋櫃最下層,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急診室的燈白得刺眼,黎小諾攥着沐然的銀鐲子,在走廊裏來回踱步。消毒水的氣味嗆得她直想掉眼淚,可她不敢哭——沐然還在裏面,他的血還在流,他的婚戒還在她掌心,燙得她心慌。
“家屬來籤字。”
醫生摘下口罩,表情嚴肅:“患者失血過多,脾髒破裂,需要立即手術。另外,他後頸的傷口感染嚴重,可能引發敗血症...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黎小諾的腿一軟,差點栽倒。她扶着牆,指甲掐進掌心:“他...他能挺過去嗎?”
醫生沉默片刻,遞過手術同意書:“我們會盡力。但你們最好...準備好後事。”
“後事”兩個字像根針,扎得黎小諾眼眶生疼。她想起三個月前,沐然在暴雨裏追貨車的身影;想起他翻出鐵盒時的眼尾泛紅;想起他說“等任務結束,我們就回家”時,握着她的手有多緊。
“我籤。”她抓過筆,在同意書上按下手印,“不管怎樣,我要他活着。”
手術室的燈滅了時,天已經蒙蒙亮。黎小諾守在病房門口,手裏攥着皺巴巴的手術同意書,指節發白。門開的瞬間,她差點栽進醫生懷裏——醫生摘了口罩,眼裏全是疲憊:“手術很成功,但他失血太多,需要觀察至少48小時。”
黎小諾沖進病房,沐然躺在病床上,臉色還是白得嚇人,可他的手指動了動,朝她勾了勾。
“小諾...”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過來。”
她撲到床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全是汗,卻還在努力攥緊她的:“別怕...我在。”
“我在。”她重復着,眼淚砸在他手背上,“我一直都在。”
窗外的櫻花樹抽了新芽,晨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沐然的臉上鍍了層金邊。黎小諾突然想起,他說過要在院子裏種二十棵櫻花樹。此刻,其中一棵正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像撒了把糖霜。
“小諾。”沐然突然說,“我媽的鐲子...你戴着。”
她抬起手腕,銀鐲子還在,內側的“沐宅”二字在晨光裏泛着暖光。她把鐲子往他手邊送了送:“我戴着呢。”
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鐲子,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從枕頭下摸出個東西——是U盤,外殼刻着“0719”。“密碼...是你生日。”他說,“裏面有...陳經理的犯罪證據。”
黎小諾接過U盤,指尖觸到他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方向盤留下的,也是替她擋刀時磨出來的。“你早就準備好了。”她輕聲說。
“嗯。”他笑,“怕哪天我不在了,沒人替你查真相。”
黎小諾的眼淚又掉下來。她想起前世火場裏,他在她耳邊說的“別怕”;想起他翻出鐵盒時的眼尾泛紅;想起他說“等任務結束,我們就回家”時,握着她的手有多緊。
“沐然,我信你。”她說,“我信你一定能好起來,我們一定能回家。”
出院那天,天氣晴得正好。黎小諾扶着沐然往停車場走,他的後背還纏着紗布,走路時微微佝僂着,像株被風吹彎的樹。
“等春天到了,我們去種櫻花樹。”他說,“二十棵,就種在你說的那個位置。”
“好。”她應着,瞥見他後頸的紗布滲出淡淡血痕,“醫生說...你不能再劇烈運動了。”
“我知道。”他笑,“以後我負責種樹,你負責織圍巾。”
黎小諾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想起玄關鞋櫃上的兔耳朵拖鞋,想起他繞了三站路買的熱奶茶,想起他說“等找到女朋友,要送她兔耳朵拖鞋”時的認真模樣。
“沐然。”她突然停住腳步,“你說...我們是不是早就見過?”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當然見過。”
“什麼時候?”
“三年前暴雨夜。”他說,“你在便利店門口等我,說‘沐然,我冷’。”
黎小諾的心跳漏了一拍。前世她確實說過這句話,可那時他已經出事了。此刻他的眼神溫柔得像團霧,讓她想起鐵盒裏的便利貼——“今天你誇我電動車後座暖和,開心到失眠”。
“原來...原來你真的記得。”她吸了吸鼻子。
“我記得。”他說,“記得你所有的樣子。”
回到別墅時,夕陽正把院子染成橘紅色。黎小諾扶着沐然坐在台階上,櫻花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像撒了把碎金。
“小諾。”他突然說,“閣樓上有箱東西,你幫我搬下來好不好?”
“什麼東西?”
“我們的回憶。”他笑,“我媽留下的老照片,你大學時的筆記,還有...我織了一半的圍巾。”
黎小諾的眼睛亮了。她扶着他站起來,兩人慢慢往閣樓挪。樓梯有點陡,沐然的傷口被扯得生疼,可他咬着牙,沒吭一聲。
“到了。”他推開閣樓的門,灰塵在光柱裏飛舞。
黎小諾踮腳去夠最上面的箱子,突然被什麼東西硌了腳。她低頭一看,是塊木牌,刻着“沐宅·時光膠囊”。
“這是...”
“我十歲時埋的。”他說,“本來想等你十八歲打開,結果...晚了十年。”
黎小諾的心跳加速。她打開箱子,裏面整整齊齊放着一沓照片——有她大一軍訓時的傻樣,有她生日時他送的蛋糕,還有張泛黃的合影——她和他在櫻花樹下,他穿着她織的圍巾,笑得像個孩子。
“原來...原來你早就準備了。”她的眼淚砸在照片上。
“嗯。”他摸了摸她的頭,“怕哪天我不在了,沒人替你記住這些。”
黎小諾突然撲進他懷裏。他的懷抱還是那麼暖,帶着雪鬆香和淡淡的鐵鏽味。她聽見他的心跳聲,一下,兩下,像在數着他們的未來。
“沐然。”她輕聲說,“我們回家吧。”
“好。”他應着,收緊了手臂,“回我們的家。”
深夜,黎小諾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着茶幾上的U盤。屏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照出眼下的青黑。她點開U盤,裏面是段監控錄像——三年前的暴雨夜,一輛貨車撞了沐然的摩托車,司機下車時,手裏攥着個黑色U盤。
“陳經理。”她輕聲念出屏幕上的名字,“原來...是你。”
窗外突然響起腳步聲。黎小諾猛地抬頭,看見玄關的燈亮了。她抓起手機,剛要報警,卻見沐然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後頸的紗布浸透了血。
“小諾。”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閣樓的箱子...被撬了。”
黎小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跟着他跑上樓,閣樓的門大敞着,箱子裏的照片散了一地。最上面的那張合影,被撕成了兩半——她的臉在左邊,他的臉在右邊,中間裂着道猙獰的口子。
“誰幹的?”她攥緊手機。
沐然蹲下來撿照片,指尖碰到她的手背:“陳經理的人。”他抬頭,眼裏全是血絲,“他們...要搶這個。”
他指了指箱子最底層的鐵盒——和她之前翻出的那個一模一樣,只是這次,鐵盒上多了道劃痕,露出裏面的微型芯片。
“這是...”
“我媽留下的最後線索。”他說,“關於...我爸的死因。”
黎小諾的手機突然震動。她接起來,是警察的聲音:“女士,我們在別墅外的監控裏發現可疑車輛,正在追捕。”
“謝謝!”她掛了電話,轉身看向沐然。他的頭靠在箱子上,呼吸越來越輕,像片隨時會飄走的葉子。
“沐然?”她撲過去,“你別睡!”
他睫毛顫了顫,勉強睜開眼:“小諾...你看,我沒騙你吧?”
“說什麼傻話。”她把他的頭墊高些,血順着他的鬢角滴在地板上,和櫻花樹的影子疊在一起,“你才沒騙我,你是...你是英雄。”
他的手指突然動了動,勾住她腕間的銀鐲子,指腹蹭過內側刻的“沐宅”二字:“這是我媽...臨終前塞給我的。她說...這房子等了二十年,就爲等一個能讓沐家重新亮燈的姑娘。”
黎小諾的眼淚滴在他手背上。前世她總覺得沐然“沒家”,原來他早就在等一個理由,等一個能讓他堂堂正正回家的理由。
“走,去醫院。”她要扶他,卻被他拽住。
“等等。”他從口袋裏摸出個U盤,塞進她手裏,“裏面有...三年前車禍的監控錄像,還有陳經理的犯罪證據。”他的手指在U盤上按了按,“密碼是你生日,0317。”
黎小諾的手一抖。前世火場裏,她找了三年的真相,原來早就藏在他手裏。
“沐然,你爲什麼...”
“因爲我信你。”他打斷她,“信你不會讓真相埋沒,信你能替我守住這個家。”
院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黎小諾咬着唇,把U盤塞進外套內袋,又摸出手機拍了張別墅的照片——玄關的拖鞋,門楣的“沐宅”,還有地上那灘混着櫻花瓣的血。
“走。”她攙着他往門外挪,“我們去醫院,然後...然後我們回家。”
沐然的頭靠在她肩上,呼吸輕得像片羽毛。他突然說:“小諾,你聞見了嗎?”
“聞見什麼?”
“櫻花的味道。”他笑,“我種的櫻花樹,今年春天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