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漕幫祭祖的青煙還沒散盡,青丘的信使就到了。

少年騎着匹雪白的狐馬,馬鬃上系着根紅繩,繩頭拴着片半透明的狐尾毛——這是青丘最高等級的急報信號。他翻身下馬時,靴底的泥點濺在祠堂的青石板上,與地上未掃盡的梨花混在一處,像幅潑灑隨性的水墨畫。

“陸幫主,沈姑娘。”少年單膝跪地,將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舉過頭頂,信函的封皮上印着九尾狐的印記,印記的瞳孔裏嵌着顆小小的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溫潤的光,“狐帝說,北境的蝕靈魔殘部有異動,青丘的結界被撕開了道口子,那些被寄養在青丘的漕幫遺孤……”

陸承煜的手猛地收緊,腰間的佩劍發出輕微的嗡鳴。他接過信函的動作快得幾乎帶起風聲,火漆在指腹下碎裂的瞬間,露出裏面泛黃的宣紙——上面的字跡是狐帝親筆,墨跡中帶着淡淡的妖氣,顯然是倉促間寫就。

“遺孤們沒事,只是被魔氣驚擾,暫時安置在九尾洞。”沈硯秋湊過來細看,指尖拂過紙頁邊緣的爪痕,那是狐族特有的加密標記,“但結界裂口處發現了‘影盟’的標記,和當年黑水河的噬靈陣紋一模一樣。”

少年抬起頭,額間的狐紋因焦慮而泛着紅光:“狐帝說,影盟的人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他們在結界外布了‘鎖靈陣’,困住了三只守護結界的狐衛,再不救援,他們就會被魔氣蝕骨而亡。”

陸承煜將信函攥在掌心,紙頁的邊緣嵌進肉裏,帶來尖銳的痛感。他想起三個月前在青丘見到的那些孩子,王婆婆的孫子正跟着狐族的長老學控火術,小手操控的火苗雖然微弱,卻帶着生生不息的暖意。

“備馬。”他轉身走向祠堂後堂,那裏的兵器架上掛着柄新鑄的長劍,劍鞘上的鯊魚皮泛着暗光,是用黑水河底打撈上來的沉沙船木料所制,“我們即刻啓程。”

沈硯秋卻攔住了他。她從發髻上取下那支“餘溫”銀簪,簪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影盟的目標不是孩子,是這個。”

銀簪的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從沉沙船密檔裏破譯出的“護靈咒”,能在三尺內淨化魔氣。當年謝臨淵費盡心機想要得到的,正是這咒語的完整版——有了它,就能自由出入任何結界,包括北境的魔氣深淵。

“他們知道你解開了密檔。”陸承煜的聲音沉得像要落雨,“青丘的結界是用狐帝的心頭血維系的,一旦被鎖靈陣徹底攻破,北境的魔氣就會順着裂口蔓延,到時候整個北離都會遭殃。”

少年補充道:“狐帝還說,影盟的首領最近頻繁出現在蝕靈谷,那裏是當年蝕靈魔被封印的地方,谷中殘留的魔氣最濃,很可能……他們想復活蝕靈魔。”

沈硯秋的指尖在銀簪的符文上劃過,每個符文都對應着一個漕幫先烈的名字。她忽然想起蘇曼卿臨終前的話:“魔氣最懼人心之暖,若有一天世間再無仇恨,它便會自行消散。”

“我們不能只去青丘。”她將銀簪重新別回發間,湖藍色的襦裙拂過地上的梨花,帶起一陣細碎的花雨,“得兵分兩路,你去青丘救援狐衛,我去蝕靈谷探探影盟的底細。”

陸承煜皺眉:“蝕靈谷太過凶險,那裏的魔氣連護靈咒都未必能完全淨化,我陪你去。”

“青丘的孩子更需要你。”她從懷中掏出個錦囊,裏面裝着些曬幹的梨花,是用黑水河的晨露醃制而成,能在魔氣中保持清醒,“這是我用護靈咒加持過的,你帶在身上。記住,鎖靈陣的陣眼在西北方的望月台,那裏供奉着狐族的聖物‘月心石’,只要毀掉它,陣法自破。”

少年忽然開口:“狐帝說,影盟的首領身上有‘雙生印’的氣息,和當年隕星谷的馬前輩……”

話未說完,就被沈硯秋打斷。她將一個青銅哨子塞進少年手中,哨子上刻着漕幫的船錨印記:“到了青丘,吹三聲長哨,狐衛就會接應你們。陸公子,保重。”

陸承煜看着她轉身離去的背影,湖藍色的襦裙在梨花雨中漸行漸遠,像滴融入雪色的墨。他忽然想起黑水河底的那夜,她也是這樣,帶着決絕的勇氣走向未知的險境,只是這次,他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比江底的漩渦更危險百倍。

“照顧好自己。”他的聲音被風吹散在梨花雨裏,不知她是否聽見。

三日後,蝕靈谷。

谷口的瘴氣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沈硯秋用銀簪在眉心輕點,護靈咒的符文亮起,在周身形成層淡金色的屏障,將刺鼻的魔氣隔絕在外。腳下的路布滿碎石,碎石縫裏鑽出些暗紅色的藤蔓,藤蔓上的尖刺泛着幽光,是被魔氣滋養的“蝕骨藤”,觸之即腐。

她沿着藤蔓稀少的方向前行,每一步都踩在當年護靈衛用血肉鋪就的路徑上。谷壁上依稀可見斑駁的箭痕,那是百年前隕星谷戰役時留下的,箭簇早已鏽成粉末,卻依舊能感受到當年的慘烈。

行至谷中三分之一處,前方忽然出現片開闊地。開闊地的中央立着塊巨大的黑石,石上刻着個扭曲的印記——正是影盟的骷髏蛇紋,只是這次的印記周圍,纏繞着青紅雙色的光暈,與雙生印的氣息如出一轍。

“沈姑娘果然來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黑石後傳來,伴隨着拐杖敲擊地面的篤篤聲。影盟首領緩步走出,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腰間系着根普通的布帶,與傳聞中凶神惡煞的模樣截然不同,唯有那雙眼睛,渾濁中透着洞悉一切的銳利。

沈硯秋握緊銀簪,護靈咒的屏障因警惕而泛起漣漪:“你是誰?爲什麼會有雙生印的氣息?”

老者沒有回答,只是抬手掀開了頭上的鬥笠。那張臉布滿皺紋,左額角有塊月牙形的疤痕,疤痕的形狀與陸承煜父親的舊傷一模一樣——是當年漕幫的二當家,所有人都以爲他死在了十年前的大火裏。

“陳二叔?”沈硯秋的瞳孔驟然收縮,銀簪差點從手中滑落,“你不是在總舵的地牢裏……”

“被謝臨淵放了把火,差點燒成灰燼。”老者咳嗽兩聲,聲音裏帶着煙熏火燎的沙啞,“是影盟的人救了我,給了我復仇的機會。”

他的目光落在沈硯秋發間的銀簪上,渾濁的眼睛裏閃過復雜的情緒:“你娘當年總說,這枚簪子能護佑漕幫,現在看來,倒是護對了人。”

沈硯秋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想起小時候,陳二叔總愛把她架在肩頭,帶她去碼頭看船,他粗糙的手掌托着她的腰,溫暖得像冬日的暖陽。可眼前的老者,周身卻縈繞着淡淡的魔氣,與記憶中的模樣判若兩人。

“謝臨淵已經死了。”她的聲音有些發緊,“當年的賬都清了,你爲什麼還要和影盟勾結?”

“清了?”老者忽然笑起來,笑聲在瘴氣中蕩開,驚起無數棲息在谷壁上的怪鳥,“陸正宏當年爲了自保,故意泄露漕幫的路線圖,才讓倭寇有機可乘,害死了二十七個兄弟,這筆賬清了嗎?謝臨淵雖是主謀,但陸家難道就幹淨?”

黑石上的印記忽然亮起,青紅雙色的光暈順着地面蔓延,在沈硯秋腳邊形成個圈——是縮小版的鎖靈陣,陣紋中流淌的魔氣,與蝕靈谷的瘴氣遙相呼應。

“你想幹什麼?”沈硯秋的護靈咒屏障開始閃爍,顯然受到了魔氣的壓制。

“很簡單。”老者舉起手中的拐杖,拐杖的頂端竟是用隕星谷的晶石所制,晶石在魔氣中泛着妖異的光,“用你的護靈咒解開蝕靈魔的封印,讓那些害死我們兄弟的人,都嚐嚐被魔氣蝕骨的滋味。”

沈硯秋忽然明白了。影盟尋找的不是護靈咒本身,而是能驅動咒語的血脈——她娘是雙生印守護者的後裔,只有她的血,才能同時操控護靈咒與鎖靈陣。

“你瘋了!”她的銀簪劃破掌心,鮮血滴在陣紋上,激起金色的漣漪,“解開封印,整個北離都會被魔氣吞噬,包括那些無辜的孩子!”

“無辜?”老者的眼中閃過瘋狂,拐杖重重敲擊地面,鎖靈陣的光芒瞬間增強,“當年那些看着我們被燒死卻無動於衷的百姓,無辜嗎?收受謝臨淵賄賂卻不爲漕幫伸冤的官員,無辜嗎?這世道本就不公,不如讓魔氣來淨化!”

就在這時,陣外忽然傳來劍刃破空的銳響。陸承煜的長劍穿透瘴氣,精準地斬向陣紋的西北角——那裏是鎖靈陣的薄弱點,與沈硯秋在青丘記下的陣圖完全吻合。

“陸小子來得正好。”老者似乎早有預料,他抬手一揮,黑石後的陰影裏沖出十幾個影盟成員,每人手中都握着柄淬了魔氣的短刀,“讓你們陸家欠的債,今天一並還清!”

陸承煜的長劍與短刀碰撞,火花在瘴氣中炸開,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我父親當年是爲了保護被倭寇劫持的百姓,才故意泄露假路線,你明明知道真相!”

老者的動作猛地一頓。他看向陸承煜腰間的玉佩,那是陸家代代相傳的信物,上面刻着的“忠”字,正是當年他親手所刻。

“假的……”他喃喃自語,拐杖從手中滑落,“影盟的人說……說他是爲了討好朝廷……”

沈硯秋趁機催動護靈咒,銀簪化作道金光,穿透鎖靈陣的結界,將老者護在其中——魔氣遇到金光,像冰雪遇驕陽般消融,露出他手腕上的刺青,那是朵早已褪色的朱砂梅,與沈硯秋娘的刺青出自同一人之手。

“陳二叔,你看看這個。”她將從沉沙船找到的密檔扔過去,“這是你當年寫給我娘的信,你說就算粉身碎骨,也要護漕幫周全,怎麼忘了?”

老者顫抖着撿起密檔,泛黃的紙頁在他手中簌簌作響。信裏的字跡力透紙背,寫滿了對漕幫的忠誠,與影盟灌輸給他的謊言形成鮮明對比。他忽然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染紅了密檔,也染紅了地上的梨花——那是陸承煜剛才打鬥時,從袖中掉落的祭奠花瓣。

“我……我被騙了……”老者的聲音裏充滿絕望,他看向黑石上的影盟印記,印記正在魔氣的滋養下變得越來越清晰,“他們說只要復活蝕靈魔,就能讓死去的兄弟回來……”

“那是飲鴆止渴!”陸承煜一劍逼退圍攻的影盟成員,劍鋒指向印記,“蝕靈魔的力量來自仇恨,你越是執念,它越強大!”

就在這時,蝕靈谷深處傳來震天動地的咆哮。整個谷地開始劇烈震動,黑石上的印記爆發出刺眼的紅光,無數魔氣從地底噴涌而出,在半空凝聚成個巨大的魔影——蝕靈魔的上半身已經凝聚成形,猙獰的面孔上,竟帶着馬承宇的輪廓。

“是雙生印的力量!”沈硯秋的銀簪發出急促的嗡鳴,“影盟用你的執念激活了封印,蝕靈魔正在吸收雙生印的靈力!”

老者看着魔影上的馬承宇輪廓,忽然明白了什麼。他撿起地上的拐杖,用盡全力砸向黑石——拐杖是用隕星谷的鐵木所制,蘊含着克制魔氣的力量,黑石應聲碎裂,影盟的印記隨之消散。

“對不起……”他看着涌來的魔氣,將沈硯秋和陸承煜推開,“債,總要自己還。”

老者沖向魔影的瞬間,身上爆發出耀眼的金光——那是護靈咒的終極形態,以自身爲祭品,淨化方圓十裏的魔氣。金光中,他的身影漸漸透明,最終化作點點光屑,融入飄落的梨花中。

蝕靈魔的咆哮聲越來越弱,凝聚的魔影因失去魔氣滋養而漸漸消散。陸承煜抱住脫力的沈硯秋,她的銀簪掉在地上,與滿地的梨花混在一起,像朵永不凋零的梅。

“結束了?”她的聲音微弱得像嘆息。

“結束了。”陸承煜撿起銀簪,簪尖的血跡在陽光下泛着紅光,“青丘的結界已經修復,孩子們都很安全。”

谷外傳來狐族的歡呼,三只被解救的狐衛正帶着族人清理戰場。王婆婆的孫子跑過來,手裏捧着束剛摘的梨花,花瓣上還沾着露水:“沈姐姐,陸哥哥,狐帝說這花能淨化魔氣,讓我們種滿蝕靈谷。”

沈硯秋接過梨花,指尖觸到花瓣的瞬間,感受到股溫潤的力量。她想起陳二叔消散前的眼神,那裏面有悔恨,有釋然,更多的是對往昔的眷戀。

“好啊。”她笑着將梨花遞給陸承煜,“我們一起種。”

三年後,蝕靈谷。

昔日的瘴氣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梨花樹。每棵樹下都立着塊小木牌,上面寫着當年犧牲者的名字,陳二叔的木牌位於最中央,旁邊種着株鐵木,樹幹上刻着“漕幫不朽”四個大字。

陸承煜和沈硯秋坐在谷口的石凳上,看着孩子們在梨花樹下練習劍法。王婆婆的孫子已經長成半大的少年,他操控的火苗溫暖而穩定,再也沒有當年的戾氣。

“京城來消息了。”陸承煜展開手中的信函,嘴角帶着溫柔的笑意,“李大人說,新的漕運法案已經通過,以後再也不會有走私軍械的事了。”

沈硯秋的目光落在遠處的結界處,那裏的光罩泛着淡淡的青紅色,是雙生印與狐帝靈力共同維系的。她抬手撫上腕間的疤痕,那裏早已長平,只在特定的光線下,才能看見淡淡的印記,像朵開在歲月裏的梅。

“你看。”她指着結界邊的嫩芽,那是株從石縫裏鑽出來的北離樹,葉片上的紋路清晰可見,“它還是長出來了。”

陸承煜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帶着安穩的力量。他想起父親血書上的最後一句:“世道或許不公,但總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梨花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像層輕薄的雪。遠處的孩子們唱起了新編的《渡頭月》,歌詞裏沒有了沉江的痛苦,只有兩岸的梨花和歸來的航船,歌聲在谷中回蕩,久久不散。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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