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的一夜,李凡幾乎是在半睡半醒的高度警惕中度過的。每一次風吹草動,遠處野獸的嘶嚎,都讓他心髒驟緊,緊握着骨刃直到指節發白。破廟無法提供絲毫安全感,反而更像一個被遺忘在荒野中的、冰冷的石質陷阱。
當天邊終於泛起魚肚白,林間的鳥鳴取代了夜行動物的嗥叫時,李凡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僵硬的四肢重新恢復了知覺。他不敢多留,迅速收拾好東西,用皮囊裏所剩不多的水潤了潤幹裂的嘴唇,啃了幾口硬得像石頭的烤狼肉,便再次踏上了路程。
按照岩叔的指示,接下來的路相對好走一些,是沿着山脊線向下延伸的土路。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林灑下,驅散了些許寒意和夜間的恐懼。但隨着他逐漸靠近灰岩鎮,路上的行人痕跡也明顯增多——深深的車轍印、散落的牲口糞便、甚至偶爾能看到被丟棄的破損貨箱。
中午時分,當他爬上一段陡坡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下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一條渾濁的河流蜿蜒其間。而在河流拐彎處的一片高地上,矗立着一圈粗糙但高大的石木混合圍牆。圍牆內,密密麻麻的屋頂擠在一起,幾縷灰黑色的炊煙嫋嫋升起。圍牆唯一的入口處,隱約能看到幾個小黑點——那是守門的士兵。
灰岩鎮。
它比李凡想象的要……大一些,但也更粗糙、更壓抑。那圈圍牆並非爲了美觀,而是實實在在的防御工事,牆頭上甚至能看到防止攀爬的尖刺。整個鎮子依着地勢修建,顯得雜亂無章,與周圍荒涼的山地環境格格不入,卻又頑強地扎根於此。
李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和忐忑,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滿塵土的麻布衣,握緊手杖,朝着鎮門走去。
越靠近鎮子,路上的人流也逐漸多了起來。有推着獨輪車、裝載着蔬菜或木柴的農夫,有趕着馱獸、風塵仆仆的行腳商人,也有和他一樣徒步、面色疲憊的旅人。大多人都面帶菜色,衣着破舊,沉默地趕路,很少有人交談。
鎮門口的情景讓李凡的心提了起來。兩扇包着鐵皮的厚重木門敞開着,但門口設置了拒馬鹿砦。四五個穿着髒兮兮皮甲、手持長矛或鏽蝕鐵劍的士兵懶洋洋地站在那裏,眼神挑剔地打量着每一個進城的人。一個看似小頭目的家夥,坐在旁邊的一個木箱上,翹着二郎腿,面前擺着一個小木箱,裏面零星放着些銅幣。
入城費。岩叔提醒過他。
李凡混在人群中,低着頭,盡量不引起注意。輪到他的時候,那名小頭目抬了抬眼皮,掃了他一眼,懶洋洋地伸出手。
“一個銅子兒。”
李凡趕緊從懷裏摸出那袋銅幣,小心翼翼地數出一個,放到對方手裏。那士兵捏了捏銅幣,隨意地丟進木箱,揮揮手示意他進去,目光已經投向了下一個行人。
李凡鬆了口氣,趕緊穿過門洞,正式踏入了灰岩鎮。
一股復雜濃烈的氣味瞬間撲面而來:牲畜的臊臭、人群的汗味、某種食物烹飪(或燒焦)的味道、皮革鞣制廠的刺鼻氣味、還有垃圾堆積發酵的酸腐氣……各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城鎮的獨特氣息,沖擊着李凡的感官。
街道狹窄而泥濘,兩旁是擠擠挨挨的低矮建築,大多是土木結構,偶爾能看到一兩棟稍微像樣點的兩層石頭房子。人們摩肩接踵,聲音嘈雜——商販的叫賣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牲口的嘶鳴聲、孩子的哭鬧聲、還有不知從哪傳來的打鐵聲……一切都顯得混亂而充滿活力,與黑石村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李凡有些目眩,他緊緊抱着自己的行囊,警惕地注意着周圍。他看到穿着體面細麻布長袍、腰間掛着飾品的人,也看到更多像他一樣衣衫襤褸的貧民。他看到挎着刀劍、面色凶悍的傭兵,也看到躲在巷子角落、眼神閃爍的乞丐。
這就是鎮子。一個更大、更復雜、也更危險的世界。
他牢記岩叔的囑咐,沒有在嘈雜的主街過多停留,而是努力辨認着方向,朝着鎮子西南角走去。岩叔說過,“老瘸子”的雜貨鋪不在最熱鬧的集市,而是在一條相對偏僻的小巷裏。
穿過幾條更加肮髒、彌漫着尿騷味的小巷後,李凡終於在一個拐角處,看到了一面牆上畫着一個歪歪扭扭的瓦罐圖案的木招牌。招牌下是一扇低矮的木門,門半開着。
應該就是這裏了。
李凡深吸一口氣,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店內光線昏暗,空間狹小,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陳腐的、混合着草藥、礦石、皮革和各種說不清道不明東西的古怪氣味。貨架上、地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成捆的皮毛、曬幹的草藥、鏽跡斑斑的工具、粗糙的陶器、甚至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骨頭和礦石。
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一條腿有些跛的老人,正坐在櫃台後的一個凳子上,就着窗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仔細地擦拭着一個銅壺。聽到門響,他抬起頭,露出一雙渾濁卻透着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李凡。
“買什麼?”老人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種長期經商的淡漠。
“您好,”李凡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恭敬,“請問是‘老瘸子’……老先生嗎?岩叔介紹我來的。”
聽到“岩叔”的名字,老人的眼神似乎動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銅壺:“黑石村的那個獵戶?他還活着?哼,命挺硬。他讓你來買什麼?皮子?還是又打到什麼稀罕獵物了?”他顯然知道黑石村的貧困,不認爲那裏能拿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來賣。
李凡走上前,從懷裏掏出那個小心包裹的小錢袋,以及剩下的幾張品相最好的風幹狼肉和一張鞣制過的兔皮,放在櫃台上。
“老先生,我們想買一些治療嚴重撕裂傷、能防止邪毒(感染)的草藥,最好的那種。”李凡直接說明了最迫切的需求。
老瘸子瞥了一眼那點可憐的貨物和錢袋,嗤笑一聲:“最好的?小子,你知道最好的金瘡藥是什麼價錢嗎?就這點東西,連半份‘止血散’都買不到。”
李凡的心沉了下去,但他堅持道:“請您看看,這些狼肉是新鮮的,這張兔皮也很完整……還有這些錢……”他將那枚小小的銀狼幣和一小堆銅幣推了過去。
老瘸子拿起那枚銀狼幣,對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彈了一下,放在耳邊聽了聽聲音,這才稍微正色了一點。他又扒拉了一下那堆銅幣,掂了掂狼肉和兔皮。
“唔……銀幣是真的,成色差了點。東西嘛……馬馬虎虎。”他沉吟了一下,“看在老岩頭的面子上,夠你買一份最普通的‘草木灰三七粉’,止止血有點用,能不能扛過邪毒,看那傷員的造化。”
草木灰三七粉?聽起來就很簡陋。李凡知道這遠遠不夠。
“有沒有……效果更好的?比如藥劑師大人做的那種?”他不甘心地問。
“藥劑師?”老瘸子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哈!霍頓藥劑師的那鋪子,是你這窮小子能進的嗎?他那最便宜的‘愈合藥膏’,沒有五枚銀狼幣看都別想看一眼!教堂的老約翰修士倒是有時發發善心,但他那治療微光術,一次也要三枚銀幣,還得看心情!”
價格高昂得令人絕望。李凡攥緊了拳頭,黑石村全部的希望,在這裏竟然如此微不足道。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再糾結於最好的藥物了。他退而求其次:“那就請您給我一份草木灰三七粉。另外,您這裏有沒有……種子?”
“種子?”老瘸子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什麼種子?糧食種子你們黑石村自己沒有?”
“任何我們那裏沒有的都可以。產量高的粟種,或者……其他的,豆子,蔬菜,什麼都行。”李凡解釋道,“還有,有沒有結實點的鋤頭或者鐮刀?”
老瘸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囔着“窮講究”,但還是轉身在雜亂的貨架後面翻找起來。過了一會兒,他拿出幾個小麻布包和一把看起來鏽蝕不算太嚴重、但刃口明顯鈍了的舊鋤頭。
“喏,這是附近幾個村子收來的粟種,都差不多,沒好哪去。這包是‘地根’的種子,這玩意倒是好活,難吃頂餓。這包是‘紅須菜’的籽,算是蔬菜吧,味道苦了點。鋤頭就這一把舊的,五個銅子兒。加起來,算上藥粉,你這枚銀幣剛好,銅錢還能剩幾個。”老瘸子噼裏啪啦地算着賬。
李凡仔細看了看那些種子。地根聽起來像是蘿卜或者某種塊莖,紅須菜不知道是什麼。雖然都不是什麼理想的選擇,但至少是新的嚐試。那把舊鋤頭,也比村裏那些綁着石頭的木棍強。
他咬了咬牙:“好,就要這些。”
交易完成,那枚珍貴的銀狼幣和大部分銅幣都進入了老瘸子的抽屜。李凡將換來的藥粉、種子和舊鋤頭仔細包好,心裏空落落的。錢花得比他預想的快得多,效果卻遠不如預期。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老瘸子忽然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小子,你們黑石村最近……是不是地裏收成好了點?”
李凡心裏猛地一緊,想起了稅務官霍格。他不動聲色地回答:“托老天爺的福,前陣子下了場雨,稍微緩過來點。”
老瘸子渾濁的眼睛似乎閃過一絲精光,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擦拭他的銅壺去了。
李凡卻感到一股寒意。霍格顯然已經把消息散播開了。這絕不是好事。
他抱起來之不易的貨物,心情沉重地走出了老瘸子的雜貨鋪。下一步,他該去哪裏?直接回村嗎?這些藥,真的能救回大河嗎?
他不甘心。他必須想辦法弄到更好的藥,或者……了解更多關於這個世界的信息。他想起了岩叔提到的鬥氣,想起了老瘸子口中的藥劑師和教堂。
也許,他應該去那些地方看看?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