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那點寒酸的收獲走出老瘸子的雜貨鋪,李凡的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懷裏那包粗糙的“草木灰三七粉”仿佛有千斤重,它承載着大河的性命,卻又顯得如此不可靠。剩下的幾個銅子兒在錢袋裏叮當作響,嘲笑着他的無能爲力。
他不甘心就這樣回去。灰岩鎮就在眼前,這個擁有藥劑師、教堂、甚至可能隱藏着更多秘密的地方,他不能僅僅在一條陰暗的小巷裏完成交易就離開。
深吸了一口鎮上混雜着各種氣味的空氣,李凡決定冒險去那些“高貴”的地方看一看。至少,他要認認路,知道藥劑鋪和教堂的門朝哪開,爲未來或許可能的機會留下一點念想。
他將新買的舊鋤頭和種子包裹暫時寄存在老瘸子鋪子的角落(又付了一個銅子的保管費),只帶着藥粉和剩餘的錢,再次融入了鎮上的街道人流。
這一次,他有了更明確的目標。拉住一個看起來面善的賣菜老農,李凡用盡量客氣的語氣詢問藥劑師鋪子和教堂的方向。
老農有些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番,或許是看他年紀輕又面生,穿着更是貧寒,但還是指了指鎮子中心的方向:“霍頓老爺的鋪子啊,就在廣場東邊,最大的那棟石頭房子,門口掛着個銅藥杵的就是。教堂嘛,在廣場北面,尖頂的那個,好認得很。”
謝過老農,李凡朝着鎮中心廣場走去。越往中心走,街道似乎稍微寬敞整潔了一些,兩旁也出現了一些磚石結構的店鋪,售賣着布匹、鐵器、糧食等相對昂貴的貨物。行人的衣着也明顯光鮮了不少,偶爾還能看到穿着絲綢、佩戴武器的貴族或傭兵騎馬而過,路人紛紛避讓。
一種無形的階級感和距離感撲面而來。李凡下意識地緊了緊自己破舊的衣襟,低着頭,加快腳步。
很快,他看到了老農所說的廣場。這是一個用石板鋪就的、不算太大的空地,算是鎮子的核心。廣場東側,果然矗立着一棟顯眼的二層石樓,窗戶甚至鑲嵌着透明的玻璃(這在黑石村是不可想象的奢侈),一杆黃銅打造的、擦得鋥亮的藥杵標志掛在門口。這就是霍頓藥劑師的鋪子。
李凡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望着。他看到有穿着體面的人進出,一個學徒模樣的年輕人站在門口迎送。他甚至隱約聞到從那邊飄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的藥草清香,與他懷裏那包草木灰粉的土腥味形成天壤之別。
那扇門,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他又將目光轉向廣場北面。那裏有一座用白色石頭砌成的建築,規模不大,但有一個小小的尖頂,尖頂上有一個簡單的金屬符號(似乎是代表某個神祇的聖徽)。這就是小鎮的教堂。教堂門口很安靜,與集市的熱鬧形成對比。
李凡對教堂的了解更少,只知道岩叔提過這裏的修士有時會施展治療神術,但費用高昂且看心情。他猶豫着是否要靠近一點看看。
就在他躊躇的時候,教堂的門忽然從裏面被推開了。
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長袍、身形瘦削、面容慈祥中帶着疲憊的老者走了出來。他手裏拿着一個掃帚,似乎正要打掃門前的落葉。這就是老約翰修士?
幾乎是同時,廣場另一頭傳來一陣騷動和哭喊聲。
只見兩個鎮上的士兵,粗暴地拖拽着一個抱着嬰兒、衣衫襤褸的年輕婦人,朝着廣場走來。那婦人哭得撕心裂肺,懷中的嬰兒也發出微弱的啼哭。
“大人!行行好!再寬限兩天吧!孩子他爹進山沒了,我真的湊不出稅錢啊!求求你們了!”婦人哀求得聲嘶力竭。
領頭的士兵小隊長卻一臉不耐煩,用力推搡着她:“少廢話!欠稅不交,還有理了?男爵大人的法令豈容你破壞!沒錢就拿東西抵!再囉嗦就把你賣到礦場去!”
周圍的行人紛紛側目,但大多眼神麻木,或迅速低下頭,不敢多管閒事。顯然,這類事情並不罕見。
那婦人被拖拽着,踉蹌地經過教堂門口。她看到了正準備打掃的老約翰修士,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掙脫士兵,撲倒在修士腳下,抱住他的腿哭嚎:“修士大人!慈悲的修士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們吧!孩子病了,我真的沒辦法了啊!”
老約翰修士停下動作,看着腳下痛哭流涕的婦人和她懷中氣息奄奄的嬰兒,渾濁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憐憫和無奈。他嘆了口氣,彎下腰,輕輕扶住婦人的肩膀:“可憐的孩子……快起來……”
那士兵小隊長見狀,皺了皺眉,但還是走上前,語氣稍微收斂了一點,但對修士也並無太多敬畏:“約翰修士,這事您別管。她是慣犯了,欠了三個月的稅。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老約翰直起身,看着士兵隊長,聲音平和卻帶着一絲堅持:“卡爾隊長,女神教導我們仁慈。她的丈夫剛剛葬身山腹,孩子又染重病,能否寬限幾日?欠的稅款,我會試着向善心人募捐……”
“募捐?”卡爾隊長嗤笑一聲,打斷了修士的話,“修士大人,您那點募捐夠幹什麼的?這個月已經第三個來找您哭窮的了!男爵府的倉庫可不會因爲憐憫就能填飽肚子!今天必須帶她走!”
態度強硬,毫不通融。
老約翰修士臉上的無奈更深了,他看了看那絕望的婦人,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士兵,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婦人懷中原本氣息微弱的嬰兒,因爲這番激烈的拉扯和哭喊,小臉突然漲得紫紅,劇烈地咳嗽起來,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而困難的喘息,眼看就要背過氣去!
“孩子!我的孩子!”婦人發出淒厲的尖叫,徹底慌了神。
老約翰修士臉色一變,也顧不上和士兵理論了,急忙俯身查看:“快!把孩子放平!像是嗆住了!”
場面一片混亂。士兵隊長也有些愣住,下意識地鬆開了抓着婦人的手。
遠遠站着的李凡,看到這一幕,心髒也是猛地一縮。他不懂醫術,但那嬰兒的狀況顯然極其危險!
幾乎是本能驅使,他猛地沖了過去!他記得以前在村裏培訓時學過一點海姆立克急救法針對嬰幼兒的簡化版,雖然不知道對這個世界的嬰兒是否有效,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
“讓開!讓我試試!”李凡擠開圍觀的人群,沖到近前。
所有人都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穿着破舊的年輕人嚇了一跳。老約翰修士和那婦人都愕然地看着他。士兵隊長則警惕地按住了劍柄:“你是什麼人?想幹什麼?”
李凡來不及解釋,語速極快地對那慌亂失措的婦人說:“信我!把孩子給我!快!”
或許是李凡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急切和鎮定感染了她,或許是病急亂投醫,婦人下意識地將孩子遞了過去。
李凡接過那柔軟而滾燙的小身體,心中也是緊張萬分。他回憶着步驟,小心翼翼地將嬰兒面朝下,趴伏在自己前臂上,頭部低於,然後用手掌根部,快速而有力地在嬰兒背部肩胛骨之間叩擊了五次!
他的動作略顯生疏,但節奏和力度卻把握得極其精準——這得益於他長期從事農技工作對力量和操作的精確控制。
“砰!砰!砰!砰!砰!”
五下叩擊,清脆而果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着。
第五下叩擊剛落—— “咳!哇——!” 一小塊黏糊糊的、未曾嚼碎的野果核從嬰兒嘴裏咳了出來!緊接着,嬰兒洪亮的啼哭聲再次響徹廣場!
通了!
李凡長長鬆了一口氣,感覺後背瞬間被冷汗溼透。他小心翼翼地將還在啼哭的嬰兒交還給幾乎虛脫的婦人。
那婦人接過孩子,緊緊抱在懷裏,如同抱着失而復得的珍寶,對着李凡就要跪下磕頭:“恩人!謝謝恩人!謝謝您救了我的孩子!”
老約翰修士驚訝地看着李凡,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不可思議和探究。他顯然沒見過這種古怪卻又立竿見影的救治方法。
士兵隊長卡爾也鬆開了按着劍柄的手,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但隨即又恢復了冷硬:“哼,算你運氣好!但稅的事,沒完!”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卡爾隊長,這位母親欠了多少稅款?”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不知何時,一位穿着材質明顯更好、式樣簡潔卻得體的深藍色長袍、胸前佩戴着一枚銀色星芒狀徽章的中年男子,站在了不遠處。他面容清癯,眼神銳利而沉穩,身後跟着一名捧着幾卷羊皮紙的隨從。
李凡注意到,看到此人,士兵隊長卡爾的神色立刻變得恭敬起來,甚至微微躬身:“奧蘭多執事大人。”
老約翰修士也頷首致意:“奧蘭多執事。”
被稱爲奧蘭多執事的男子微微點頭,目光掃過現場,最後落在卡爾隊長身上,重復了一遍問題:“稅款,多少?”
卡爾隊長不敢怠慢,連忙回答:“回執事大人,三個月的稅,加上滯納罰金,一共……十五個銅子兒。”
奧蘭多執事對身後的隨從示意了一下。隨從立刻從懷裏取出一個小錢袋,數出十五個銅幣,交給了卡爾隊長。
“稅款我替她付了。這件事到此爲止。”奧蘭多執事的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上位者特有的決斷力。
卡爾隊長接過錢,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也不敢多說什麼,行了個禮,帶着士兵灰溜溜地走了。
那婦人抱着孩子,激動得語無倫次,又要向奧蘭多執事下跪道謝。
奧蘭多執事輕輕抬手阻止了她:“不必謝我,要謝就謝女神庇佑,和這位……”他將目光轉向李凡,帶着一絲審視和濃厚的興趣,“……身手敏捷的年輕人。你剛才用的方法,很特別。我從未見過。你是醫師?”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老約翰修士、獲救的婦人、甚至周圍尚未散去的路人——都聚焦在了李凡這個穿着破舊、卻剛剛完成了一次奇特救援的陌生年輕人身上。
李凡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知道,麻煩或許過去了,但新的關注,可能意味着新的機遇,或是……新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