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位被稱爲奧蘭多執事的中年男子目光鎖定,李凡感覺像是被一道冷靜而精準的光束掃過,渾身上下似乎沒有任何秘密可言。周圍人群的目光也讓他如芒在背。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回大人話,”李凡微微躬身,用上了剛學會的、表示尊敬的禮節和詞匯,“小人不是醫師。只是……家鄉對付小兒噎食的土辦法,僥幸奏效而已。”他刻意模糊了“家鄉”的概念,語氣保持謙卑,不敢居功。
“土辦法?”奧蘭多執事重復了一遍這個詞,銳利的眼神中興趣更濃,“很有效的土辦法。簡潔,直接,甚至不需要藥物或神術。你來自哪個村子?”他的問題看似隨意,卻直奔核心。
李凡心裏一緊,知道不能撒謊,也無法撒謊,黑石村太容易查證。“回大人,小人來自黑石村。”
“黑石村?”奧蘭多執事微微挑眉,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他顯然知道這個以貧困和偏遠著稱的村子。“那個地方……我倒是聽說最近有點不一般。”他的語氣意味深長,目光再次掃過李凡破舊卻漿洗得還算幹淨的衣物,以及他那與普通村民不同的、帶着書卷氣(或者說異世界氣質的)沉穩。
李凡的心跳漏了一拍。稅務官霍格果然把消息傳開了!連這位看起來地位不低的執事都聽說了。
老約翰修士在一旁溫和地開口:“無論如何,孩子得救了便是女神的恩典。年輕人,你有一顆善良和勇敢的心。”他看向李凡的眼神充滿了贊許。
奧蘭多執事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似乎對“善良勇敢”的評價並不太在意,他更關注實際的東西。他轉而看向那對驚魂未定的母子,對老約翰說道:“約翰修士,這對母子恐怕還需要些照顧,麻煩您了。”
“分內之事。”老約翰修士點點頭,攙扶着那位千恩萬謝的婦人,走進了教堂。
奧蘭多執事這才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放回李凡身上。“你叫什名字?”
“李凡。”
“李凡……”奧蘭多執事沉吟了一下,這個名字的發音似乎讓他覺得有些特別,但並未深究,“來鎮上做什麼?黑石村到這裏的路可不近。”
李凡知道隱瞞無用,反而顯得可疑,便如實回答,但略去了關於種子和農具的部分,只強調了最迫切的需求:“村裏有人狩獵受了重傷,急需藥物,小人來鎮上買藥。”
“買藥?”奧蘭多執事看了一眼李凡空空如也的雙手和幹癟的錢袋(剛才付保管費後又少了點),了然道,“看來收獲不大。霍頓的藥劑,確實不是一般人能負擔得起的。”
他的話語很平淡,卻精準地點出了李凡的窘境。
李凡沉默着,沒有接話。在這位大人物面前,言多必失。
奧蘭多執事似乎思考了片刻,忽然道:“你那個救治嬰兒的方法,有點意思。雖然只是小術,但關鍵時刻能救人一命,勝過許多華而不實的理論。”他話鋒一轉,“我身邊正好缺一個機靈點的隨從,處理些雜事,偶爾也需要些……不同於常人的思路。我看你反應尚可,膽子也不小。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跟我做事?報酬,至少比你回黑石村種地要豐厚得多。你那位受傷的村民,我也可以派人送一份像樣的傷藥過去。”
此言一出,周圍尚未完全散去的幾個路人眼中都露出了羨慕甚至嫉妒的神色。能被奧蘭多執事看中,哪怕是做個隨從,對絕大多數平民來說也是一步登天的機會!
李凡的心髒猛地一跳!
機會!一個巨大的、意想不到的機會就這麼砸在了面前! 跟隨這位明顯地位尊崇的執事,意味着他將立刻脫離黑石村那種朝不保夕的貧困生活,接觸到更廣闊的世界,獲得學習知識、甚至接觸超凡力量的可能!一份穩定的報酬,還能解決大河的治療難題!
誘惑巨大得幾乎讓他窒息。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黑石村貧瘠的土地、村民們麻木而渴望的眼神、石根老人佝僂的背影、岩叔那驚天一斧後的疲憊、田裏那一片金黃的希望、還有……他許下的要讓土地長出更多糧食的承諾。
如果他走了,黑石村怎麼辦?那些剛剛被點燃的希望之火,是否會迅速熄滅?那些堆肥的技術、選種的方法、未來的規劃,是否都會隨着他的離開而中斷?石根老人和岩叔他們會怎麼想?阿木和那些孩子們呢?
他確實渴望知識,渴望力量,渴望了解這個世界。但他無法接受以拋棄和背叛作爲起點。
而且,這位奧蘭多執事招攬他,僅僅是因爲一個急救法?這理由似乎並不充分。對方看他的眼神,更像是在審視一件有趣的、有潛在價值的工具。其背後的目的和將要付出的代價,都是未知數。
短暫的、幾乎令人痛苦的沉默後,李凡抬起頭,迎向奧蘭多執事探究的目光,語氣恭敬卻堅定地說道:“感謝大人厚愛!能爲大人效力是小人的榮幸。但……黑石村於小人有救命收留之恩,如今村中危難,傷員亟待救治,田地也正值關鍵之時,小人實在不能在此刻棄之不顧。懇請大人見諒!”
他拒絕了。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驚呼和抽氣聲。所有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着李凡。居然有人拒絕奧蘭多執事的招攬?爲了一個鳥不拉屎的窮村子?
奧蘭多執事深邃的眼眸中也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他仔細地看了李凡幾秒鍾,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虛僞或者以退爲進的痕跡,但他只看到了真誠的歉意和不容動搖的決心。
“有趣。”半晌,奧蘭多執事才緩緩吐出兩個字,聽不出喜怒,“知恩圖報,不忘根本。算是難得的品質。”他並沒有強求,似乎李凡的選擇雖然出乎意料,但反而讓他對其評價更復雜了一些。
他從隨從那裏拿過一個小巧的皮質口袋,從裏面取出一個比李凡之前那枚成色好得多、閃爍着柔和銀光的錢幣,以及兩個小巧的、用軟木塞封好的琉璃瓶。瓶子裏是某種淡綠色的、微微粘稠的液體。
“這是一枚月光幣,價值相當於十枚銀狼幣。這兩瓶是‘初級愈合藥劑’,效果比霍頓店裏那些摻水的貨色強不少,足夠治好你所說的重傷員了。”奧蘭多執事將錢幣和藥劑遞向李凡,“拿着吧,算是付你剛才那個‘土辦法’的酬勞。我從不欠人情。”
李凡徹底愣住了。他看着那枚光澤溫潤的月光幣和那兩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藥劑,心髒狂跳。這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不僅解決了大河的治療問題,甚至還有了餘錢!
“大人,這……這太貴重了!小人只是舉手之勞……”李凡下意識地想要推辭。一枚月光幣和兩瓶真正的魔法藥劑(他猜測),價值恐怕遠超他想象。
“給你的,就拿着。”奧蘭多執事的語氣不容拒絕,“或許將來,我還有需要你那個‘土辦法’或者其他‘土辦法’的時候。”他的話意味深長。
李凡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雙手接過了錢幣和藥劑,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大人恩賜!黑石村上下,感激不盡!”這份饋贈,他無法拒絕,也代表着一條鮮活的生命。
奧蘭多執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帶着隨從離開了廣場,似乎這只是他繁忙日程中的一個小插曲。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李凡還感覺像在做夢一樣。他緊緊攥着那枚冰涼而珍貴的月光幣和兩瓶藥劑,手心裏全是汗。
周圍的人群議論紛紛,看他的眼神充滿了好奇、羨慕和不可思議。李凡不敢多留,將錢幣和藥劑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低着頭,快步離開了廣場,朝着老瘸子雜貨鋪的方向走去。
他的心依舊在劇烈地跳動着。奧蘭多執事的出現和慷慨的贈予,像一塊巨石投入他原本只是計劃買點普通草藥就返回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他意識到,灰岩鎮遠比他想象的復雜。這裏不僅有赤裸裸的剝削和壓迫(如士兵收稅),也有約翰修士那樣堅守善意的存在,更有像奧蘭多執事這樣目的不明、出手闊綽的大人物。
而他自己,似乎因爲一個偶然的舉動,已經不經意間踏入了一個更復雜的局面。奧蘭多執事最後那句話,絕不僅僅是隨口一說。
但他此刻顧不上細想這些。懷裏的藥劑如同火焰般灼燙着他。必須盡快趕回村子!大河有救了!
他快步回到老瘸子的雜貨鋪,取回寄存的鋤頭和種子包裹。老瘸子看到他回來,渾濁的眼睛瞥了他一下,似乎聽到了外面的風聲,嘟囔了一句:“小子,運氣不錯啊,居然搭上了法師塔的線……”
法師塔?奧蘭多執事是法師塔的人?李凡心中再震,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付了保管費,匆匆離開了雜貨鋪。
他不敢再有絲毫耽擱,甚至顧不上仔細看看這座小鎮,便背着收獲(尤其是那珍貴的藥劑),循着來路,朝着鎮門方向快步走去。
他必須盡快回到黑石村。外面世界的精彩和危險,都等以後再說。現在,家裏有人等着他救命。
夕陽開始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這一次,他的行囊裏,不僅裝着種子和農具,更揣着一份沉重的饋贈、一個大人物的關注,和一顆歸心似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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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