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迪緩緩駛入祁家莊園時,儀表盤顯示凌晨三點二十八分。祁夜關掉引擎,夜色瞬間吞沒了所有聲響。他轉頭看向副駕駛——何悠悠歪着頭靠在車窗上,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呼吸輕緩而均勻。
她什麼時候睡着的?祁夜記不清了。只記得下山途中,那首《夜曲》才放到一半,她的腦袋就一點一點地歪向了他這邊。
猶豫片刻,祁夜解開安全帶,輕手輕腳地繞到副駕駛側。車門開啓的瞬間,夜風拂過何悠悠的臉頰,她無意識地皺了皺鼻子,卻沒有醒來。祁夜彎腰,一只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後背,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出車外。
何悠悠比想象中輕得多。她在他臂彎裏微微蜷縮,像只找到溫暖巢穴的小動物,發絲間飄來淡淡的柑橘香氣——是祁雨硬塞給她的那款洗發水。祁夜不自覺地收緊了手臂,生怕夜風驚擾了她的睡眠。
通往二樓的樓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祁夜刻意放慢腳步,卻還是在拐角處驚醒了懷裏的人。何悠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睫毛顫動如振翅的蝶。
"繼續睡。"祁夜壓低聲音,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
何悠悠半睜着眼看了他一眼,竟然真的又閉上眼睛,腦袋一歪靠在他肩窩處。這個無意識的動作讓祁夜呼吸一滯——她的呼吸透過襯衫面料熨燙着他的皮膚,溫熱而酥癢。
走廊盡頭的客房是林素芬來後特意爲何悠悠準備的,比最初那間更靠近主臥。祁夜用肩膀頂開門,月光透過紗簾灑在床上,將羽絨被照得像一片柔軟的雪原。
就在他彎腰準備放下何悠悠的瞬間,她突然抬手摸向自己的嘴角——那個已經結痂卻仍顯眼的傷痕。祁夜條件反射地抓住她的手腕,卻在看到她輕蹙的眉頭時鬆了力道。何悠悠在夢中發出一聲不滿的嚶嚀,手指又向傷口探去。
"別碰。"祁夜輕聲呵斥,卻鬼使神差地用自己的拇指代替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傷痕。指腹下的皮膚細膩溫熱,傷痕微微凸起,像一條小小的山脊。這個動作太過親密,連他自己都怔住了。
何悠悠在夢中似乎感受到了這份觸碰,她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唇角微微上揚。祁夜僵在原地,胸口涌起一種陌生的情愫,既柔軟又尖銳,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最終,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床上,動作輕得像在放置一件易碎的古董。何悠悠的針織外套在過程中滑落一邊,露出白皙的肩膀。祁夜猶豫了一秒,還是伸手幫她脫下外套,然後是那雙沾了些許泥土的小白鞋——祁雨飆車時濺上的。
做完這些,他拉過羽絨被蓋到她下巴處,卻在掖被角時不自覺地多停留了幾秒。月光下,何悠悠的睡顏安靜得不可思議,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扇形陰影,唇色因爲夜風的吹拂而略顯蒼白。那道傷痕現在看起來淡了許多,像一片小小的羽毛落在嘴角。
祁夜收回手,指尖還殘留着她發絲的觸感。他轉身準備離開,卻在門口聽到一聲夢囈:
"祁夜..."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血液仿佛瞬間凝固。緩緩回頭,床上的何悠悠依然沉睡,只是翻了個身,將半張臉埋進枕頭裏。
是夢話?還是...
祁夜站在門口,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床邊。他看着她蜷縮的背影,眼神復雜得連自己都無法解讀。最終,他只是輕輕帶上門,鎖舌咬合的"咔嗒"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的是,當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時,床上的何悠悠睜開了眼睛。她的指尖輕輕觸碰着剛才被祁夜撫過的傷痕,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窗外,一輪滿月高懸。何悠悠翻身看向天花板,那裏雕刻着繁復的玫瑰花紋,在月光下如同某種神秘的密碼。她想起半夢半醒間感受到的那個觸碰——輕柔得不可思議,與祁夜平日的冷酷形象判若兩人。
祁夜對她時而冷酷時而溫柔的態度,到底該怎麼解釋?
何悠悠將被子拉到鼻尖,上面有陽光曬過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雪鬆氣息——是祁夜抱她回來時沾染上的。她閉上眼睛,卻再也無法入睡。
而在走廊另一端的主臥裏,祁夜站在窗前,手中捏着那方爲何悠悠擦過淚和血的手帕。
他忽然想起下山時,何悠悠在半夢半醒間靠在他肩頭的溫度。那種毫無防備的依賴,讓他堅硬如鐵的心牆出現了一絲裂縫。
這很危險。他在心裏警告自己。復仇計劃不需要感情介入,何悠悠只是棋子,只是...
窗玻璃映出他緊蹙的眉頭和動搖的眼神。祁夜猛地拉上窗簾,將月光與思緒一同隔絕在外。
——
清晨六點四十七分,陽光穿過紗簾,在何悠悠眼皮上投下暖融融的橘色光斑。
然後,昨晚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祁夜抱着她上樓時穩健的心跳,他指腹撫過她嘴角時意外的溫柔,還有那句低沉的"別碰"...
"啊——"何悠悠把臉埋進枕頭裏無聲尖叫。她居然裝睡!還假裝無意識地蹭他肩膀!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動作都透着精心算計的曖昧。
浴室鏡子裏,她的臉比晨光還紅。手指輕輕觸碰嘴角的傷痕,那裏仿佛還殘留着祁夜指尖的溫度。這個認知讓她心跳加速,又莫名羞愧。
"何悠悠你太卑鄙了..."她對着鏡子裏的自己喃喃自語,"利用人家的紳士風度占便宜..."
但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反駁:真的是占便宜嗎?還是...只是想確認什麼?
早餐室的法式落地鍾敲響七下時,何悠悠還在走廊徘徊。她今天特意穿了高領毛衣,仿佛這樣就能把昨晚的尷尬全數遮掩。
"夫人?"陳姨端着咖啡壺出現,"少爺在等您用早餐。"
何悠悠硬着頭皮推開門。晨光中的早餐室像是莫奈的畫作,祁夜坐在長桌盡頭看財報,金邊眼鏡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也...更難以接近。
"早。"她小聲說,選了離他最遠的位置。
祁夜從財報中抬眸,目光在她緋紅的臉上停留一瞬:"睡得不好?"
咖啡杯在何悠悠手中輕顫:"還、還好。"
女傭端上煎蛋時,袖口掠過何悠悠的手背。她猛地縮手,餐具撞在盤子上發出刺耳聲響——這觸感太像昨晚祁夜抱她時,襯衫袖扣擦過她皮膚的瞬間。
"不舒服可以回房休息。"祁夜放下財報,鏡片後的眼睛看不出情緒。
"不用!"何悠悠聲音太急,引得他挑眉。她趕緊低頭切煎蛋,卻把蛋黃戳得流了滿盤——像極了她此刻亂七八糟的心情。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何悠悠偷瞄祁夜,他正優雅地抹果醬,手指修長有力——就是這雙手昨晚抱她上樓,爲她掖被角,還...
"在看什麼?"祁夜突然開口。
何悠悠嗆住了,咳得滿臉通紅。祁夜遞來餐巾,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兩人同時縮手,餐巾飄落在煎蛋上,吸飽了金黃色的蛋液。
"對不起!"何悠悠跳起來,撞翻了橙汁。液體迅速在白色桌布上漫開,像一幅抽象畫。
祁夜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別動。"
他起身拿來毛巾,親自擦拭桌面。當他的手臂越過她身前時,何悠悠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須水味道——雪鬆混着薄荷味席卷而來。
"我自己來..."她去接毛巾,手指卻碰到他的手背。她迅速收回手。
祁夜愁眉,他是吃人的魔鬼不成,至於怕成那樣?
何悠悠盯着桌布上的橙汁污漬,聽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她感覺祁夜在看她,目光如有實質地落在她發頂。
糟糕的沉默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