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在風中嗚咽。
並非風聲真的能穿透那些厚重粗糲的黑石,而是那種無孔不入的嘶鳴,總能找到縫隙鑽進來,摩擦着耳膜,也摩擦着神經。夜間的酷寒尚未完全褪去,白日的燥熱已迫不及待地從門縫、窗隙間侵入,冷熱交替間,凝出一股令人胸悶的潮意。
陸詡蜷在屋角,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牆壁,試圖汲取一絲微不足道的涼意。腹中的飢餓感已從尖銳的灼痛轉變爲一種綿長而頑固的空虛,不斷啃噬着他的力氣和思緒。
昨夜那短暫感應到星輝、卻又被自身空靈根無情吞噬的經歷,像一場冰冷刺骨的潮水,退去後留下的是更深重的疲乏與空洞。希望如曇花一現,隨即墜入更深的黑暗。那塊耗盡氣力、幾乎賭上性命才得來的黑石,此刻緊貼胸口皮膚,卻再無半分異動,仿佛昨夜那微弱的悸動只是絕望衍生出的幻覺。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牆角一處鬆動的石磚上。那下面藏着他所有的“財產”:那塊星屑黑石,以及…幾塊幾乎能硌碎牙的黑麪餅。
手指無意識地摳挖着地面堅硬的土坷垃,指尖尚未愈合的傷口又滲出血絲,混入黑褐的泥土。生存是懸在頭頂的利刃,逼迫着他不得停歇。或許,該再去那條幹涸的河床碰碰運氣?或者更遠處那片被遺棄的礦渣坡?
思緒漫無目的地飄蕩,如同斷脊谷終年不散的赤色塵霾。
指尖忽然觸到一塊不同於周圍硬土的、略帶柔軟韌性的東西。
陸詡動作一頓。他小心地撥開表層的浮土,露出一角暗黃色、質地粗糙似皮似紙的東西。
是什麼?獸皮?還是…
他的心莫名一跳,一種模糊的預感促使他加快了動作。他小心翼翼地沿着那物事的邊緣挖掘,避免用力過猛將其損毀。很快,一件物品的全貌顯露出來。
那是一本冊子。更準確地說,是一本被卷起、用一根幾乎要斷裂的皮繩勉強捆住的殘破冊子。冊子的材質難以辨別,似某種劣獸的皮鞣制,又摻入了粗糙的植物纖維,邊緣已被蟲蛀和潮氣侵蝕得破爛不堪,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黃色。表面沒有任何字樣或圖案,只有經年累月留下的污漬和磨損。
誰的?
陸詡呼吸微微屏住。這石屋並非他所建,而是遺棄於此,不知歷經了多少任主人,最終落到了他這個被家族放逐的“廢物”手裏。之前的居住者,或許也是某個掙扎求存的罪洲寒門,最終或是埋骨荒野,或是被“渡劫使”帶走,只留下這風雨飄搖的陋室。
他解開水漬斑斑的皮繩,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生怕稍一用力,這脆弱的冊子就會徹底散架。
冊子內裏的頁張更是糟糕,紙張泛黃發脆,墨跡大多已模糊不清,許多地方還有大片的水漬暈染和黴點。但依稀還能辨認出一些零星的文字和幾幅簡陋的人體脈絡圖示。
當陸詡辨認出扉頁上那幾個勉強可識的古體字時,他的心髒猛地一縮,幾乎停止了跳動。
《引氣訣》!
雖然後面似乎還有字跡,但已完全糊掉,難以辨認。這竟是一本修煉功法!盡管只是殘篇!
巨大的、幾乎令人暈眩的狂喜瞬間沖垮了連日來的疲憊與絕望!功法!竟然是功法!無數罪洲之人夢寐以求、足以改變命運的東西,竟然就這樣藏在他居住多年的石屋角落,藏在泥土之下!
他顫抖着雙手,迫不及待地翻閱起來。頁面粘黏嚴重,他必須極度小心才能分開。文字缺失大半,圖示模糊不清,但他依舊如飢似渴地捕捉着每一個可能辨認的字符,每一根隱約可辨的線條。
“……靜心凝神,抱元守一,感天地之靈,引氣入體……”
“……循經走脈,過丹田,淬雜質,留清靈……”
“……周天運轉,生生不息……”
斷斷續續的文字,拼湊出一個與罪洲的殘酷截然不同的、玄而又玄的世界。清靈之氣?周天運轉?這些詞匯對他而言遙遠而陌生,卻散發着致命的誘惑力。
尤其是那幾幅脈絡圖示,雖簡陋模糊,卻清晰地標注出了幾條主要的行氣路徑和幾個關鍵的竅穴位置。這對於毫無根基的陸詡而言,無異於黑暗中指明方向的星辰!
他徹底忘記了飢餓,忘記了疲憊,眼中只剩下這本破爛不堪的冊子。這就是希望!真正的、觸手可及的希望!只要按照這上面說的,引到那所謂的“清靈之氣”,就能叩開修行之門,擺脫這泥沼般的命運!
他依照冊子中模糊的描述和圖示,盤膝坐在冰冷的地上,努力挺直單薄的脊背,試圖模仿出那種“抱元守一”的姿態。他閉上雙眼,盡全力摒除雜念,將全部心神沉入一片虛無,去感應,去呼喚那冊子裏描述的、純淨而充滿靈機的“清靈之氣”。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
石屋外風聲依舊。
屋內,少年屏息凝神,姿態從一開始的僵硬笨拙,逐漸變得有模有樣。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渴望,都凝聚在這寂靜的感應之中。
一個時辰過去。
兩個時辰過去。
腿腳早已從酸麻變爲刺痛,最後徹底失去知覺。冰冷的寒意從地面滲入骨髓,讓他忍不住想要顫抖,又強行忍住。心神在極度的專注與漫長的等待中逐漸耗竭,變得疲憊而渙散。
周圍是什麼?
沒有想象中的氤氳靈機,沒有純淨溫和的能量流。
只有罪洲永恒不變的、帶着硫磺與腐朽塵埃味道的、令人窒息的濁氣。它們無處不在,沉甸甸地壓在口鼻之間,吸入肺腑,帶來的是沉悶與滯澀,仿佛連血液的流動都變得粘稠起來。
那冊子裏描述的、如春風拂面、如瓊漿潤喉的“清靈之氣”,在哪裏?
根本不存在!
除了濁氣,還是濁氣!這片被遺棄的土地,這片連星辰都不願多灑光輝的罪孽之洲,根本不存在什麼清靈之氣!
希望的泡沫吹得越大,破滅時帶來的空虛和冰冷就越是刺骨。
陸詡猛地睜開雙眼,因爲維持太久一個姿勢而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他撐着冰冷的地面,劇烈地喘息着,吸入的依舊是那令人作嘔的渾濁空氣。胸腔裏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着無力的絕望,瘋狂沖撞,卻找不到出口。
他死死盯着那本攤開在地上的破爛冊子,先前視若珍寶的字符和圖示,此刻看來卻無比刺眼,充滿了荒謬的諷刺。
“呵呵……哈哈哈……”低啞的、帶着一絲瘋狂意味的笑聲從他喉嚨裏擠出,“清靈之氣?周天運轉?罪洲……哪來的清靈之氣?!”
他猛地伸手,想要將這無用的廢紙撕碎、砸爛!
但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冊子的瞬間,他又硬生生停住了。
撕了它,又能如何?
發泄之後,依舊是絕望。依舊要在這泥沼裏掙扎。
他喘着粗氣,目光赤紅地盯着那本冊子,如同盯着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就在這時,隔壁窟窿裏,丁老鬼那沙啞嘲弄的聲音,懶洋洋地飄了過來,仿佛早就看穿了一切。
“引氣訣?世家的金科玉律!”老人的聲音帶着濃重的譏誚,“清靈之氣?罪洲這鬼地方,哪有瓊漿玉液給你吸?坐麻了腿,吸飽了灰!小子,醒醒吧!那玩意兒,是世家畫出來的餅,吊着你們這些寒門傻小子的命,讓你們以爲拼命幹活、跪着求饒,有朝一日也能嚐到一點甜頭!”
“金科玉律?”丁老鬼嗤笑一聲,聲音陡然尖銳,“換不來一口飽飯的廢紙!”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陸詡的心上,將他最後一絲僥幸抽得粉碎。
是啊,廢紙。無用之物。
他耗費數個時辰,像個傻子一樣坐在這裏,感應那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而疤臉劉那樣的人,或許正在外面搜尋着下一塊黑石,或者下一個可以欺凌搶奪的對象。
生存,是罪洲唯一殘酷的真理。
他緩緩收回手,不再看那冊子一眼。劇烈的情緒波動後,是更深沉的疲憊和空洞。飢餓感再次凶猛襲來,胃袋抽搐着,提醒着他最現實的需求。
他默默爬到牆角,挖出那半塊硬如鐵石的黑麪餅,機械地塞進嘴裏,用盡力氣啃咬、吞咽。麪餅粗糙拉喉,混着泥土和血絲的腥氣,味道令人作嘔。
吃完東西,他靠在牆上,閉上眼。不是修煉,只是單純地休息,積攢力氣,爲了活下去。
石屋重歸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刻,或許是一個時辰。
陸詡的呼吸忽然變得有些沉重。胸口發悶,頭也隱隱作痛。是之前感應太過耗神?還是吸入太多污濁的空氣?
他下意識地調整着呼吸,試圖讓自己舒服一點。
一呼一吸間,那些沉滯的、帶着硫磺與塵埃味道的罪洲濁氣,隨着他的呼吸節奏,被更深、更大量地吸入肺腑。
一種截然不同的、狂暴而灼熱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順着呼吸,猛地刺入他的身體!
“呃!”
陸詡猛地弓起身子,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那感覺並非源於外傷,而是來自體內,來自那些隨着呼吸進入身體的、罪洲獨有的狂暴能量!它們像無數細小的鏽蝕刀片,在他的經脈肺葉間橫沖直撞!
痛!
遠比挖掘黑石時手指的傷痛更劇烈,更直接!
他本能地想要停止呼吸,抗拒這股能量的侵入。但生存的本能又逼迫他不得不繼續呼吸。
就在這痛苦的拉鋸間,在那股狂暴的濁氣能量於體內肆虐、帶來撕裂般痛楚的瞬間——
他身體最深處,那片混沌虛無、吞噬了星輝的“空靈根”,再次……微微一動。
這一次,不再是漠然的“注視”。
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極其細微的……“漣漪”。
仿佛一片死寂萬古的深淵,第一次,對外界投入的,不再是“石子”,而是更具沖擊力、更“有味道”的東西,產生了某種近乎本能的、極其原始的反應。
它依舊吞噬。
那縷灼熱刺痛的能量,瞬間被吞沒大半。
但,或許是因爲這濁氣能量遠比那絲微末星輝更狂暴,更充沛;或許是因爲空靈根這細微的“漣漪”影響了吞噬的效率;又或許,兩者兼而有之。
總之,並未能完全吞盡。
有一絲極其微弱、卻被身體清晰感知到的、灼熱而刺痛的能量殘餘,逃過了吞噬,真正融入了他的經脈,甚至……試圖按照某種本能的趨向,緩緩流轉。
雖然帶來的依舊是撕裂般的痛楚。
但卻真實地……留下了!
陸詡猛地睜開了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因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的震驚而劇烈收縮。
濁氣……
不能引清靈之氣……
那這罪洲無處不在的濁氣呢?
這令人窒息、被視爲修行阻礙、吸入過多甚至會損傷根基的狂暴能量呢?
既然無法拒絕,無法逃避。
那麼……
吞了它!
煉了它!
劇烈的痛楚中,一個瘋狂到極點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驟然照亮了他空洞的眼底。
他再次閉上眼,不再去幻想那虛無縹緲的“清靈之氣”,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沉入那隨着呼吸不斷涌入、帶來無盡痛楚的——罪洲濁氣!
生存即修行。
活下去,向這吃人的世道,揮出的第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