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狼屍被陸詡奮力拖到石屋門前,咚的一聲悶響摔在焦黑的地上,濺起少許塵土。他劇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動全身傷口,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冷汗混着尚未幹透的血污,從他額角滑落。
但他沒有立刻去處理狼屍,甚至沒有先去查看自己猙獰的傷口。
他的右手第一時間死死捂住了懷中那幾塊鼓囊囊、硌着他皮肉的黑石。身體微微側轉,將懷裏的東西護住,後背則緊緊抵住了自家石屋那粗糙冰冷的石壁。
退無可退。
也,不想再退。
黑疤那雙貪婪的眼睛,那柄鏽跡斑斑卻足以致命的鐵刀,還有那套“見者有份”的強盜邏輯,像針一樣扎在他的神經上。昨晚與狼群搏殺時那股狠勁尚未完全消退,此刻混合着被欺壓的憤怒,在胸腔裏翻騰發酵。
黑疤顯然沒打算輕易放棄,尤其是看到陸詡這副重傷虛弱、卻死死護着東西的模樣,更激起了他的貪念和某種欺軟怕硬的劣性。他晃着鐵刀,又逼近一步,臉上的刀疤扭曲着:“小崽子,耳朵聾了?疤爺我的話不說第二遍!把東西……”
他的話沒能說完。
陸詡抬起頭,透過黏連的血污發絲,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裏面沒有哀求,沒有恐懼,甚至沒有過多的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冰冷的決絕。就像被逼到懸崖邊的幼獸,齜着乳牙,明明渾身顫抖,眼神卻凶悍得讓人心悸。
陸詡緩緩舉起了右手。他手裏攥着的,不是武器,只是那塊棱角崩缺、沾滿了暗紅色狼血和腦漿的碎石。石塊沉甸甸的,邊緣還在微微滴落粘稠的液體。
他的聲音因脫力和傷痛而嘶啞破裂,卻像鈍刀子割肉般,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黑疤臉上:
“狼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具龐大的狼屍,又回到黑疤臉上。
“可以分你一腿。”
這話讓黑疤愣了一下,臉上剛露出一絲得計的獰笑,但陸詡接下來的話,卻讓那笑容瞬間凍結。
“石頭,”陸詡捂着懷口的左手更緊了些,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豁出一切的嘶啞威脅,“我的!”
他握着染血碎石的手臂往前猛地一遞,雖然身體虛弱,那動作卻帶着一股亡命徒般的狠厲:
“過來搶,”
他死死盯着黑疤的眼睛,瞳孔深處仿佛有幽暗的火在燒。
“試試!”
不退之壁!沒路了?背靠的就是牆!
石屋冰冷的牆壁硌着他的脊背,帶來一種奇異的支撐感。身後是他僅有的、可憐的容身之所,身前是豺狼般的惡鄰。他無路可退,也無須再退。這面牆,就是他的界限。
狼肉可舍?生存要妥協!
他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重傷虛弱,不宜再啓戰端。一腿狼肉固然珍貴,但若能暫時打發走黑疤,換取處理傷口和喘息的時間,值得。這是生存的智慧,是無奈之下的權衡。
石頭不讓?底線不能破!
但那黑石,那能引動星光、與他體內空無之地產生神秘呼應的黑石,是他在這絕望深淵中窺見的唯一一絲異樣光芒,是他掙脫“廢靈根”枷鎖的可能!這是他的底線,是他絕不能失去的東西,比一條狼腿,甚至比暫時的安寧更重要!
嘶啞威脅?氣勢就是刀!
他沒有靈力,沒有利刃,重傷虛弱。但他有剛剛經歷生死搏殺凝聚出的凶煞之氣,有一股不肯任人宰割的亡命意志!這股氣勢,此刻就是他最鋒利的刀!
幼獸護食?護的是命根子!
他看起來就像一只傷痕累累、卻死死護着唯一口糧的幼獸,齜牙咧嘴,發出威脅的低吼。護的不僅僅是幾塊石頭,而是他掙扎求存的根本,是他渺茫未來的希望之火!
黑疤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硬到底的回應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預想中的應該是對方的畏縮、討饒,或者至少是猶豫,而不是如此幹脆利落的劃下道來——可以給你一點甜頭,但想動根本,那就拼命!
他看着陸詡那雙眼睛,那裏面有一種他這種老油條無法理解的瘋狂和執拗。再看看那塊滴着狼血的碎石,想想昨晚隱約聽到的狼嚎和搏殺聲,以及眼前這少年一身恐怖的傷勢和那具龐大的狼屍……
黑疤心裏莫名地打了個突。
這小子……是真的敢拼命。
爲了幾塊破石頭?值得嗎?
黑疤眼神閃爍不定,握着鐵刀的手心裏滲出些許汗漬,粘膩膩的。他掂量着。一腿狼肉,也不算白出來一趟。真要爲了那看不清到底是什麼的“石頭”,和這個明顯不要命的“血娃”死磕?
黑疤怕了?軟的怕硬的!
欺軟怕硬是刻在他這種人性子裏的東西。面對弱者,他凶相畢露;面對更狠、更不要命的,他骨子裏的怯懦就鑽了出來。
僵持了約莫十幾息。
黑疤最終悻悻地哼了一聲,刻意避開了陸詡那雙令人不舒服的眼睛,目光轉向地上的狼屍,語氣硬邦邦地道:“……算你小子識相!那就一腿!後腿!肥的!”
他試圖用強硬的語氣挽回一點面子,但那份色厲內荏,卻遮掩不住。
陸詡沒說話,只是用那雙冰冷的眼睛繼續盯着他,手中的染血碎石依舊舉着,沒有絲毫放鬆。
黑疤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罵罵咧咧地走上前,用鐵刀麻利地割下一條碩大的狼後腿,扛在肩上,又瞪了陸詡一眼,卻不敢再去看他懷裏的位置,匆匆轉身回了自己的石屋,關門聲比來時更響。
直到黑疤的房門徹底關上,陸詡又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確認對方不會再出來,那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猛地一鬆。
舉着碎石的手臂無力地垂下,劇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涌出,帶出些許血沫。他靠着石壁,緩緩滑坐到地上,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但他懷裏,依舊死死捂着那幾塊冰涼的黑石。
他用一腿狼肉,守住了他的不退之壁。
喘息稍定,他看向地上那具缺失了一條後腿的狼屍,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活下去,才有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