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黑暗,粘稠,令人窒息的惡臭。

地下排污管道如同某種巨獸腐爛的腸道,蜿蜒曲折,深不見底。往生遺民們攙扶着,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及膝的污穢中艱難前行,每一步都濺起令人作嘔的粘稠物。

唯一的光源,是蒲庸盲杖頂端散發出的、微弱卻穩定的暖黃色光芒——那是凝聚到極致的往生之力,艱難地驅散着黑暗和部分瘴氣,爲隊伍指引方向。

刀疤漢子背着昏迷的沈青墟,走在最前開路。

沈青墟氣息微弱,臉色蒼白如紙,眼角崩裂的血痕觸目驚心,顯然之前的極限操作讓他付出了慘重代價。

阿土緊緊跟在旁邊,不時用髒兮兮的袖子笨拙地想去擦他臉上的污漬,小臉上寫滿了擔憂。

身後,是相互攙扶、沉默前行的遺民們。劫後餘生的慶幸早已被眼前絕境的壓抑和對未來的迷茫所取代。管道深處不時傳來詭異的滴水聲和窸窣爬行聲,刺激着每個人緊繃的神經。

“蒲老,這條管道……到底通向哪裏?”刀疤漢子壓低聲音問道,警惕地注視着前方無盡的黑暗。他們已經走了很久,管道似乎沒有盡頭。

蒲庸的盲眼“望”向前方,眉頭緊鎖:“老朽也不知。這條暗道是多年前一位擅長掘洞的遺民前輩發現的,他只說此路極深,似乎通往一片被徹底遺忘的古老區域,曾告誡非萬不得已不可踏入。我等……如今已是萬不得已了。”

就在這時,被背着的沈青墟忽然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呻吟,睫毛顫動,似乎有蘇醒的跡象。

他額頭上,那灰燼漩渦狀的“劫燼之瞳”竟然自行微微亮起,散發出比蒲庸的往生之光更加幽邃、更加奇異的微光。

“嗯?”蒲庸猛地停下腳步,面朝沈青墟,“他的眼睛……在自行感知?”

沈青墟並未完全清醒,處於一種渾噩的狀態。但在那自行運轉的劫燼之瞳視野中,世界變成了另一種模樣。

污穢的管道壁逐漸虛化,顯現出更深層的結構。

他看到管道並非天然形成,而是用某種巨大的、早已失去活性的暗沉金屬鑄造,內壁刻滿了早已被污垢覆蓋的、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

這些符文散發出的氣息,與他之前感知到的“噬魂絲”和殘鏡的冰冷死寂截然不同,反而帶着一種厚重、承載、生機內斂的韻味。

更讓他心神震動的是,在管道下方極深的地底,他的感知穿透了層層岩層和污穢,隱約捕捉到了一些巨大無比的、非自然的、早已石化腐朽的巨物輪廓!

那似乎是……某種植物的根須?但龐大到超乎想象,如同一條條蟄伏在地底的巨龍!

這些石化根須的脈絡中,竟然還殘留着一絲極其微弱的、與他催生出的“往生”暖流性質極爲接近的古老力量!

雖然幾乎已經完全消散,但其本質位階,似乎……甚至比他之前感受過的往生之力還要純粹、古老!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往……下……”沈青墟無意識地發出模糊的音節,手指微弱地指向管道側下方某個方向。那裏的管道壁在他的感知中,符文似乎更加密集,並且有一道不易察覺的、早已鏽死的金屬暗門。

“下面?”刀疤漢子一愣。

蒲庸卻毫不猶豫:“聽他的!挖開那裏!”

幾名遺民立刻上前,用隨身攜帶的簡陋工具奮力撬鑿那處管壁。鏽蝕的金屬在往生之力的輔助下艱難地變形、碎裂。

很快,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被厚重鏽垢和污泥徹底封死的暗門被強行打開!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沉鬱、卻奇異地沒有太多惡臭的空氣從中涌出!

門後,並非預想中的另一條管道,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人工開鑿的粗糙石階,深入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石階兩側的牆壁上,覆蓋着厚厚的、灰白色的、類似菌毯卻又堅硬如石的東西。

“這是……”蒲庸蹲下身,用手指觸摸那灰白色的覆蓋物,身體猛地一震,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這是……‘淨苔’!傳說中只在‘往生光’最濃鬱純淨之地才能生長的‘淨苔’!雖然早已失去活性石化,但絕不會錯!這條暗道,通往的可能是……可能是上一個紀元,‘青黎原’時期的某處遺跡!”

青黎原遺跡?!

所有遺民都激動起來!那是只存在於古老歌謠和傳說中的故土啊!

隊伍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階向下。石階很長,一路向下,周圍的“淨苔”覆蓋層越來越厚。漸漸地,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芒。

那不是往生之光,也不是鏡光,而是一種柔和的、永恒的、仿佛鑲嵌在岩石本身的乳白色熒光。

當他們終於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身處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空腔。空腔的穹頂和四壁,都覆蓋着厚厚的、早已石化的“淨苔”,散發出永恒的乳白色熒光,將整個空間照亮。

空腔的中心,並非預想中的廢墟,而是一片保存相對完好的、充滿古老韻味的建築遺跡!

低矮的石屋排列整齊,街道雖然殘破,卻依稀能看出曾經的規劃。

許多建築的外牆上,還殘留着模糊的壁畫,描繪着陽光、豐收、河流以及一種溫暖的光芒滋養萬物的場景——那無疑就是“往生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空腔最中心的一個廣場。

廣場中央,並非祭壇,而是一口早已幹涸的、用某種溫潤白玉砌成的巨大水池。水池底部,殘留着一些早已化石的、奇異的蓮藕狀植物根莖。

雖然一切都已死去,已石化,但這裏沒有冰冷,沒有死寂,只有一種深沉的、凝固的安詳與寧靜。與地面那個被噬魂絲和絕望籠罩的暗塵域,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對比!

這裏,是上一個時代,“青黎原”文明的一處避難所或者說重要據點,在災難來臨後被徹底封存,遺忘於歲月和污穢之下!

“故鄉……這就是傳說中的故鄉……”蒲庸老淚縱橫,盲眼“凝視”着這片凝固的遺跡,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其他遺民也紛紛跪倒在地,觸摸着冰冷卻仿佛帶有溫度的石板,泣不成聲。

刀疤漢子將沈青墟輕輕放在白玉水池邊。

或許是受到此地環境的影響,沈青墟悠悠轉醒。他虛弱地睜開眼,劫燼之瞳下意識地掃視這片遺跡。

他的目光瞬間凝固在水池底部那些化石的蓮藕根莖上。

在其他遺民眼中,那只是普通的化石。

但在他的劫燼之瞳裏,他看到的東西截然不同!

那些根莖內部的最核心處,並非完全石化,而是殘留着一點點極其微小的、幾乎熄滅的、呈現出純淨乳白色的光點!

那光點散發出的氣息,溫暖、純淨、充滿生機,正是最本源的——“往生光”的力量!雖然微弱到極致,但其本質,比他之前接觸到的所有往生之力都要古老和純粹!

而這些光點,似乎……與他之前在地底感知到的、那些龐大無比的石化根須脈絡中的殘留力量,同出一源!

一個驚人的猜想在他腦中形成!

這口白玉水池,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水池,它很可能是整個“青黎原”時代,某個龐大無比的、“往生光”能量網絡的一個重要節點!池中的植物,是轉化和釋放往生光的關鍵!

而地底那些石化巨物,可能就是那個古老能量網絡的主幹!

雖然網絡早已被破壞、吸幹、取代,但這些最本源的“光點”,如同沉睡的火種,並未徹底熄滅!

如果……如果能將這些火種重新點燃……

就在這時,蒲庸似乎也感知到了什麼,他顫抖着走到水池邊,將手深入幹涸的池底,撫摸那些化石根莖。

片刻之後,他猛地抬起頭,盲臉“望”向沈青墟,聲音因激動而變調:

“閣下!我感覺到了!這些‘淨玉蓮根’的最深處,還有……還有一絲幾乎消散的‘往生’本源!”

“傳說中,‘淨玉蓮’是孕育往生光的神物之一!它的根須能蔓延至大地深處,連接其他節點……或許,或許這下面……”

他的話未說完,整個地下空腔,忽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緊接着,一股冰冷、暴虐、充滿貪婪和飢餓的神識,如同跗骨之蛆,竟然穿透了層層岩石和隔絕,再次鎖定了這片遺跡!

那股神識比之前的觸須更加龐大,更加恐怖!

一個冰冷而憤怒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的靈魂深處響起,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急切的渴望:

“原來……藏在這裏……”

“那些該死的、早就該徹底湮滅的……‘故土餘燼’!”

“還有你……竊取力量的小偷……你竟敢……覬覦母神早已吞噬的財產!”

“你們……全都該死!”

轟隆隆!

頭頂的岩層開始劇烈震動,大量的碎石和灰塵落下!

母神的力量,竟然直接開始沖擊這片地下空腔!它不僅要抓住沈青墟,更要徹底毀滅這片代表着過往、可能威脅到它統治的“故土餘燼”!

剛剛找到的避難所,轉眼間化作了更危險的絕地!

而沈青墟的目光,卻死死盯住池底那些沉睡的乳白光點。

危機,也是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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