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的黑色液體如同死亡的雨滴,不斷從地窖頂部的縫隙滴落,腐蝕着地面,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栗的惡臭。那刮擦玻璃般的詭異笑聲在地窖內回蕩,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褻瀆生命的惡毒和貪婪。
“母神……等不及了……”
地窖內,所有的往生遺民面如死灰,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壓滅。刀疤漢子握緊了生鏽的鐵棍,手臂卻在微微顫抖。蒲庸將阿土和石頭護在身後,盲臉上肌肉緊繃,那股微弱的往生之力不受控制地蕩漾開來,如同風中殘燭。
沈青墟心髒狂跳,劫燼之瞳瞬間催動到極致,死死盯住地窖入口處那不斷擴大的縫隙!
他“看”到了!
那並非實體,而是一團高度凝聚的、由無數扭曲怨魂和冰冷鏡光交織而成的……能量聚合體!它如同某種龐大存在的觸須,正強行擠開泥土和岩石,試圖鑽入地窖!它所過之處,萬物凋零,法則都被其散發的死寂和吞噬特性所污染!
這是那地底殘鏡(母神)直接延伸出來的力量!它甚至不屑於再完全依賴祭司,親自將“觸須”探了過來!而它的目標,明確無比地鎖定着沈青墟——這個身懷奇異本源、又膽大包天敢在它體系內“下毒”的美味獵物!
逃?地窖只有一個出口,已被徹底堵死!
拼?對方的力量層級遠超想象,絕非他們能抗衡!
難道剛找到一線生機,就要全軍覆沒於此?
不!
沈青墟的瞳孔中,那灰燼般的漩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極致的死亡壓力下,他的思維反而進入了一種絕對冷靜、甚至堪稱冷酷的狀態!
硬拼是死路一條,唯一的生機,在於——利用!
利用什麼?
利用這條“觸須”本身!利用它貪婪的特性!利用它……與地底核心那龐大網絡之間,必然存在的能量傳輸通道!
一個極其冒險、近乎自毀的計劃瞬間在他腦中成型!
“蒲老!所有人!把你們所有的‘往生’之力,不要保留,全部注入我體內!”沈青墟猛地低吼出聲,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蒲庸一愣,隨即瞬間明白了什麼,盲臉上閃過一抹駭然,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決絕!“快!聽他的!”他率先將手按在沈青墟後背,體內那微薄卻精純的往生之力毫無保留地洶涌而出!
其他遺民雖然不明所以,但對蒲庸的絕對信任和對希望的渴望讓他們瞬間照做!十幾道微弱卻同源的力量,如同溪流匯入江河,瘋狂涌入沈青墟體內!
“呃啊——!”外來力量的瘋狂涌入,讓沈青墟本就受損的經脈如同刀割,但他死死咬住牙關,劫燼之瞳死死鎖定那即將突破入口的恐怖觸須!
他在尋找!尋找那能量傳輸通道最細微的“痕”!
找到了!
在那怨魂與鏡光交織的核心處,有一條極其黯淡、卻穩定無比的慘白色能量流,正如同臍帶般,鏈接着這條觸須和地底深處的核心!這條“臍帶”,就是母神力量投射的通道,也是……它最致命的弱點!
就是現在!
沈青墟將體內匯聚的所有往生之力,連同自身剛剛恢復少許的源胎之力,毫無保留地凝聚於雙眼!
【冥返境】神通——廻光斷片!極致篡改!
他這一次的目標,不再是某個生命片段,而是那條能量傳輸通道本身!
他要在這條通道“輸送母神力量”這個輪回過程進行的瞬間,強行切入,進行前所未有的、最大膽的篡改!
他不是要切斷它(根本做不到),也不是要污染它(量級差距太大),而是要在那力量傳輸的方向性上,做極其短暫而致命的手腳!
他捕捉到力量從地底核心流向觸須的那一刹那,強行用自己的輪回之力和匯聚的往生之力,模擬/再現了另一個片段——力量從觸須……倒流回核心的虛假輪回信號!
這相當於在一條奔騰向前的河流中,強行制造了一個“倒流”的假象,並將其瞬間注入河流本身的“認知”中!
這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挑釁整個龐大的噬魂網絡!
“噗——!”沈青墟狂噴鮮血,雙眼眼角直接崩裂,流下兩行血淚!靈魂仿佛被無數根燒紅的針狠狠刺穿!這種程度的篡改,帶來的反噬恐怖到無法形容!
但效果,立竿見影而又混亂無比!
那條即將突破地窖的恐怖觸須,猛地劇烈震顫起來!其內部穩定流轉的慘白能量流,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紊亂和沖突!
那刮擦玻璃般的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驚怒、困惑、甚至帶着一絲痛苦的尖嘯!
“吼——!逆流?!怎麼可能?!”
觸須表面的怨魂瘋狂扭曲,鏡光明滅不定!它似乎“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不受控制地倒灌回母體,這完全違背了它的法則認知!
雖然實際上倒流並未真正發生(沈青墟的力量不足以真正逆轉如此龐大的能量),但那被強行植入的“倒流”錯覺,卻讓這條依靠固定法則運行的觸須陷入了短暫的邏輯錯亂和自檢沖突之中!
它的動作猛地一滯,甚至開始微微向後收縮!仿佛系統出錯,啓動了某種自我保護機制!
就是這一刻!
“走!!!”沈青墟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開路!”蒲庸雖盲,卻精準地感知到了那稍縱即逝的機會,盲杖猛地頓地,最後殘存的一點往生之力爆發,並非攻擊,而是狠狠沖擊在地窖側面一處看似堅固的牆壁上!
轟隆!
那面牆壁竟然應聲塌陷,露出了後面一個黑黝黝的、狹窄無比的地下排污管道!這是遺民們預留的、最後萬不得已的逃生通道,裏面充滿了污穢和危險,但此刻卻是唯一的生路!
“快!進去!”刀疤漢子反應極快,一把抱起虛脫的沈青墟,率先鑽入那惡臭撲鼻的管道。其他遺民毫不猶豫,攙扶着老弱,魚貫而入!
“不——!該死的螻蟻!欺騙!這是欺騙!”身後的地窖中,傳來觸須反應過來後發出的、更加狂暴和憤怒的咆哮,以及能量瘋狂沖擊的巨響!
但已經晚了!
當那恐怖的觸須終於擺脫那詭異的“逆流”錯覺,徹底撕碎地窖時,管道入口已經被遺民們從內部用雜物重新堵死。
黑暗、狹窄、充斥着無法形容惡臭的管道中,遺民們攙扶着,深一腳淺一腳地拼命向前奔跑,每個人的心髒都在瘋狂跳動,臉上混雜着劫後餘生的恐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他們活下來了!在母神觸須的直接攻擊下,活下來了!
而這一切,都因爲那個突然出現的、擁有神奇力量的外鄉人!
刀疤漢子背着幾乎昏迷的沈青墟,感受着身後年輕人那微弱卻頑強的氣息,眼神無比復雜。
蒲庸跟在旁邊,盲眼“望”向前方無盡的黑暗,喃喃自語,仿佛在回答某個不存在的問題:
“他……他不是‘往生光’派來的希望……”
“他本身……就是‘希望’的一種……更古老、更難以揣測的形態……”
“不……或許他不只是希望……”
“他更像是……執掌希望與絕望的……那雙眼睛本身。”
而在所有人無法感知的層面,沈青墟那滴早已沉入地底殘鏡最深裂紋中的精血,因爲方才他極致催動源胎之力進行驚天篡改,仿佛受到了某種遙遠的共鳴,極其細微地……閃爍了一下。
那面殘破的青銅鏡面上,一道原本細微的裂紋,似乎……悄然擴大了一絲。
一聲無人聽聞的、仿佛源自萬古之前的、夾雜着痛苦和一絲奇異暢快的嘆息,在地底最深處,輕輕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