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整,“迷迭香”的後門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打開。劉經理那張帶着不耐煩的臉探出來,掃了我一眼,示意我跟上。
一輛黑色的、看起來相當普通的商務車已經等在巷口,但車窗玻璃顏色深得幾乎看不見裏面。司機是個面無表情的壯漢,瞥了我一眼,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過。
我拉開車門,一股混合着皮革清潔劑和淡淡雪茄味的冷氣撲面而來。劉經理已經坐在第二排,閉目養神。我識趣地縮進最後一排的角落,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髒卻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
車子無聲地滑出小巷,匯入夜晚的車流。城市霓虹透過深色車窗,在車內投下光怪陸離、不斷變幻的光影,像一場無聲的皮影戲,映照着我內心的緊張和不安。
我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裏,也不敢問。只能透過車窗模糊的影像,大致判斷着方向。車子似乎開向了城東,那邊有不少高檔的私人會所和餐廳。
大約二十多分鍾後,車子駛入一個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院落,停在一棟仿古中式建築的後門。門口沒有任何招牌,只有兩個穿着黑色西裝、耳掛通訊線的保安安靜地佇立着,眼神銳利地掃視着周圍。
劉經理睜開眼,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低聲再次警告我:“記住我的話,眼睛和耳朵都給我關起來,你只是個會喘氣的擺設!”
“明白,經理。”我低聲應道,深吸一口氣,跟着他下了車。
後門打開,裏面是另一番天地。裝修是極盡奢華的中式風格,紅木、玉器、絲綢,每一處細節都透着低調的昂貴和一種不容侵犯的私密感。空氣裏彌漫着一種淡淡的檀香和食物的香氣。
我們被一個穿着旗袍、身姿婀娜的女侍者引着,穿過幾條安靜的走廊,來到一個巨大的包間門口。
門一打開,裏面喧鬧的談笑聲和濃鬱的煙酒氣便涌了出來。
包間極大,中間是一張足夠容納十幾人的巨大圓桌,上面已經擺滿了精致的冷盤和酒具。王天魁果然坐在主位,紅光滿面,正大聲地和旁邊的人說着什麼。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中式褂子,更顯得氣勢逼人。
圍坐在桌邊的,有七八個男人,大多看起來是生意人的模樣,但眼神裏的精明和偶爾流露的戾氣,表明他們絕非普通的商人。那個戴眼鏡的、被我視爲目標的男人也在其中,坐在離王天魁不遠的地方,話不多,只是安靜地聽着,偶爾推一下眼鏡。
還有幾個打扮妖嬈的年輕女孩陪坐在旁,巧笑倩兮,熟練地倒酒布菜。
而我的目光,幾乎在進門的第一秒,就死死鎖定了坐在王天魁右手邊第二個位置上的那個女人。
沈青。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絲綢旗袍,將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長發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臉上化着比在夜總會時稍淡但依舊精致的妝容。她手裏端着一杯茶,微微低着頭,聽着桌上的談話,臉上帶着一種恰到好處的、柔順的微笑。
看到她的瞬間,我的呼吸幾乎停滯。她看起來……很正常。甚至比前幾天那種憔悴虛弱的狀態要好很多。臉色雖然依舊有些蒼白,但那種死寂的麻木感似乎被小心地隱藏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訓練有素的、迎合場面的溫順。
王天魁顯然很滿意她今天的狀態,時不時會側過頭,用那種占有性的目光打量她,甚至伸手捏捏她的下巴。她會順勢露出一點嬌羞的笑容,沒有躲閃。
這一幕像針一樣刺着我的眼睛。但我必須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低下頭,像個真正的跟班一樣,縮在劉經理身後靠近門口的位置,努力讓自己變成背景板的一部分。
劉經理上前,滿臉堆笑地和王天魁以及各位老板打招呼。王天魁隨意地揮揮手,示意他坐下。立刻有侍者添上碗筷酒杯。
我被安排在靠近門口的一個小凳子上,負責隨時起身給桌上的人倒酒。這是一個觀察的絕佳位置,但也意味着極高的風險——我必須時刻注意每個人的酒杯,不能有絲毫差錯,更不能流露出任何不該有的關注。
宴席正式開始。各種珍饈美味流水般端上來。男人們推杯換盞,高談闊論,話題從生意、女人到時政,無所不包。氣氛熱烈而喧囂。
我像個最精密的機器,低着頭,穿梭在桌邊,機械地倒着酒。白酒、紅酒、黃酒……不同的杯子,不同的酒,不能倒錯。我的耳朵卻像最敏銳的雷達,捕捉着每一句可能有用的對話。
他們談論着最近的鋼材價格,談論着某個地產項目,談論着出國旅遊的見聞……聽起來就像一場普通的商務宴請。
但我知道,絕不可能這麼簡單。
王天魁似乎心情極好,酒喝得很多,話也越來越密。他身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別人稱呼他“金先生”——話依舊不多,但每次王天魁說到興頭上有些忘形時,他都會看似不經意地輕輕咳嗽一聲,或者遞上一支雪茄,巧妙地打斷或轉移話題。
這個金先生,絕對是王天魁的核心智囊,而且極其謹慎。
沈青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坐着,偶爾被王天魁點名,才會說幾句討巧的話,或者被灌酒。她喝酒的動作很克制,每次只抿一小口,但架不住次數多,臉上還是漸漸浮起一層紅暈,眼神也帶上了一絲迷離,這讓她看起來更加嬌媚,引得桌上幾個男人不時用曖昧的眼神打量她。
我強忍着給她擋酒的沖動,只能一次次上前,將她杯子裏所剩無幾的酒液再次添滿。每一次靠近,我都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香水、酒精和……一絲極淡的、幾乎被掩蓋的消毒水味道。
她果然用了某種藥物來維持狀態,應付這場合。
我的心像被浸泡在酸水裏,又澀又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話題漸漸變得露骨和放肆起來。幾個男人開始吹噓自己玩女人的經歷,言語粗俗不堪。
王天魁似乎也喝高了,一只胳膊搭在沈青的椅背上,手指不老實地在她裸露的胳膊上滑動,噴着酒氣對衆人說:“……要說還是咱們魅影會伺候人……懂事!不像有些婊子,裝清高……”
沈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甚至帶着點嗔怪地輕輕推了王天魁一下:“王總~您又拿我開玩笑……”
“哈哈哈!”王天魁得意地大笑,用力摟了她一下。
就在這時,那個金先生忽然輕輕敲了敲桌面,看似隨意地接過了話頭,聲音不高,卻讓喧鬧的桌面稍微安靜了一些:“王總,說正事。北邊那邊……催得緊,問下次‘貨’什麼時候能到港。最近海上風浪大,是不是穩妥點好?”
我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倒酒的手穩如磐石,但全身的神經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來了!終於來了!
王天魁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悅被打斷興致,但金先生的話顯然更重要。他揮了揮手,稍微坐直了些,雖然醉意朦朧,但眼神裏多了幾分商人的銳利:“催什麼催!告訴他們,老子辦事有分寸!‘明珠’號,老時間,老地方。這次量足,讓他們準備好現鈔!”
“明珠號”?老時間?老地方?
我死死記住這幾個詞,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這就是關鍵信息!運輸船的名字!雖然“老時間老地方”還不明確,但這已經是巨大的突破!
“海上巡邏最近好像加強了頻率……”金先生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
“怕個鳥!”王天魁不屑地啐了一口,“那條線走了多少回了?萬無一失!老毛子那邊都打點好了!放心!”
金先生點了點頭,不再多說,只是默默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話題似乎又要轉向他處。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胖子老板,大概是色膽包天,竟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端着酒杯繞過半張桌子,湊到沈青身邊,肥膩的手直接就要往她臉上摸,嘴裏不幹不淨地:“魅影小姐……真是越來越勾人了……來,陪哥哥喝個交杯……”
沈青顯然沒料到這一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
王天魁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自己的人被當衆調戲,這無異於打他的臉!
“李胖子!”他聲音陰沉地吼了一聲。
那胖子似乎酒醒了一半,嚇得一哆嗦。
但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沈青卻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帶着一種刻意的、化解尷尬的嬌媚,她主動端起自己的酒杯,迎向那胖子的杯子,巧妙地避開了他的鹹豬手:“李總真會開玩笑~我敬您一杯,祝您生意興隆!”
她說着,就要喝掉杯中的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突如其來的插曲上。
王天魁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似乎對沈青的“懂事”很滿意。
然而,就在沈青仰頭喝酒的刹那,或許是因爲緊張,或許是因爲一直維持的姿勢不舒服,她的手腕突然一抖——
小半杯紅酒,一下子潑灑出來,不偏不倚,正好濺在了旁邊王天魁那件昂貴的暗紅色褂子上!
深紅色的酒漬迅速在衣料上洇開,格外刺眼。
整個包間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空氣仿佛凍結。
沈青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手裏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厚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猛地站起身,嘴唇顫抖着,眼神裏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對……對不起!王總!我……我不是故意的!”
王天魁的臉色從陰沉瞬間變成了暴怒前的鐵青!他死死盯着自己衣服上的污漬,又緩緩抬起頭,盯着嚇得渾身發抖的沈青,眼神陰鷙得可怕。
“媽的……”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包間溫度驟降。
劉經理嚇得立刻站起來,冷汗直流:“王總息怒!她喝多了!手滑!我……”
“閉嘴!”王天魁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哐當作響。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嚇得幾乎癱軟的沈青。
我站在門口,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又瞬間變得冰冷!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摳進掌心,幾乎要不顧一切地沖上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
那個金先生突然也站了起來,攔在了王天魁面前,語氣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王總,一點小事,別掃了大家的興。李老板也是喝多了,無心的。”他一邊說,一邊對那個惹事的李胖子使了個眼色。
李胖子早已酒醒,嚇得連連點頭哈腰。
金先生又轉向王天魁,聲音壓低了些:“魁爺,正事要緊,北邊的客人還在等消息。爲個女人,不值當。”
王天魁胸口劇烈起伏着,惡狠狠地瞪着瑟瑟發抖的沈青,又看了看金先生,似乎在權衡。最終,他猛地一揮手,像是驅趕蒼蠅一樣,對沈青厲聲道:“滾出去!別在這兒礙眼!”
沈青如蒙大赦,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踉蹌着對着王天魁和金先生鞠了個躬,臉色慘白地、幾乎是逃跑般快步走向門口。
劉經理趕緊對我使了個眼色。
我立刻上前一步,低聲對經過的沈青說:“我帶你出去。”
她沒有任何反應,像是沒聽見,只是麻木地、快速地往前走。
我緊跟在她身後,替她拉開包間的門。
在她走出門的那一刻,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王天魁正煩躁地脫下被弄髒的褂子,金先生在一旁低聲說着什麼。而那個金先生的目光,似乎極其短暫地、若有深意地,在我和沈青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我心底猛地一寒。
來不及細想,我趕緊帶上門,快步跟上已經走出很遠的沈青。
走廊裏空無一人。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擊着光潔的地板,發出急促又凌亂的聲響。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走到一個無人的拐角,她猛地停下腳步,扶住了牆壁,背對着我,劇烈地喘息着,身體因爲後怕而不住地顫抖。
我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心髒依舊被剛才那一幕驚得狂跳不止。差一點,就差一點……
我看着她脆弱顫抖的背影,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我想安慰她,想問她怎麼樣了,想告訴她我聽到了“明珠號”……
但我什麼都不能說。這裏隨時可能有人過來。
我們兩人,一前一後,僵在寂靜的走廊裏,只有她壓抑不住的、劫後餘生的喘息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呼吸才稍稍平復。她沒有回頭,只是用極其微弱、帶着一絲殘餘顫抖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
“……下次……是七天後……半夜……碼頭……舊三號倉……”
說完,她沒有任何停留,甚至沒有看我一眼,徑直快步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僵在原地,像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
七天後!半夜!碼頭!舊三號倉!
她……她聽到了!她不僅聽到了,她還在剛剛經歷了那樣的驚嚇之後,如此快速冷靜地,將最關鍵的時間地點信息,傳遞給了我!
她早就準備好了!她一直在等待機會!
巨大的震撼和難以言喻的心疼,像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記住這幾個詞,然後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麻木,朝着她離開的反方向走去,去找劉經理復命。
宴會還在繼續,但我的心,已經飛向了七天後的午夜碼頭。
風浪,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