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個奢華卻令人窒息的包間門口,裏面的喧鬧聲似乎並未因剛才的插曲而減少多少,只是空氣裏隱約殘留着一絲緊繃感。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腦海裏反復回響的“七天後、半夜、碼頭、舊三號倉”,臉上重新堆砌起“阿烈”那種慣有的、帶着點惶恐和卑微的表情,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王天魁已經換上了一件備用的襯衫,臉色依舊不太好看,但似乎被金先生和其他人勸住了,沒有再發作,只是悶頭喝酒。其他人則更加賣力地烘托氣氛,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劉經理看到我進來,狠狠瞪了我一眼,用眼神示意我趕緊回到角落待着。
我低着頭,縮回門口的小凳子,心髒還在因爲沈青那句石破天驚的低語而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她是怎麼在那種極度的驚嚇之後,還能如此迅速、精準地抓住時機傳遞信息的?這需要何等強大的心理素質和信念支撐?
我不敢再去想她蒼白的面容和顫抖的背影,強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工作”上,但耳朵卻像最精密的雷達,試圖從喧鬧的酒令和吹噓中,捕捉任何可能與“明珠號”或“舊三號倉”相關的只言片語。
然而,之後的話題變得愈發無聊和油膩,除了女人就是吹牛,再沒有任何有價值的信息。王天魁似乎也失去了興致,酒喝得越來越悶。
宴席最終在不甚熱烈的氣氛中草草收場。王天魁率先離席,金先生緊隨其後,經過我身邊時,他那平靜無波的目光似乎又一次極其短暫地掃過我,像羽毛拂過,卻帶着一種莫名的重量,讓我後背寒毛直豎。
劉經理賠着笑送走各位老板,然後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轉身對着我,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壓低聲音罵道:“媽的!差點被那婊子害死!你剛才帶她出去,她沒說什麼不該說的吧?”
我心裏一緊,面上卻立刻露出茫然和害怕:“沒……沒有啊經理,她就嚇得直哆嗦,啥也沒說,趕緊就走了……”
劉經理狐疑地盯了我幾秒,似乎沒看出破綻,才不耐煩地揮揮手:“算她識相!今晚的事,給老子爛在肚子裏!聽見沒?走吧!”
“哎,哎,明白!”我連連點頭,跟着他走出這棟壓抑的建築。
回去的車裏,劉經理一直閉着眼,臉色疲憊。我縮在後座,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內心卻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涌,驚濤駭浪正在醞釀。
七天。只有七天時間。
這信息太重要,也太致命。我必須想辦法送出去。
但我沒有任何通訊工具,行動也受到嚴密監視。直接去找王副局?風險太大,我無法解釋信息來源,更可能暴露沈青。
死信箱?我和上級之間早已斷絕聯系,原有的聯絡方式在她失聯後就被判定失效且危險。
我仿佛握着一塊燒紅的烙鐵,燙手,卻無法扔掉。
接下來的兩天,我是在極度的焦慮和強迫性的冷靜中度過的。我依舊每天準時出現在“迷迭香”後街,做着“阿烈”該做的一切,甚至比以前更“聽話”、更“麻木”。但我大腦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運轉,尋找着任何一個可能的安全漏洞。
我注意到,狗子每隔一兩天,會在凌晨收工後,去附近一條巷子裏的通宵面館吃宵夜。這是一個或許可以利用的規律。
第三天凌晨,機會來了。狗子因爲一筆賬目出了點小差錯,被劉經理罵得狗血淋頭,心情極度不爽,收工後果然又罵罵咧咧地走向那家面館。
我遠遠地跟着他,等他進了面館,我才假裝路過,在面館門口徘徊了一下,然後像是突然發現他一樣,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湊過去:“狗哥?這麼巧,你也吃面?”
狗子正沒好氣地吸溜着面條,瞪了我一眼:“滾蛋!看見你就煩!”
我訕笑着,自顧自在他對面坐下,也點了一碗面,唉聲嘆氣:“哎,狗哥,我也不順啊……剛才送貨,差點被幾個小崽子黑了……這日子真他媽難混……”
我故意東拉西扯,抱怨着底層馬仔的艱辛,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同樣倒黴、渴望傾訴的可憐蟲。
狗子聽着,似乎找到了點同病相憐的感覺,罵劉經理的話也更難聽了。
我看火候差不多了,壓低聲音,裝作無意地抱怨:“……媽的,聽說王老板那邊隨便跑一趟‘水路’就夠咱們掙一輩子……唉,咱這命啊……”
聽到“水路”兩個字,狗子的警惕性又上來了,但這次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狐疑地瞥了我一眼,吸溜着面條含糊道:“……你小子……怎麼老惦記這個?那活兒……邪性得很……”
“邪性?”我立刻抓住話頭,裝作好奇又害怕的樣子,“狗哥,啥意思?真有那麼危險?比咱們天天在街上提心吊膽還危險?”
狗子幾口把面湯喝幹,抹了把嘴,也許是酒精和傾訴欲作祟,也許是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他壓低聲音,帶着點神秘和恐嚇的語氣:“廢話!那他媽是玩命的買賣!海上!知道嗎?說沒就沒!上次……”他猛地刹住,似乎意識到又說多了,煩躁地擺擺手,“……行了行了!吃你的面!少打聽!知道多了死得快!”
雖然他又及時收住,但那句“海上!說沒就沒!”以及他眼神裏一閃而過的、真實的恐懼,已經再次印證了沈青情報的準確性!
海上運輸!極度危險!
我不敢再追問,連忙點頭稱是,低頭吃面,心髒卻狂跳不止。狗子這裏,看來是挖不出更具體的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只剩下四天。
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不敢表露分毫。沈青那邊,我也幾乎見不到。即使偶爾看到她,她也永遠是那副冰冷麻木的樣子,仿佛宴會那天的驚險和那句低語從未發生過。我們像兩條被無形之手操縱的提線木偶,在各自的軌道上扮演着角色,等待着那個注定到來的夜晚。
直到行動前夜的傍晚。
我又被叫進去幫忙搬運一批新到的水果和食材。穿過後台通道時,我看到沈青和金先生站在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似乎在說着什麼。
金先生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低聲交代着事情。沈青微微低着頭,認真聽着,不時點頭。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金先生怎麼會直接找她?是不是宴會上的事引起了懷疑?還是任務出了什麼變故?
我故意放慢腳步,豎起了耳朵, risk着巨大的暴露風險。
只聽金先生用他那特有的、沒有起伏的語調低聲說:“……明天晚上,王總有個重要的私人聚會,點名要你到場。打扮得好一點,機靈點,把幾位老板陪好了,特別是北邊來的伊萬先生……明白嗎?”
明天晚上?私人聚會?北邊的伊萬先生?
明天就是第七天!就是“明珠號”預計到達的夜晚!王天魁卻要在同時舉辦私人聚會?還邀請了北邊的客戶?
這是一個煙霧彈?還是雙重安排?
沈青低着頭,恭敬地回答:“明白了,金先生。我會準備好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溫順,沒有任何異常。
但我卻看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極其輕微。
金先生似乎沒注意到,又交代了幾句細節,便轉身離開了。
沈青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她微微側過頭,目光似乎極其快速地、不着痕跡地掃過正在不遠處假裝整理箱子的我。
那眼神極其復雜,有一絲極淡的焦慮,更多的卻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然後,她也轉身,快步離開了。
我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涼了。
明天晚上。
碼頭,舊三號倉,“明珠號”可能到達。
同時,王天魁的私人聚會,北邊的客戶伊萬先生也會到場。
這太詭異了!王天魁難道會分身乏術?還是說,碼頭的交易根本不需要他親自到場?或者……這是一個陷阱?
巨大的不確定性和恐懼感像冰冷的潮水將我淹沒。沈青剛才那決絕的眼神是什麼意思?她打算怎麼做?
我原本的計劃是在行動當天找機會溜出去,想辦法通知警方,重點布控碼頭。但現在,情況變得無比復雜。
如果王天魁和核心客戶都在私人聚會,那麼碼頭那邊可能只是交接環節,重要性下降。但如果這是幌子,真正交易就在碼頭呢?
我該怎麼辦?情報還要不要送?怎麼送?
那天晚上,我徹夜未眠。躺在那個散發着黴味的小房間裏,眼睛瞪着天花板,腦海裏兩個聲音在瘋狂爭吵。
一個聲音說:必須送出去!這是唯一的機會!哪怕只能抓住碼頭這一條線!
另一個聲音尖叫:萬一這是陷阱呢?萬一王天魁已經起了疑心,這是在試探呢?消息送出去,可能反而會害死所有人,包括沈青!
直到天快亮,我才在一片混沌中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情報必須送。
但方式必須極端謹慎,不能直接指向沈青,也不能暴露我自身。而且,必須同時提及“私人聚會”和“碼頭”這兩個信息點,讓上級自己去判斷和決策。
可是,怎麼送?
我想到了最後一個,也是風險最大的辦法。
第二天,行動當日。
氣氛似乎有些不同尋常。“迷迭香”裏外都增加了一些陌生面孔的保安,眼神更加警惕。狗子他們也接到通知,晚上都要留在場子裏“待命”,不準亂跑。
山雨欲來風滿樓。
下午,我借口要去買煙,離開了後街,走向幾個街區外的一個大型超市。這是我偶爾會去的地方,人多眼雜,相對容易擺脫可能的跟蹤——如果真有的話。
我在超市裏轉了幾圈,確認沒有人特別注意我,然後快速走進洗手間,鑽進一個隔間。
我從貼身的內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幾乎被汗水浸透的紙片和一支極短的鉛筆頭——這是我早就準備好的,以備不時之需。
我用顫抖的手,用最大的克制力,讓字跡顯得歪扭而普通,寫下了兩行字:
「王今晚私人聚會,有北客伊萬。另,疑有貨夜抵碼頭舊三號倉,“明珠”相關。」
沒有落款,沒有稱呼。
寫完後,我將紙片仔細折成最小的方塊,塞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髒兮兮的、寫着某個虛構名字和一個小額數字(看起來像賭債欠條)的信封裏。
然後,我走出超市,沒有回“迷迭香”,而是走向了另一個方向——市局附近的一個老舊居民區。
我知道那裏有一個非官方的、極其隱秘的“死信箱”,是以前某個老線人告訴我的備用地點,知道的人極少,甚至可能已經被廢棄。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或許還能有一線希望的方式。
我的心跳得像要炸開,每一步都感覺有人在背後盯着我。我將信封塞進那個布滿灰塵的牛奶箱縫隙深處,然後像逃離現場一樣,快速離開,繞了好幾個圈子,才重新回到“迷迭香”後街。
我不知道這封信能否被看到,何時被看到,甚至會不會被錯誤的人拿到。
但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只有等待,和祈禱。
夜幕,緩緩降臨。
“迷迭香”的霓虹燈再次亮起,比以往更加炫目,像一只巨獸睜開了貪婪的眼睛。
裏面的音樂更加喧囂,人流更加密集。
一場盛宴,即將開始。
而另一場真正的較量,或許也已在黑暗中悄然布局。
弦,已經繃到了最緊。
無聲的硝煙,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