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酪在操場被踩碎的痕跡還沒被風撫平,陳烈州已經拉着葉心怡回了宿舍。他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晨光都只肯漏進窄窄的一條,像在刻意隔絕外面的世界。葉心怡看着他把芒果幹擺成小堆,又倒了杯溫水推到她面前,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喝點水,壓壓驚。”陳烈州的聲音很輕。
葉心怡捧着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才覺得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他平時不是這樣的。”她小聲辯解,像在說服自己,“上次我高反暈倒,是他把我抱去醫務室的,還守了很久。”
“那又怎麼樣?”陳烈州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很快放軟,“心心,你就是太善良了。這種人最會裝模作樣,先用小恩小惠收買你,等你放下戒心,就該露出真面目了。”他拿起塊芒果幹塞進她手裏,“你看他剛才摔酥酪的樣子,哪裏像個好人?分明就是沒占到便宜惱羞成怒。”
葉心怡捏着芒果幹,沒說話。芒果的甜香漫在鼻尖,卻壓不住心裏的澀——她想起雲桑轉身時藏袍揚起的弧度,那背影裏的僵硬,倒更像被刺痛後的狼狽,而非惱怒。
“我明天就帶你走。”陳烈州突然說,手指緊緊攥着她的手腕,“我已經查過了,後天有回拉薩的班車,我們先去拉薩住兩天,再坐飛機回城裏。這裏的支教任務,讓學校再找別人接替就是。”
葉心怡猛地抬頭,撞進他滿是急切的眼睛:“不行!我答應過孩子們要教到寒假的。次旦昨天還把他畫的全家福給我看,說要等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就把畫寄給在外打工的阿爸。”
“那些孩子跟你非親非故,你犯得着這麼上心嗎?”陳烈州的語氣裏帶着不易察覺的委屈,“你在這裏受了多少委屈?上次高反差點出事,昨天又被那個雲桑盯着不放,你就一點都不怕?”
“我沒受委屈。”葉心怡輕輕掙開他的手,指尖掠過梳妝台——最裏面的首飾盒露出個邊角,裏面躺着那條被摘下的鬆石項鏈,“孩子們很可愛,同事們也很照顧我,雲桑他……他只是性子直了點。”
“性子直?”陳烈州苦笑一聲,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相冊裏的照片,“你看看這個,是我昨天在縣城飯館門口拍的。他就坐在對面的茶館裏,一直盯着我們看,眼神像要吃人。”
照片裏的雲桑坐在靠窗的位置,藏袍的陰影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銳利的眼尾。他的目光確實落在街對面,像獵鷹鎖定了獵物。葉心怡看着照片,心髒莫名一縮——她竟完全沒察覺被人這樣盯着。
“你現在還覺得他只是性子直?”陳烈州把手機收起來,聲音裏帶着無力的挫敗,“心心,你能不能清醒一點?這裏不是城裏,他這種人在當地勢力那麼大,真要對你做什麼,我就算想保護你都來不及。”
葉心怡低下頭,盯着水杯裏晃動的漣漪。陳烈州的話像根針,刺破了她刻意維持的平靜。她不是不害怕,只是不願意承認——雲桑的眼神、帕卓的話、那條被強行留下的項鏈,像一張無形的網,早就把她罩在了中央。
“可我走了,孩子們怎麼辦?”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風吹散,“冬天快到了,他們的課本還沒學完,林老師一個人要帶三個年級,根本忙不過來。”
“學校會再找老師的,少了你一個,地球照樣轉。”陳烈州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額頭抵着她的膝蓋,“可我不能沒有你。一想到你可能會出事,我就整夜睡不着覺。”
溫熱的呼吸落在手背上,葉心怡的鼻子突然一酸。她知道陳烈州說的是實話,他從來都是把她放在第一位的。當年她想報外地的大學,他放棄了保送名額陪她去;她想做公益支教,他再擔心也還是幫她收拾行李。
可孩子們的笑臉突然在眼前炸開——央金舉着畫跑向她的樣子,次旦把刻着自己名字的木牌塞進她手裏的樣子,還有那個總愛臉紅的小女孩,偷偷把曬幹的格桑花夾在她教案裏的樣子。
“陳烈州,再給我一點時間。”她輕輕撫摸着他的頭發,聲音帶着哭腔,“就到寒假,好不好?等放了寒假,我就跟你回去,再也不離開你了。”
陳烈州沉默了很久,久到葉心怡以爲他會拒絕,他才緩緩抬起頭,眼眶泛紅:“真的?”
“真的。”葉心怡用力點頭,指尖擦去他眼角的溼潤,“我保證。到時候我們就去拍婚紗照,去你說的海邊看日出,再也不分開了。”
陳烈州把她擁進懷裏,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裏。“你一定要說到做到。”他的聲音發顫,“我就在這裏陪你到寒假,哪也不去。”
葉心怡靠在他胸口,聽着他急促的心跳,心裏又酸又軟。她知道這個決定很自私,既委屈了陳烈州,又可能讓自己陷入危險,可她實在放不下那些孩子。
窗外的風突然變大,吹得窗櫺“哐當”作響。葉心怡下意識地看向窗簾縫隙——操場盡頭的柳樹下,似乎有個黑影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怎麼了?”陳烈州察覺到她的僵硬。
“沒什麼。”葉心怡把臉埋回他懷裏,心髒卻砰砰直跳,“可能是風太大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柳樹後,帕卓正壓低聲音對着對講機說話:“雲桑,他們好像在說要待到寒假。”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雲桑低沉的聲音,像淬了冰的石子:“知道了。看好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帕卓“嗯”了一聲,掛斷對講機,悄悄往後退了退,隱進更深的樹影裏。黑馬在不遠處打盹,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着地面,蹄子邊還沾着早上從操場帶出來的酥酪碎屑。
宿舍裏,葉心怡和陳烈州還在低聲說着話。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上投下細長的光帶,像條連接着過去與未來的路。
“我下午去縣城買個行軍床。”陳烈州撫摸着她的頭發,“就在你宿舍旁邊搭個臨時床鋪,這樣我就能隨時看着你了。”
“不用這麼麻煩吧?”葉心怡有些不好意思,“學校有空宿舍的,我去跟校長說一聲就行。”
“不行。”陳烈州的語氣很堅定,“我要離你近一點,才放心。”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順便也能盯着點那個雲桑,免得他又來搗亂。”
葉心怡知道他是擔心自己,只好點了點頭。她看着陳烈州認真規劃未來的樣子,心裏泛起細密的暖意——只要有他在身邊,再難的日子好像也能熬過去。
下午的陽光變得柔和時,陳烈州真的去縣城買了行軍床。他回來時額角滲着汗,行軍床被他扛在肩上,像只展開的鐵皮螞蚱。
“我幫你搭。”葉心怡想上前幫忙,卻被他攔住。
“你坐着就好。”陳烈州把行軍床放在宿舍角落,手腳麻利地組裝起來,“很快就好。”
葉心怡坐在床邊看着他,陽光落在他認真的側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她突然覺得,只要能這樣看着他,再大的危險都不怕了。
可心裏總有個角落空落落的,像被風掏空的樹洞。她知道平靜只是暫時的,雲桑不會善罷甘休,就像草原上的狼,一旦盯上獵物,就絕不會輕易鬆口。
“搭好了。”陳烈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看,是不是很穩?”他在行軍床上坐了坐,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嗯。”葉心怡笑着點頭,心裏的不安卻像潮水般涌上來。
傍晚時分,林老師突然敲響了宿舍門。她臉色發白,手裏攥着張紙條:“心心,你看這個。”
紙條是用藏文寫的,下面用漢文歪歪扭扭地寫着:“讓那個漢族男人趕緊走,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陳烈州一把搶過紙條,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是雲桑幹的!”
葉心怡看着紙條上凶狠的字跡,指尖冰涼。她知道這不是嚇唬人——雲桑在當地的勢力,真要做什麼,他們根本無力反抗。
“我就說他沒安好心。”陳烈州把紙條揉成一團,眼裏的擔憂變成了憤怒,“心心,我們現在就走,連夜走!”
“可現在太晚了,山路不安全。”葉心怡拉住他,聲音發顫,“而且……而且這不一定是雲桑寫的。”
“除了他還能有誰?”陳烈州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他就是想逼走我,好對你下手!”
葉心怡看着他發紅的眼睛,突然說不出話來。她知道陳烈州說的是對的,可心裏卻有個聲音在抗拒——她不想就這麼狼狽地逃走,更不想把孩子們丟在這裏。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草原上的風帶着哨音刮過屋頂,像有人在外面哭。葉心怡看着桌上的日歷,離寒假還有三個多月——這三個多月,注定不會平靜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牧場主帳裏,雲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做得不錯。繼續盯着他們,看看他們到底走不走。”
帕卓“嗯”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帳裏只剩下雲桑一人,他看着跳動的火苗,眼底的陰影越來越深。
他不會讓她走的。從來不會。
無論是那個漢族男人,還是她心裏的猶豫,都不能成爲阻礙。她是他認定的人,就像草原認定了雪山,河流認定了海洋,這輩子都別想逃。
火盆裏的灰燼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撒了一地的星子。此刻在火光裏泛着幽藍的光,像只蟄伏的眼睛。
他知道葉心怡不會輕易屈服,陳烈州也不會輕易放棄。可那又怎麼樣?草原上的雄鷹要捕獵時,從來不會在意獵物願不願意。
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而他,勢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