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稞穗剛染上淺黃時,草原的雨就來得沒了章法。前一刻還曬得人脊背發燙,下一秒烏雲就從雪山背後壓過來,像被誰打翻的墨汁,轉瞬間就漫過了整個天空。
葉心怡正幫陳烈州整理行軍床的被褥,窗玻璃突然被豆大的雨點砸得噼啪作響。她探頭往外看,操場已經積起了水窪,遠處的犛牛群像被打散的墨點,正慌不擇路地往棚圈跑。
“這雨也太大了。”陳烈州走到她身邊,伸手關緊窗戶,“看來今天是沒法去縣城買東西了。”他原本計劃下午帶葉心怡去縣城,給孩子們買些過冬的手套。
葉心怡“嗯”了一聲,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雨簾越來越密,把校舍罩成了模糊的影子,屋檐下的水流成了小瀑布,順着牆根往宿舍裏滲。“不好!”她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就往外跑。
“怎麼了?”陳烈州連忙跟上。
“宿舍漏雨!”葉心怡跑到隔壁的女生宿舍,推開門就看到屋頂在往下滴水,林老師正踮着腳往盆裏舀水,“昨天就有點漏,沒想到今天這麼嚴重。”
鐵皮屋頂被雨水砸得咚咚響,牆角的木箱已經滲溼了大半,林老師的教案本泡在水裏,字跡暈成了藍霧。葉心怡趕緊找了個空盆放在滴水處,剛直起身,又聽見“譁啦”一聲——靠門的土牆竟塌了一小塊,泥水順着裂縫往下淌。
“不能再待了!”陳烈州扶住差點被掉落的泥土砸到的林老師,“這房子太危險,我們去別的宿舍看看。”
可繞了一圈才發現,老校舍普遍漏雨,新蓋的教室雖然結實,卻沒地方住。雨越下越大,風裹着雨絲往人脖子裏鑽,葉心怡打了個寒顫,突然想起雲桑的莊園——帕卓上次送煤時提過,就在山坳裏,離學校不遠。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掐滅了。她怎麼能去求雲桑?
“要不我們去縣城旅館住吧?”林老師抱着溼透的棉被,凍得嘴唇發白,“雖然遠了點,但總比在這裏淋雨強。”
陳烈州剛點頭,就看到雨幕裏沖過來幾個身影。是帕卓和兩個牧場的漢子,都披着蓑衣,手裏還拿着塑料布。“葉老師!林老師!”帕卓扯着嗓子喊,聲音被雨聲吞掉大半,“雲桑讓我們來接你們!”
葉心怡愣住了。
“他怎麼知道我們這裏漏雨?”陳烈州擋在她身前,警惕地看着帕卓。
“雲桑在山上看着呢!”帕卓指了指遠處的山坳,“他說雨太大,校舍不安全,讓你們去他莊園住,等雨停了再回來!”
“我們不去!”陳烈州想也不想就拒絕,“我們自己能去縣城。”
“去縣城的路已經被沖斷了!”帕卓急得直跺腳,指了指西邊,“剛才有人來報信,說泥石流把橋堵了,根本過不去!”他把塑料布往葉心怡手裏塞,“快走吧!再不走牆該塌了!”
葉心怡看着搖搖欲墜的土牆,又看了看渾身溼透的林老師,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着。她知道去雲桑的莊園意味着什麼,可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
“心心,我們不能去。”陳烈州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可林老師她……”葉心怡看着林老師凍得發紫的嘴唇,話沒說完,就聽見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剛才塌了一小塊的土牆,又塌下來一大片,泥水濺了滿地。
“快走!”帕卓不由分說地拉起林老師,“雲桑說了,要是你們不肯走,就把你們綁過去!”他雖然說得凶狠,拉人的動作卻很輕。
陳烈州還想說什麼,葉心怡卻搖了搖頭:“陳烈州,我們先去莊園吧。等雨停了就走,好不好?”她不想拿大家的安全冒險。
陳烈州看着她懇求的眼神,又看了看搖搖欲墜的校舍,最終咬了咬牙:“好,但我們只待到雨停。”
帕卓這才鬆了口氣,指揮着兩個漢子把塑料布搭在她們頭上。“這邊走!馬車在後面!”
雨幕裏果然停着輛馬車,車廂鋪着羊毛氈,還生了個小炭爐。葉心怡和林老師剛鑽進去,就被暖意裹住,凍僵的手指漸漸有了知覺。陳烈州最後一個上車,車門關上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被雨水淹沒的校舍,眼底滿是擔憂。
馬車在雨裏顛簸着前進,車輪碾過積水,濺起半米高的水花。葉心怡撩開窗簾一角,看到外面的草原變成了渾濁的黃色,羊群被趕到高處的山坡,像散落的石子。
“雲桑的莊園很大嗎?”林老師捧着熱茶杯,聲音還有點發顫。
“嗯,聽說有好幾棟房子,還有專門的傭人。”帕卓坐在車夫旁邊,聲音隔着布簾傳進來,“去年鄉長去參觀過,說比縣城的招待所還氣派。”
葉心怡沒說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衣角。她想起雲桑那雙深邃的眼睛,心裏像壓了塊石頭。去他的莊園,無異於走進他的領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一點也不知道。
陳烈州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輕輕捏了捏:“別擔心,有我在。”
葉心怡看着他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心裏卻始終安定不下來。雨還在下,像要把整個草原都淹沒,馬車在泥濘裏艱難前行,像一葉漂浮在汪洋裏的小舟。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突然停下。帕卓掀開布簾:“到了!”
葉心怡探出頭,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山坳裏矗立着一座藏式莊園,青灰色的石牆在雨幕裏像頭蟄伏的巨獸,雕花的木門上掛着銅環,門楣上雕刻着繁復的吉祥紋樣。幾個穿着藏裝的傭人站在門口,手裏撐着傘,看到馬車就迎了上來。
“葉老師,林老師,快請進吧。”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躬身行禮,“雲桑吩咐過,已經給你們備好了房間。”
葉心怡和林老師跟着他往裏走,陳烈州寸步不離地跟在葉心怡身邊。穿過鋪着青石板的庭院,雨水順着回廊的雕花木欄往下滴,在地面砸出細碎的水花。庭院中央有個噴水池,石雕的天鵝嘴裏正吐着水,在雨裏像活過來似的。
“這邊請。”管事把她們領到東廂房,推開雕花木門,“這兩間是給兩位老師準備的,雲桑說讓你們好好休息,晚餐會送到房間裏。”
房間裏鋪着厚厚的地毯,羊毛的觸感柔軟得像雲朵,牆上掛着藏式掛毯,繡着雪山和犛牛的圖案。壁爐裏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和外面的風雨飄搖仿佛兩個世界。
“謝謝。”葉心怡把溼透的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們。”管事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壁爐裏柴火噼啪作響的聲音。林老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往外看:“這地方可真漂亮,就是……有點太安靜了。”
葉心怡也走到窗邊。雨還在下,庭院裏的燈光被雨霧揉成了朦朧的光球,遠處的主屋亮着燈,像只窺視的眼睛。她突然覺得後背發涼——這裏太奢華,太安靜,反而讓人不安。
“等雨小一點,我們就想辦法走。”陳烈州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很低,“我總覺得不對勁。”
葉心怡點了點頭。她摸着窗台上的青瓷花瓶,冰涼的觸感順着指尖蔓延——這莊園像個華麗的籠子,她們就是被請進來的鳥,看似自由,卻早已沒了退路。
晚餐送到房間時,葉心怡沒什麼胃口。青稞餅和烤羊肉都很精致,卻沒央金阿媽做的有煙火氣。她看着窗外的雨,心裏空落落的,突然很想念學校的宿舍,想念孩子們的笑聲,甚至想念那漏雨的屋頂。
“嚐嚐這個吧,據說這是他們這裏的特色。”陳烈州把一塊烤羊肉夾到她碗裏,“不吃點東西,身體會受不了的。”
葉心怡勉強咬了一口,羊肉很嫩,卻沒什麼味道。她放下筷子,看着陳烈州:“你說,雲桑爲什麼要讓我們來這裏?”
“還能爲什麼,想監視我們唄。”陳烈州放下刀叉,“他就是想讓我們知道,他在這裏說了算。”他握住她的手,“別擔心,有我在,他不敢怎麼樣。”
葉心怡看着他堅定的眼神,心裏稍微安定了些。可她知道,事情不會那麼簡單。雲桑格來的心思,就像這連綿的雨,深不見底,讓人猜不透。
夜深時,雨還沒有停的意思。葉心怡躺在床上,聽着窗外的雨聲,怎麼也睡不着。陳烈州在隔壁房間,她能聽到他翻身的聲音,知道他也沒睡好。
突然,她聽到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停在她門口就沒了動靜。葉心怡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藏在枕頭下的小刀——那是陳烈州白天給她的。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很久,久到葉心怡以爲是錯覺,才緩緩離開。她鬆了口氣,卻再也不敢睡了。她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腦海裏反復出現雲桑的眼神,像個揮之不去的夢魘。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暴雨困住的不僅是她們的腳步,還有她們的命運。而這場雨,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才能停。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着玻璃,像在催促,又像在哀悼。葉心怡把自己裹緊在被子裏,卻還是覺得冷。她想念陳烈州溫暖的懷抱,想念城市的喧囂,想念那些沒有被卷入這場風波的日子。
可她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從踏入這座莊園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站在了命運的岔路口,前路是未知的迷霧,後路是被雨水淹沒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