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被風揉成了霧,貼在雕花窗櫺上,像蒙了層牛乳色的紗。葉心怡站在房間中央,指尖懸在波斯地毯的花紋上方——那些用金線繡成的纏枝蓮紋在壁燈下泛着冷光,卻暖不透地毯下冰涼的石質地面。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如此奢華的房間,卻比漏雨的校舍更讓人心頭發緊。
“葉老師,您先換身幹淨衣服吧。”侍女端着銅盆進來時,腳步輕得像踩在雲裏。銅盆裏的熱水冒着白汽,上面浮着玫瑰花瓣,蒸騰的香氣裏卻摻着若有若無的鬆香——那是雲桑身上常有的味道,此刻被水汽裹着,竟像無形的藤蔓,悄悄纏上了脖頸。
葉心怡接過疊得整整齊齊的藏式長袍,指尖觸到柔軟的羊絨時瑟縮了一下。袍子是新做的,領口繡着銀線祥雲,尺寸竟合她的身。帕卓說過,雲桑莊園裏的裁縫手藝是方圓百裏最好的,可誰會特意爲她準備衣服?
“這是誰的?”她捏着袖口的盤扣,金屬的涼意滲進皮膚。
侍女垂着眼簾,聲音細若蚊蚋:“是雲桑先生讓做的,說您的衣服溼了,穿着會着涼。”她放下銅盆就要退出去,被葉心怡一把拉住手腕。
“雲桑在哪裏?”指尖下的手腕很細,能摸到清晰的骨節,侍女被她攥得瑟縮了一下。
“在……在書房。”侍女的目光瞟向門外,像怕被誰聽見,“他說讓您先休息,晚些會來看您。”
葉心怡鬆開手時,才發現自己指節都泛了白。她看着侍女匆匆離去的背影,突然沖到門邊想拉開房門,卻發現黃銅門鎖轉不動——不是她以爲的插銷,而是需要鑰匙才能打開的暗鎖。
“別白費力氣了。”林老師的聲音從隔壁傳來,隔着牆壁顯得悶悶的,“我的門也鎖了,剛才問過侍女,說是怕夜裏有風雨,特意鎖上的。”
葉心怡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冰涼的木棱硌着脊背。地毯的絨毛蹭着臉頰,柔軟得像央金編的羊毛墊,可這裏的柔軟卻帶着刺——就像雲桑的善意,總裹着不容拒絕的強硬。她想起陳烈州剛才被攔在回廊時的眼神,擔憂裏裹着憤怒,像被關進籠子的困獸。
壁爐裏的炭火噼啪作響,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個受驚的魂靈。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恐懼——不是校舍漏雨時的慌張,而是被無形的網困住的窒息。這裏的每一件東西都透着精致,卻比草原的寒風更讓人心冷:銀質的燭台雕着花紋,卻照不亮角落的陰影;牆上的唐卡繡着極樂世界,畫面裏的菩薩卻像在悲憫地看着她這個囚徒。
“心心?你沒事吧?”陳烈州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帶着焦灼的輕響,“我就在外面,別害怕。”
“我沒事。”葉心怡捂住嘴,才沒讓哭腔漏出來。她能想象出陳烈州正貼着門板站着,像她一樣背靠着冰冷的木頭,可這扇門卻像隔着萬水千山。
“我剛才問過侍女,她說雨停了就能走。”陳烈州的聲音盡量放得平穩,“我就在外面守着,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葉心怡點頭,淚水卻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她知道陳烈州是在安慰她,也安慰自己。這扇門既然能從外面鎖上,就絕不會輕易打開——雲桑把她們請進這座莊園,恐怕就沒打算讓她們輕易離開。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裏傳來腳步聲。葉心怡立刻擦幹眼淚,貼在門板上聽着——腳步聲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停在了陳烈州所在的門外。
“陳先生,雲桑請您去書房喝茶。”是管事的聲音,客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強硬。
“我不去。”陳烈州的聲音緊繃,“我要在這裏陪着心心。”
“雲桑說有要事相商,關於葉老師的。”管事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您要是不去,我們也不好交代。”
葉心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想象出陳烈州此刻的掙扎——不去,怕雲桑對她不利;去了,又怕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我去。”陳烈州的聲音帶着決絕,“但我警告你們,要是心心少了一根頭發,我絕不會放過你們。”
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裏恢復了寂靜。葉心怡癱坐在地,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壁爐裏的炭火弱了下去,房間裏的暖意漸漸散了,她抱着膝蓋,聽着窗外的雨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恐懼。
這種恐懼不是來自漏雨的危房,也不是來自陌生的環境,而是來自那個素未謀面卻無處不在的男人。他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收緊,讓她無處可逃。
天色暗下來時,侍女送來晚餐。銀質的餐盤裏擺着烤羊排、糌粑糕,還有一碗冒着熱氣的蟲草湯,香氣誘人,卻讓葉心怡胃裏發緊。
“雲桑說您今天受了驚嚇,讓廚房燉了湯補補身子。”侍女把湯碗放在桌上,目光飛快地掃了她一眼,“陳先生還在書房,雲桑留他用晚膳了。”
葉心怡沒動筷子。她看着那碗蟲草湯,突然覺得可笑——用這樣精致的食物來籠絡,卻用鎖門的方式來禁錮,這就是雲桑的手段嗎?
“您多少吃點吧。”侍女的聲音帶着同情,“雲桑說了,您要是不吃,他就……”
“他就怎麼樣?”葉心怡抬起頭,聲音發顫,卻帶着一絲倔強。
侍女低下頭,沒再說下去,只是默默地收拾起沒動過的餐盤。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停下腳步,背對着葉心怡說:“這裏的房間都有壁爐,夜裏冷,您別着涼了。”說完,輕輕帶上了門。
門鎖“咔噠”一聲扣上,像敲在葉心怡心上的重錘。她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庭院裏的燈籠亮了起來,昏黃的光被雨霧揉成了朦朧的光球,主屋的燈光最亮,像只窺視的眼睛。她不知道陳烈州怎麼樣了,也不知道林老師是否安好,只覺得自己像掉進了深不見底的冰窟。
壁爐裏的火徹底熄了,房間裏越來越冷。葉心怡裹緊了身上的羊絨長袍,卻擋不住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她走到床邊坐下,雕花的床柱上纏着銀線,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那條被摘下的鬆石項鏈——原來冰冷的東西,無論做得多精致,都不會真正變暖和。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着窗玻璃,像無數只手指在叩門。葉心怡縮在床上,抱着膝蓋,聽着風雨聲,第一次如此想念城市的喧囂。想念陳烈州公寓樓下的夜市,想念晚高峰時擁擠的地鐵,想念那些被她嫌棄過的車水馬龍——那些充滿煙火氣的嘈雜,此刻卻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不知何時,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夢裏又回到了草原寫生那天,她站在花叢裏畫羊群,雲桑騎着黑馬站在不遠處看着她,眼神像此刻窗外的雨,深邃又冰冷。她想跑,卻怎麼也邁不開腿,眼睜睜看着黑馬越跑越近,馬蹄揚起的塵土迷了她的眼……
“心心!心心!”
葉心怡猛地驚醒,額頭全是冷汗。窗外天已經蒙蒙亮,雨小了些,變成了細密的雨絲。門板被輕輕敲着,是陳烈州的聲音。
“陳烈州!”她沖到門邊,聲音帶着哭腔,“你怎麼樣?他們沒對你做什麼吧?”
“我沒事。”陳烈州的聲音透着疲憊,“我跟雲桑談了一夜,他說雨停了就讓我們走。”
葉心怡的心鬆了一半,卻又立刻提了起來:“他說的是真的嗎?”
“應該是。”陳烈州的聲音有些含糊,“他……他沒對我怎麼樣,就是聊了些牧場的事。”
葉心怡知道他沒說實話。聊牧場的事,怎麼會聊到天亮?可她沒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那就好。”
天光漸亮時,雨終於停了。陽光穿透雲層,在庭院的積水裏投下碎金般的光斑。葉心怡走到窗邊,看着侍女們在庭院裏清掃積水,遠處的雪山露出了輪廓,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
“心心,雨停了!”陳烈州的聲音帶着雀躍,“他們說馬上就開門。”
葉心怡的心也跟着亮了起來。她走到門邊,等着那聲“咔噠”的開鎖聲。只要走出這扇門,離開這座莊園,她就能回到學校,回到孩子們身邊,回到原來的生活。
可等了很久,門鎖都沒有動靜。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卻不是來開鎖的,而是侍女送來了早餐。
“怎麼還不開門?”葉心怡攔住侍女,聲音發顫。
侍女低下頭,不敢看她:“雲桑說……說山裏的路還沒通,讓你們再等等。”
葉心怡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她扶着門板,指尖冰涼——她就知道,雲桑不會輕易放她們走。這座莊園不是避風港,而是鍍金的牢籠,她們從踏入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了囚徒。
陳烈州在門外沉默了很久,久到葉心怡以爲他會暴怒,他的聲音才傳過來,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心心,別害怕。有我在,我們一定能出去。”
葉心怡靠在門板上,看着窗外的雪山。雪山還是那座雪山,草原還是那片草原,可她的世界卻被這扇門隔開了。奢華的房間裏暖意融融,她卻覺得比在漏雨的校舍裏更冷——這裏的冰冷,是從心底滲出來的,帶着絕望的寒意。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逃不掉了。雲桑的網已經收緊,而她,就困在網中央,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