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周衛國身上凝固了。一面是山下如同潮水般涌來的日軍，槍炮聲震耳欲聾，死亡的威脅迫在眉睫；另一面是腦海中蕭雅可能身陷煉獄的慘狀，那想象如同萬把鋼刀剜心刺骨。理智與情感，責任與私情，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團長！鬼子快上來了！下命令吧！”老趙營副焦急的吼聲將他從劇烈的內心掙扎中短暫拉回現實。
徐虎緊緊握着大刀，擋在周衛國身前，眼神決絕，顯然已經做好了隨時爲團長擋子彈的準備，他的態度很簡單：團長去哪，他去哪；團長打哪，他打哪。
周衛國的目光掃過陣地上那一張張疲憊、污穢卻充滿信任和期待的臉龐。這些都是他的兵，信任他、跟隨他，血戰至此的兄弟！他怎能帶着他們去沖擊日軍重兵圍困的南京城？那無異於自殺，更是對這些弟兄生命的極度不負責任！
可是蕭雅……那個笑容溫婉、眼神清澈，將一生幸福系於他身的女子……他承諾過要保護她，承諾過要回去找她！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着歷史的悲劇重演，讓她遭受那非人的苦難？那他穿越而來，奮力掙扎，又有何意義？！
“啊！！！”周衛國猛地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如同受傷的野獸，太陽穴青筋暴起。極度的痛苦和糾結讓他幾乎要瘋狂。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一個極其大膽、瘋狂，卻又可能是唯一能兼顧兩端的念頭！
他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語速極快地下達命令，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趙！聽着！我現在命令你，代理522團團長指揮權！”
“什麼？！”老趙愣住了，所有軍官都愣住了。
“鬼子這次進攻勢頭很猛！但我們不能硬拼！我們的任務是阻滯，不是全軍覆沒！”周衛國的大腦飛速運轉，前世所學的軍事理論和戰例在高壓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整合，“你立刻組織所有還能動的弟兄，以班排爲單位，交替掩護，向東北方向的青龍山、湯山山區突圍！記住，是突圍，不是潰退！利用地形，分散日軍注意力，保存有生力量！進山之後，想辦法生存下來，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繼續打擊日寇！這是命令！”
老趙和其他軍官都聽傻了。向山區突圍？這……這能行嗎？但周衛國的語氣和眼神告訴他們，這不是商量，這是唯一的生路！
“那……團長您呢？”老趙下意識地問。
“我？”周衛國臉上露出一絲慘烈而決然的笑容，“我帶一支小部隊，給你們斷後！同時，向南京方向發起佯攻，吸引日軍主力注意力！爲你們突圍創造機會！”
他這話半真半假。斷後是真，吸引日軍注意力也是真，但最終目的，卻是要利用佯攻制造的混亂，尋找機會，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突入南京城！他要救蕭雅！但他不能明說，否則這些弟兄絕不會讓他獨自赴險！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他必須試一試！爲了蕭雅，也爲了這些信任他的弟兄能有一線生機！
“不行！團長！要斷後也是我老趙斷！您帶弟兄們突圍！”老趙立刻反對，激動得差點摔掉拐杖。
“閉嘴！這是命令！”周衛國厲聲喝道，“沒人比我更熟悉怎麼拖住鬼子！也沒人比我更知道怎麼在絕境裏找生路！執行命令！”
他的氣勢瞬間壓倒了所有人。那是一種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邊緣後淬煉出的、融合了現代特種兵指揮官果決和穿越者先知視角的獨特威嚴。
“徐虎！你跟我！再從各連抽調槍法好、手腳麻利、不怕死的弟兄，組成突擊隊！要快！”周衛國看向徐虎。
“是！團長！”徐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轉身去挑人。
“老趙！還愣着幹什麼？！立刻組織突圍！記住，進了山，活下去！就是勝利！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告慰！”周衛國重重拍了拍老趙的肩膀，眼神復雜，有囑托，有決別，也有無盡的期望。
老趙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他猛地挺直胸膛（盡管腿還在發抖），用一個盡可能標準的軍禮回應：“是！團長！您……保重！522團……只要還有一個活着的，就絕不給您丟人！”
“好兄弟！”周衛國重重抱了他一下，旋即推開，“快行動！鬼子上來了！”
陣地上立刻忙碌起來。老趙和其他軍官忍着悲痛，開始快速收攏隊伍，分配任務，準備向東北方向突圍。
而徐虎也很快帶來了十一個人，都是原522團和三連的老底子，身手矯健，眼神凶悍，透着一股百戰餘生的煞氣。加上周衛國和徐虎，一共十三人。
“弟兄們！”周衛國看着這十二張視死如歸的臉，沉聲道，“咱們的任務，是釘死在這裏，最大限度吸引鬼子！爲大隊弟兄突圍爭取時間！同時，我們要像一把錐子，有機會就往南京城方向扎！老子要去城裏辦件私事，救個人！這事比天還大！願意跟老子去的，留下！怕死的，現在可以跟大隊走，絕不怪他！”
沉默。只有山下越來越近的槍炮聲。
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兵啐了一口：“團長，您說啥呢？咱們的命早就是您撿回來的！您去哪，咱們就去哪！救嫂子是吧？沒說的！幹他娘的！”
“對！幹他娘的！” “跟團長走！”
沒有一個人退縮。
周衛國只覺得一股熱流沖上眼眶，他狠狠眨了眨眼，壓下酸澀，低吼道：“好！都是好樣的！老子沒白帶你們！檢查武器彈藥！把所有手榴彈、炸藥都集中起來！咱們給鬼子唱一出大戲！”
十三個人，迅速將自己武裝到了牙齒。除了必備的步槍和少量子彈，每個人身上都掛滿了集束手榴彈和炸藥包。周衛國更是將僅剩的一挺捷克式輕機槍和幾個彈匣背在了自己身上。
日軍的先頭部隊已經進入了百米範圍，甚至能看清他們明晃晃的刺刀和猙獰的表情。
“打！”周衛國一聲令下！
十三支槍口同時噴出怒火！精準的點射和機槍短促的掃射，瞬間將沖在最前面的日軍掃倒了一片！
“八嘎！敵人還有如此強的火力？！”日軍指揮官顯然吃了一驚，進攻勢頭爲之一滯。
“扔手榴彈！”周衛國大吼。
十幾顆手榴彈如同烏鴉般飛出，在日軍人群中爆炸，再次造成一片混亂。
“吹沖鋒號！給老子使勁吹！”周衛國對身邊一個背着號角的士兵喊道——那是從758團繼承來的寶貴“遺產”。
“滴滴答答滴滴——！”嘹亮而淒厲的沖鋒號突然響徹棲霞山！在這以防守爲主的戰場上，顯得如此突兀和震撼！
與此同時，周衛國猛地站起身，端着機槍，對着山下瘋狂掃射，聲嘶力竭地大吼：“弟兄們！沖啊！爲了南京！殺鬼子！！”
“殺！！！”徐虎等人也同時躍出戰壕，一邊瘋狂開火，一邊發出震天的怒吼！
這一幕，把山下的日軍徹底搞懵了！中國軍隊不僅沒有潰退，反而發起了反沖鋒？！而且聽這聲勢，人數似乎還不少？（沖鋒號和十幾人的怒吼在山谷中回蕩，造成了人數衆多的假象）
日軍指揮官一時判斷失誤，以爲中國軍隊要拼命了，急忙下令部隊收縮，組織防御，並呼叫更多的炮火和重機槍支援。
就在日軍注意力被周衛國這支小小的“敢死隊”完全吸引的短暫時間內，老趙帶着主力殘部，悄無聲息地迅速脫離接觸，向着東北方向，利用地形掩護，開始了艱難的突圍。
周衛國打光了一個彈匣，立刻縮回戰壕，吼道：“隱蔽！炮擊要來了！”
果然，日軍的報復性炮火頃刻而至，再次覆蓋了棲霞山主陣地。但這一次，陣地上只剩下周衛國等十三人，他們分散隱蔽，承受的傷亡反而比之前小。
炮擊一停，日軍的步兵再次小心翼翼地上來。
“打！狠狠打！別讓他們看出我們人少！”周衛國指揮着弟兄們，充分利用工事和精準射擊，再次將日軍打了下去。
他們如同磐石，死死釘在陣地上，一次次打退日軍的進攻。十三個人，硬是打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但人數的絕對劣勢和彈藥的快速消耗是無法彌補的。不斷有弟兄中彈倒下。每倒下一個，周衛國的心就抽搐一下。
“團長！子彈不多了！” “手榴彈也沒幾個了！”
徐虎渾身是血，大部分是鬼子的，也有他自己的，他揮舞着大刀，剛剛劈翻了一個試圖沖上陣地的鬼子軍曹。
周衛國看了看懷表，從他們斷後開始，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老趙他們應該已經走遠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須開始向南京方向移動！
“弟兄們！準備撤退！向南京方向！交替掩護！記住，我們的目的是沖，不是守！能沖多快沖多快！能沖多遠沖多遠！跟我來！”
周衛國端起機槍，率先躍出戰壕，向着南京城方向，沿着山脊線發起了決死的沖擊！徐虎等人緊隨其後，一邊奔跑，一邊向兩側可能的日軍威脅點射擊。
他們的行動再次出乎日軍意料。日軍原本以爲他們要死守陣地，沒想到突然向南京方向突圍（佯攻變成了真突圍，但目的不同）！
“攔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日軍指揮官氣急敗壞地大叫。
頓時間，子彈如同瓢潑大雨般向這十幾個人潑來。不斷有人中彈倒地。
“不要停！沖！沖過去！”周衛國眼睛血紅，瘋狂掃射着前方出現的日軍零星攔截部隊。徐虎如同人形暴龍，大刀翻飛，硬生生殺開血路。
這完全是一場用生命和鮮血鋪就的沖鋒！每一步都踏在死亡邊緣！
周衛國憑借着超人的戰鬥本能和精準槍法，以及徐虎等弟兄的拼死掩護，竟然真的讓他們奇跡般地撕開了一個口子，沖下了棲霞山主峰，向着南京城垣方向狂奔！
但身後的追兵越來越多，兩側也不斷有日軍包抄過來。他們就像在一張正在收攏的大網中掙扎的魚兒。
“團長！小心！”徐虎猛地將周衛國撲倒在地。
“咻——轟！”一顆擲彈筒炮彈在旁邊爆炸，彈片呼嘯着從他們頭頂飛過。
周衛國爬起來，看到徐虎後背被彈片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直流。 “虎子！” “沒事！皮外傷！快走！”徐虎齜牙咧嘴地爬起來，推着周衛國繼續跑。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等他們終於能看到殘破的南京城牆時，十三人的突擊隊，只剩下周衛國、徐虎和另外兩個渾身是傷的士兵了。而且，他們被壓制在了一片廢墟之中，四周都是日軍的叫喊聲和槍聲。
“團長……我們……被包圍了……”一個士兵喘着粗氣，絕望地說。
周衛國靠在一堵斷牆後，快速更換着機槍最後一個彈匣，眼神掃視着四周。情況確實萬分危急。他們距離城牆還有一段開闊地，沖過去就是活靶子。
難道……終究還是功虧一簣？
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突然，從他們的側後方，傳來一陣激烈的槍聲和爆炸聲！而且聽起來，像是中正式步槍和MP18沖鋒槍的聲音！並且伴隨着熟悉的漢語吼叫！
“嗯？！哪裏來的援軍？！”周衛國和徐虎都愣住了。
只見側後方一股日軍突然陷入混亂，似乎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一支大約二三十人的小部隊，穿着混雜的中央軍軍裝，如同猛虎下山般沖殺了過來，戰術動作嫺熟，火力搭配合理，瞬間就將日軍的包圍圈撕開了一個缺口！
爲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剛毅，手裏端着一支花機關（MP18沖鋒槍），一邊掃射一邊大吼：“衛國！周衛國！是你嗎？！”
聽到這個聲音，周衛國渾身劇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聲音……是……
他猛地探出頭望去，只見那爲首之人，不是別人，正是他一直在擔心、尋找的大哥——劉遠！
“大哥！！！”周衛國失聲喊道，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激動！
劉遠也看到了周衛國，臉上同樣露出狂喜之色：“果然是你！我就聽着這邊動靜不對，像是咱們的人還在打！快！跟我來！從這邊沖出去！”
絕處逢生！
周衛國來不及多想劉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立刻對徐虎等人吼道：“跟上！是自己人！”
在劉遠這支生力軍的接應下，周衛國四人終於沖出了日軍的包圍圈，暫時躲進了一片相對安全的城區廢墟之中。
“大哥！你怎麼會在這裏？！”周衛國抓着劉遠的胳膊，激動地問。劉遠看起來也經歷了不少惡戰，軍裝破損，臉上帶着硝煙，但眼神依舊銳利。
“別提了！奉命轉移一批重要物資和文件，結果被鬼子打散了！聽到這邊槍聲激烈，還有沖鋒號，就猜到可能是咱們的部隊還在抵抗，沒想到是你小子！”劉遠快速說道，看着周衛國一身狼狽和血跡，尤其是領章上的上校軍銜，眼中閃過震驚和欣慰，“好小子！都當團長了？！還這麼能打！”
“代理的……棲霞山丟了……”周衛國神色一黯。
“能活着出來就不錯了！南京……已經完了！”劉遠臉色沉重地搖搖頭，隨即又急切地問道，“你怎麼樣？受傷沒？怎麼就你們幾個？你的部隊呢？”
“我讓老趙帶主力往青龍山突圍了。我帶人斷後……”周衛國簡單解釋了一句，隨即，一把抓住劉遠，語氣變得無比焦急和恐慌，“大哥！小雅！小雅還在安全區！師部電報說安全區出事了！我必須立刻去找她！立刻！”
劉遠的臉色瞬間也變了：“安全區出事？我也聽潰兵說了幾句，說鬼子進城後到處殺人……媽的！走！我知道一條小路可能能摸過去！我跟你一起去！”
兄弟二人，此刻心中只剩下同一個念頭——找到蕭雅，救出蕭雅！
周衛國對徐虎和另外兩個傷兵道：“你們跟着劉長官的人，找個地方隱蔽療傷……”
“不！團長！我跟您去！”徐虎毫不猶豫地打斷，眼神堅定，“我答應過方長官，要保護好您！”
另外兩個傷兵也掙扎着站起來：“團長，我們也去！多個人多份力！”
周衛國看着這些忠誠的部下，心中感動，知道勸不住，也不再浪費時間：“好！那就一起！劉遠大哥，帶路！”
劉遠點點頭，對他的手下命令道：“你們分散隱蔽，保持警戒，如果我們天亮前沒回來……就各自想辦法出城活下去！”
說完，劉遠一馬當先，周衛國、徐虎等人緊隨其後，這支臨時匯合的小隊，如同鋒利的匕首，悄無聲息地插向危機四伏、已然化作人間地獄的南京城區，目標直指那片理論上應該提供庇護，此刻卻可能充滿危險的“安全區”。
希望與絕望交織，營救之路，步步殺機。周衛國的心，早已飛到了蕭雅身邊，每一秒的延遲，都讓他備受煎熬。
雪豹，能否在煉獄中尋回所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