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盤在透明的證據袋裏泛着冷冰冰的金屬光澤,那細微的燒灼痕跡和“L.H.”的縮寫,像無聲的驚雷,炸響在倉庫後方這肮髒狹小的空間裏。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塵埃在手機光柱下慌亂飛舞。
李洪國!果然是他!
林薇感到後背一陣發涼。一個副廠長,竟然監守自盜,竊取乃至可能故意遺留有致命風險的技術!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犯罪,其背後隱藏的動機和可能牽扯的勢力,讓人不寒而栗。
聖欽的臉上看不出絲毫驚訝,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了然。他將證據袋小心地放入西裝內袋,動作沉穩,仿佛收起的不是一枚可能引爆更大危機的炸彈,而只是一件普通的證物。
“走。”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聲音低沉而果斷,“此地不宜久留。”
兩人迅速原路返回,通過檢修口爬回地下室,再將蓋板大致復原。地下通道裏依舊寂靜無人,但一種無形的緊迫感已然彌漫開來。U盤裏的內容是什麼?李洪國現在何處?他是否已經察覺?
回到監控室門口,聖欽對裏面那個忐忑不安的年輕保安最後叮囑了一句:“忘記我們來過。”那眼神中的壓力讓保安只會拼命點頭。
他們沒有去一號會議室參與那場注定扯皮的“緊急會議”,而是直接回到了錢衛國的辦公室。辦公室裏,錢衛國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看到他們進來,立刻迎上來。
“聖先生!會議我剛主持完,李洪國根本沒來!打電話關機了!家裏也沒人接!他……他是不是跑了?!”錢衛國的聲音帶着驚恐和難以置信。
聖欽對此似乎早有預料,並不在意。他更關心另一個問題:“流水線處置的意向協議,籤了嗎?”
“籤了!剛傳真過來!”錢衛國連忙從桌上拿起幾頁紙,“宏發機械,價格壓得很低,但同意立刻支付百分之三十定金,並且他們的拆運隊已經在路上了,明天一早就能進場!”
這是陷入泥潭以來第一個好消息,雖然是用近乎賤賣的方式換來的。
聖欽快速瀏覽了一下意向協議條款,點了點頭:“立刻讓他們打款。錢一到共管賬戶,馬上啓動裁員補償金的發放程序,優先發放給最困難、最容易引發不穩的家庭。”
“好!好!”錢衛國連聲應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還有,”聖欽繼續下達指令,語速飛快,“除了那三條核心流水線,廠裏還有大量積壓的普通布料庫存,以及各種邊角料、廢舊原料,對吧?”
“對……對!倉庫裏堆得跟山一樣!根本賣不掉!占地方還得交倉儲費!”錢衛國提到這個就一臉愁容。
“立刻組織人手,全面清點!分類!尤其是那些積壓超過兩年、款式過時的成品布,以及看似無用的廢料!”聖欽的目光銳利,“不要用傳統的紡織行業思維去看待它們。聯系廢品回收商、二手商品批發市場、甚至藝術院校和創意工作室!告訴他們,我們這裏有大折扣的布料和‘創意原料’出售,給錢就賣,但要求現金交易,快速清運!”
錢衛國愣住了:“這……這些垃圾也能賣錢?”
“在需要的人眼裏,垃圾只是放錯位置的資源。”聖欽語氣冰冷,“我們現在不需要它們未來可能的價值,我們需要的是立刻變現!回籠現金流!哪怕只能換來一點點現金,也能緩解壓力,更重要的是能快速騰空倉庫,減少保管費用,爲後續可能的生產轉型清理出空間!這也是做給管理人看的,表明我們在積極處置不良資產,減少損失!”
又是一招打破常規的“回血”策略!不在乎價格,只追求速度和現金流!
林薇再次被聖欽這種化腐朽爲神奇、在任何絕境中都能找到變現渠道的能力所震撼。他似乎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價值縫隙。
“我……我馬上安排人去辦!”錢衛國雖然覺得賣廢品有點丟份,但想到能換回真金白銀,還是立刻拿起電話開始布置。
辦公室裏暫時只剩下聖欽和林薇。
聖欽走到窗邊,看着樓下廠區。管理人的工作人員還在忙碌,宏發機械的先遣人員似乎已經到了,正在指指點點地打量着那三條龐大的流水線,如同禿鷲在打量垂死的獵物。更遠處,一些工人聚集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焦慮和不安,裁員的風聲顯然已經透露出去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
“那個U盤……”林薇忍不住低聲問道,“不看看裏面是什麼嗎?”
聖欽沒有回頭,聲音平靜:“不急。李洪國故意留下它,要麼是陷阱,要麼是想傳遞某種信息。在確定安全之前,貿然讀取風險太大。我已經讓人送去做物理隔離和數據鏡像分析了,很快會有結果。”
他的謹慎超乎尋常。
就在這時,聖欽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加密信息。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宏發的定金支付流程被銀行臨時凍結了。”他放下手機,語氣依舊平淡,但林薇能感覺到一絲極淡的冷意,“管理人辦公室剛剛向銀行發出了‘暫緩一切大額資金流出’的緊急函件,要求對所有破產前的資金流動進行‘審慎審查’。”
“什麼?!”林薇一驚,“是那個張主任?他反悔了?”
“不是他。”聖欽搖了搖頭,眼神微冷,“是債權人委員會籌備組裏某個銀行的代表施加了壓力。他們擔心資產被低價處置,損害他們的利益。”
阻力果然如期而至!來自高層!來自既得利益者!
“那怎麼辦?”林薇感到一陣無力,剛剛看到一點曙光,又被堵死了。
聖欽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氣餒,反而露出一絲冰冷的嘲諷:“意料之中。他們習慣了慢吞吞的程序和最大化自身利益的博弈,無法接受這種快刀斬亂麻的果斷。但沒關系,他們拖得起,昌榮拖不起。”
他拿出手機,快速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不容置疑:“啓動B計劃。聯系那家廢舊金屬回收公司,給他們報價,在原基礎上再壓百分之五,但要求他們一小時內派車到場,現金交易,現場拆解,今晚就清走至少一條線!……對,按廢鐵價!……手續?意向協議補充條款我會讓人立刻準備好,錢廠長籤字,理由就是‘防止夜間看守不力導致資產丟失’!”
廢舊金屬回收公司!按廢鐵價!現場拆解!
這簡直是揮淚大甩賣,不,是割肉求生!
但聖欽顯然已經下定決心,哪怕付出更大代價,也必須在今夜打破僵局,回籠第一筆救命資金,讓裁員補償金能夠發出去,穩定大局!
電話剛掛斷,辦公室門被敲響了。進來的是聖欽律師團隊的成員,臉色凝重地拿着一份文件。
“聖先生,管理人辦公室剛剛正式發來了這份《問詢函》。”律師將文件遞給聖欽,“要求我們就緊急處置流水線的評估獨立性、價格公允性以及潛在利益輸送嫌疑,在明天上午十點前做出書面答復。措辭……相當嚴厲。”
壓力從四面八方涌來!管理人的質疑,債權人的阻撓,資金凍結,現在又來了正式的《問詢函》!
錢衛國剛好打完電話,聽到這個消息,腿一軟,差點又癱下去:“這……這可怎麼辦啊……答復不好,會不會被抓把柄啊……”
聖欽快速掃了一眼那份《問詢函》,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回復他們:我方一切操作均依法依規,且有完整評估記錄和支持文件。鑑於對方對處置價格的質疑,爲表公允,我方決定暫停與宏發機械的意向協議,並誠摯邀請管理人辦公室及債權人代表,共同參與監督明天上午舉行的‘公開競拍’,價高者得。”
公開競拍?!
錢衛國和律師都愣住了。現在這情況,搞公開競拍?來得及嗎?有人會要嗎?
聖欽沒有理會他們的驚訝,繼續冷聲道:“同時,在回復函末尾加一句:據悉,昌榮廠部分涉及公共安全的關鍵資產(指那三條流水線相關的電力系統和壓力容器)因年久失修,存在‘重大安全隱患’,亟需專業處置。若因程序拖延導致安全事故,責任由阻礙處置方承擔。”
他這是在借力打力,甚至隱含威脅!將“商業處置”巧妙地與“公共安全”捆綁,給對方施加壓力!
律師眼睛一亮,立刻領會:“明白!我這就去起草回復!”
律師匆匆離去。
錢衛國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公開競拍?能行嗎?”
“能不能拍出去不重要。”聖欽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語氣冰冷,“重要的是這個姿態,以及我們強調的‘安全隱患’。目的是逼他們讓步,盡快解除對宏發定金的凍結。只要錢一到賬,補償金一發,大局穩住,後面的戲就好唱了。”
他的策略層層遞進,既有正面的破局猛招,也有側面的施壓巧計,甚至不惜制造危機感來推動進程。
就在這時,聖欽的手機又響了。這一次,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神微微一凝,走到角落才接通。
電話那頭似乎是一個語速極快的匯報。
聖欽只是靜靜地聽着,偶爾“嗯”一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幾分鍾後,他掛了電話,走了回來。
“U盤的初步分析結果出來了。”他看向林薇和錢衛國,語氣平靜,卻投下了一枚更大的炸彈。
“裏面除了部分竊取的技術資料碎片外,還有一個加密的通訊錄和幾段錄音片段。”
“錄音內容,是李洪國和某個境外郵箱主人的通話,討論的正是如何將‘有缺陷但潛力巨大’的技術‘安全’地轉移出去,並且……”聖欽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並且提到了一個名字。一個你我都聽過的,行業內巨頭公司的名字。”
林薇的心髒猛地一跳!
“他們不是在單純地偷竊技術。”聖欽的聲音冰冷,如同宣判。
“他們是在向競爭對手,定向輸送‘毒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