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林羽的意識像一葉漂泊在風暴中的小舟,在虛無的浪潮裏起起伏伏,找不到任何停靠的岸。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拆成了無數碎片,又被強行拼湊在一起,每一寸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每一條肌肉纖維都像被鋒利的刀刃反復切割,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經脈之中空空蕩蕩,卻又殘留着一種被烈火灼燒過的幹涸刺痛——那是靈力徹底透支後,傷及修行根基的征兆,仿佛幹涸的河床,連一絲水汽都難以留存。
他想睜開眼睛,眼皮卻重若千鈞,像是被灌滿了鉛。耳邊似乎有極其微弱的聲響在回蕩,是石縫外山風穿過岩縫的嗚咽?還是某種壓抑的、帶着痛苦的細微喘息?
狐狸……
這個念頭如同劃破夜空的閃電,瞬間刺穿了混沌的意識,讓他渾身一震。他猛地掙扎起來,用盡全身力氣,終於撬開了沉重的眼皮,一道模糊的光線刺入眼中,讓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模糊的視野如同蒙塵的鏡片,漸漸聚焦、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粗糙而冰冷的岩石頂壁,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紋,還掛着幾縷幹枯的藤蔓——這裏不是他和白狐居住了十年的崖壁洞穴,而是一個更狹窄、更陰暗的陌生石縫,空間僅能容下兩人蜷縮,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血腥味,混雜着草藥的苦澀氣息,刺鼻卻又帶着一絲安心的意味。
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目光緩緩移向身旁,下一秒,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白狐就臥在他身邊,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它身上傳來的、極其不穩定的微弱熱量。它側身躺着,原本潔白如雪、如同上好凝脂的皮毛,此刻幾乎被幹涸的暗紅血跡和新鮮的殷紅血漬徹底浸透,變得斑駁不堪,像是被打翻的調色盤,觸目驚心。
最嚴重的是它腰腹處的傷口——那是爲了救他,被妖狼利爪撕開的致命傷。此刻,傷口處的皮肉可怕地外翻着,露出裏面模糊的肌理,雖然被某種嚼碎的草藥厚厚覆蓋着,邊緣還用撕成細條的獸皮勉強纏繞固定,但依舊能看出傷口的深度和猙獰,稍微一動,就有鮮血從草藥下滲出,染紅周圍的皮毛。它的後腿也纏着同樣的草藥,那是之前與雪豹搏鬥時留下的舊傷,如今又添了新的爪痕,傷口邊緣已經有些紅腫發炎。
白狐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得極淺,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它的身體時不時地輕微痙攣一下,每一次痙攣,都讓它喉嚨裏發出極其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痛苦嗚咽,如同破碎的絲線,刺得林羽心口生疼。
它那雙總是閃爍着靈動與智慧的琥珀色眸子,此刻緊緊閉着,長長的眼睫微微顫抖,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連平日裏蓬鬆的尾巴,都無力地耷拉在地上,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是狐狸……在他昏迷之後,拖着這樣嚴重的傷勢,將他從危險的戰場帶到了這處隱蔽的石縫,還爲他處理了身上的傷口?
林羽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手臂上原本粗糙的布條被換成了更柔軟的羚羊皮,上面敷着新鮮的草藥,散發着清涼的氣息;身上其他被樹枝劃傷的小傷口,也被仔細清理過,塗抹了藥膏。他甚至能感覺到,內腑的震蕩似乎也緩解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疼得無法呼吸。
難以想象,白狐是如何在自身重傷、連站立都困難的情況下,完成這一切的。它或許是用嘴叼着草藥,一點點挪到他身邊;或許是拖着斷腿,艱難地在石縫裏尋找幹淨的水源;或許是在處理他傷口時,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要忍受着自身傷口撕裂的劇痛……
愧疚、心痛、後怕、自責……種種情緒如同瘋長的毒藤,瞬間纏繞住林羽的心髒,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如果不是他沖動地沖出去,如果不是白狐爲了救他而暴露破綻,如果不是他的實力太弱,白狐絕不會傷得這麼重!是他,拖累了這個一直守護着他的親人。
他想要起身,想要更仔細地查看白狐的傷勢,想要爲它更換草藥,想要做點什麼來彌補自己的過錯。但剛一用力,全身的劇痛就如同決堤的潮水般將他淹沒,尤其是丹田氣海和四肢經脈,傳來針扎般的尖銳刺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又無力地癱軟回去,冷汗瞬間布滿了額頭,浸溼了破爛的獸皮衣衫。
他的情況同樣糟糕到了極點。靈力透支遠比他想象中嚴重,丹田氣海徹底枯竭,像是幹涸的池塘,連一絲靈力的漣漪都無法泛起;經脈多處受損,如同被狂風摧殘的藤蔓,失去了傳導靈力的能力;內腑的震蕩也未平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胸口隱隱作痛。現在的他,甚至比一個常年勞作的凡人還要虛弱,連舉起手臂都要耗費全身力氣。
似乎是被他的動靜驚動,白狐緊閉的眼睛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它的眼神渙散而疲憊,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氣,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但在看到林羽醒來的瞬間,那黯淡的琥珀色眸子裏,依舊艱難地閃過一絲微弱的、如同星光般的安慰性光芒。它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腦袋,似乎想蹭一蹭林羽的手,表達自己的安心,但這個微小的動作都牽扯到了腰腹的傷口,讓它的身體猛地一僵,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抽氣聲,眼睫顫抖得更厲害了。
“狐……別動……”林羽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帶着難以抑制的哭腔,“我沒事……真的沒事……你別亂動,會扯到傷口的……”
他強忍着眼淚,目光掃過石縫角落——那裏放着幾片寬大的梧桐樹葉,葉片中間盛着少許清澈的清水,旁邊還堆着一小堆已經辨認好的草藥,有止血的“凝血草”,有消炎的“敗毒葉”,還有能緩解疼痛的“忘憂藤”。顯然,這是白狐在傷勢稍輕時,拼盡全力爲他和自己準備的“救命物資”。
林羽的眼睛瞬間模糊了,滾燙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咬緊牙關,再次嚐試着挪動身體,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每移動一寸,都要停下來喘息片刻,忍受着全身傳來的劇痛。他的手臂因爲用力而青筋暴起,傷口被牽扯得再次滲血,染紅了新換的布條,但他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靠近白狐,爲它處理傷口,讓它好起來。
終於,他艱難地挪到了白狐身邊,夠到了那些草藥和盛着清水的樹葉。他先是用手指蘸了一點清水,小心翼翼地滴在白狐幹裂的嘴唇上。白狐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虛弱地舔舐着嘴唇,喝了幾口清水後,便輕輕搖了搖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似乎示意他自己喝。
林羽知道白狐的脾氣,沒有堅持,自己喝了幾口清水。清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稍微緩解了幹渴,也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些。然後,他拿起那些草藥,先將“凝血草”和“敗毒葉”放在手心,忍着草藥的苦澀味,仔細地嚼碎。草藥的汁液刺激着味蕾,讓他忍不住皺緊了眉頭,但他依舊咀嚼得很認真,直到將草藥嚼成細膩的糊狀。
他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解開白狐腰腹處纏繞的獸皮條,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每解開一道,都要觀察白狐的反應,一旦它露出痛苦的神色,就立刻停下,等它稍微平復後再繼續。舊的草藥已經被血跡浸透,失去了藥效,他用幹淨的樹葉蘸着清水,輕輕擦拭着傷口周圍的血跡和藥渣,生怕碰疼了它。白狐的身體因爲疼痛而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雙疲憊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他,眼神裏充滿了信任,還有一絲林羽看不懂的、深沉的憂慮,像是在擔心着什麼,卻又無法言說。
清理完傷口,林羽將嚼好的草藥糊均勻地敷在白狐的傷口上,然後用新的、撕得更柔軟的獸皮條,輕輕地將傷口纏繞固定好。整個過程,他用了近半個時辰,每一個動作都耗盡了他殘存的力氣,做完後,他幾乎虛脫,趴在白狐身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眼前陣陣發黑,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石縫裏陷入了寂靜,只剩下一人一狐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聲,還有石縫外偶爾傳來的風聲。時間在痛苦和煎熬中緩慢流逝,白日的光線透過石縫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又漸漸消失,黑夜再次降臨。
林羽不敢沉睡,強打着精神,時刻注意着白狐的情況。他知道,重傷之下,最害怕的就是感染和高燒。後半夜,他發現白狐的身體開始發燙,像是被放在火上烘烤,呼吸變得更加急促,時不時發出痛苦的夢囈般的低鳴,眼睫上沾滿了細密的汗珠。
林羽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他沒有退燒藥,也沒有更有效的草藥,只能不停地用樹葉蘸着清水,浸溼一小塊幹淨的獸皮,敷在白狐的額頭和腳墊上,試圖爲它降溫。他一遍遍地撫摸着白狐的脖頸,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安慰着:“會好的……狐,堅持住……我們一定會好起來的……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摘最甜的靈果,去喝最清的泉水……”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石縫裏顯得如此無助,卻又帶着一絲不容放棄的堅定。
在極度的焦慮和虛弱中,林羽下意識地開始嚐試運轉白狐教給他的吐納法門。他想,哪怕只能凝聚起一絲一毫的靈力,或許也能通過手掌傳遞給白狐,幫它緩解一點痛苦,加速傷口的愈合。
但他剛一嚐試引導氣感,丹田氣海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仿佛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攢刺,經脈也像是被烈火灼燒,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差點再次昏厥過去。他才意識到,自己的修行根基已經受損,短期內根本無法主動吸收和調動靈氣,強行運轉功法,只會加重傷勢。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沒。難道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白狐承受痛苦,卻什麼也做不了嗎?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懷中那截一直貼身存放的殘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帶着清涼感的氣息。這氣息很淡,卻異常清晰,與天地間的靈氣截然不同,帶着一種沉靜而溫潤的質感。
他心中一動,艱難地將殘刃從懷中取了出來。殘刃依舊是那副鏽跡斑斑的模樣,刃身大部分被鐵鏽覆蓋,只有之前清理出的一小塊幽黑區域,隱約能看到上面的玄奧紋路。但此刻握在手中,那冰冷的觸感似乎能稍稍緩解經脈的灼痛,而且,他隱約感覺到,這殘刃仿佛一個緩慢運轉的漩渦,正在極其微弱地、自行吸收着周圍天地間稀薄的靈氣,只是速度慢得令人發指,幾乎難以察覺。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冒了出來。
他無法主動吸收和調動靈氣,但這殘刃可以!如果……如果能引導殘刃吸收來的、經過它本身過濾轉化的那絲極其微弱的清涼氣息,是否可以用來溫養自己受損的經脈?更重要的是,是否能將這絲氣息渡給白狐,緩解它的痛苦,幫助它對抗高燒?
說做就做。他緊緊握着殘刃,將刃身那一小塊顯露紋路的幽黑區域,輕輕貼在白狐滾燙的額頭上。然後,他集中起全部殘存的精神力,不是去引導自身的靈力,而是嚐試着去溝通、去“請求”這柄神秘的殘刃——他用意念去感受殘刃吸收靈氣的節奏,去描繪那絲清涼氣息的形態,用意志傳遞出“急需救助”的懇求,希望殘刃能將吸收到的靈氣,渡給白狐。
這個過程比他想象中艱難百倍。殘刃像是一個沉默的旁觀者,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緩慢吸收着靈氣,對他的“請求”毫無反應。林羽的精神力飛速消耗,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變得越發蒼白,眼前開始出現模糊的重影。他好幾次都想放棄,但看到白狐痛苦抽搐的身體,想到它爲自己付出的一切,又咬牙堅持了下來。
就在他的精神力快要耗盡,意識再次陷入混沌的邊緣時,奇跡發生了。
殘刃那冰涼的主體忽然微微溫熱了一絲,緊接着,一縷比發絲還要纖細、帶着清涼柔和質感的氣息,緩緩地從刃身的紋路中渡出,如同清晨的露珠,悄無聲息地透過白狐的皮毛,滲入了它的額頭。
幾乎是瞬間,白狐痛苦痙攣的身體,似乎微微放鬆了一點點,急促的呼吸也稍稍平緩了一些,喉嚨裏的低鳴減弱了,眼睫上的汗珠不再增加,滾燙的體溫似乎也降下了一絲。
有效!
林羽心中狂喜,眼淚差點再次涌出。他不敢有絲毫怠慢,繼續集中全部精神,小心翼翼地引導着那縷纖細無比的清涼氣息,沿着白狐的額頭,緩緩流向它的四肢和傷口處。這縷氣息像是擁有生命,所過之處,白狐緊繃的肌肉漸漸鬆弛,呼吸變得越來越平穩。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對林羽來說,不啻於又一場酷刑。他的腦袋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裏面飛舞,每一次引導氣息流轉,都感覺自己的精神力被抽走一分。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停下——只要能看到白狐的痛苦稍有緩解,哪怕付出再多,都是值得的。
不知過了多久,當天邊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時,那縷清涼氣息終於耗盡,殘刃再次恢復了沉默的冰冷。而白狐的高燒,也終於退了下去,呼吸變得均勻而平穩,雖然依舊虛弱,卻已經脫離了危險,陷入了真正的沉睡,而不是之前那種痛苦的昏眠。它的嘴角似乎還微微上揚,像是在睡夢中感受到了安心。
林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如同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倒在冰冷的岩石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但他看着白狐沉睡中不再痛苦的表情,嘴角還是艱難地扯出一個欣慰的弧度。
他重新將殘刃貼身藏好,感受着它依舊在緩慢吸收靈氣的特性,心中充滿了感激。這柄神秘的殘刃,不僅在戰鬥中救了他的命,如今又在他和白狐最絕望的時候,帶來了生的希望,它就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陪伴在他身邊。
石縫之外,山風依舊呼嘯,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傳來隱約的狼嚎,提醒着他們,危險並未遠去,妖狼隨時可能再次出現。但在這狹窄而充滿血腥味的石縫庇護所內,重傷的一人一狐相互依偎着,用彼此的體溫溫暖着對方,憑借着頑強的求生意志和深厚到超越物種的羈絆,艱難地對抗着傷痛與死亡的威脅。
黎明的光線透過石縫,灑在他們身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希望如同風中殘燭,雖然微弱,卻未曾熄滅,在這絕境之中,頑強地跳動着。